简介
主角是林健辉的小说《深圳河以北》是由作者“AUpstart”创作的都市日常著作,目前连载,更新了189982字。
深圳河以北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铁皮房在华强北的夹缝里。
说是一间房,其实就是在两栋楼之间的过道上搭了个棚子,四面铁皮,顶上是石棉瓦,夏天晒透了能到四十度,冬天四面漏风。林健辉站在门口看了半天,转头问带他来的中介:“一个月多少钱?”
“八十。”
“便宜点?”
“最便宜了。”中介是个本地阿婆,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,“你租不租?不租后面有人等着。”
林健辉掏钱。
八十块,是他半个月的生活费。但没办法,他需要个地方——不是家,是战场。
阿婆收了钱,递给他一把钥匙:“自己收拾,以前是做仓库的,堆了些烂货,你自己清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
林健辉推开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里面确实堆着东西:几个破纸箱,两张缺腿的桌子,一把没有靠背的椅子,地上全是烟头和灰。
他站了一会儿,开始动手。
先把纸箱拆开,叠好,搬到外面。再把桌子椅子搬出来,看看能不能修。然后找扫帚,没有,就用手捡。烟头一个一个捡起来,废纸一张一张收起来,灰扫不净,就算了。
忙活了一下午,总算收拾出一块能站人的地方。
天快黑的时候,林健辉站在铁皮房中央,打量着自己的“战场”。
十平米。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没了。
这就是他的新起点。
第二天,郑英秀来了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间铁皮房,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
林健辉正在里面钉钉子,打算钉几块木板当货架。听见脚步声,回头一看,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。”郑英秀走进来,四处打量,“这就是你的办公室?”
“嗯。”
“没窗户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电?”
“明天去申请。”
“没水?”
“旁边公厕有。”
郑英秀不说话了。她走到那张桌子前,摸了摸桌面——坑坑洼洼,全是烟头烫过的痕迹。
“三千块钱,就租了这个?”
林健辉没回答。他继续钉钉子,一下一下,锤得震天响。
郑英秀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。才几天工夫,他好像老了一圈,头发白了一片,脊背也没以前直了。
她眼眶有点发酸,忍住了。
“我带了东西来。”她说。
林健辉停下锤子,回头看她。
郑英秀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,放在桌上:“鸡汤。炖了一上午,趁热喝。”
然后她又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是一床旧棉被。
“晚上要是住这儿,盖这个。铁皮房不保温,别冻着。”
再然后,她又掏出一个搪瓷缸子、一双筷子、一个手电筒、一包蜡烛、一盒火柴……
林健辉看着她一样一样往外掏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够了够了。”他说,“拿这么多嘛,我又不是不回家。”
郑英秀没理他,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。摆完了,拍拍手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林健辉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很正式的那种叫法,“你给我听好了。”
林健辉站着没动。
“钱没了可以再挣,债没了可以慢慢还,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郑英秀说,“你给我好好活着,活着回来。听见没有?”
林健辉点点头。
郑英秀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那鸡汤趁热喝,凉了腥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林健辉站在铁皮房里,听着她的脚步声越走越远,直到完全听不见。
他转身打开保温桶,鸡汤还冒着热气。他端起缸子,喝了一口,烫得舌头疼。又喝了一口,眼泪下来了。
四十五岁的人了,哭得像个孩子。
公司得有个名字。
林健辉想了三天,想了几十个,都不满意。什么“华强电子”“深港通讯”“南方科技”,全被人用烂了。
第四天晚上,他坐在铁皮房里,点着蜡烛,在一张废纸上乱画。画着画着,写下两个字:
“振华”。
振兴中华。
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太大了。太狂了。一个欠债二百六十三万、租十平米铁皮房的人,凭什么说振兴中华?
但他又舍不得划掉。
他想起了父亲。父亲教了一辈子书,最后那几年,眼睛不行了,还让学生给他念报纸。念到国家又建了什么大桥、又出了什么新政策,他就笑,笑得满脸褶子。
父亲常说:“咱们国家,穷是穷了点,但有奔头。”
林健辉看着那两个字,想了很久,最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:
“振华通信设备经营部”。
先活着,再谈振兴。
第二天,他去工商局注册。排队排了一上午,轮到他了,递进去材料,办事员翻了翻,抬头看他:“经营范围?”
“代理销售通信设备,兼营维修服务。”
“注册资金?”
“三千。”
办事员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啪啪盖了几个章,把执照递出来。
“下一个。”
林健辉拿着那张执照,站在工商局门口,看了又看。
执照上写着:经营者,林健辉;组成形式,个体工商户;经营场所,深圳市福田区华强北路44号……
那个“44号”,就是他的铁皮房。
从今天起,他是合法的生意人了。
生意怎么做,林健辉心里没底。
他做过销售,知道怎么把东西卖给客户。但那是在厂里,有牌子、有产品、有渠道。现在他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间铁皮房,一张嘴,两条腿。
第一个月,他跑遍了深圳。
从罗湖到蛇口,从福田到布吉,只要有通信设备的单位,他都去敲门。邮电局、电信局、厂矿企业、机关学校、宾馆酒店……见人就发名片,见门就进。
名片是他自己印的,一百张,花了五块钱。上面写着:振华通信设备经营部,林健辉,经营各类通信设备,价格优惠,质量保证,欢迎来电来函洽谈。
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——那是楼下小卖部的公用电话,老板娘答应帮他喊人,喊一次收两毛。
跑了半个月,一张单子没接到。
人家一听他是个体户,连门都不让进。有的客气点,说“我们已有固定供应商”;有的不客气,直接说“个体户的东西谁敢用”。
林健辉不灰心。他接着跑,从早跑到晚,跑得皮鞋底磨穿了,脚底板起了血泡。
第二十五天,他终于接到第一单生意。
是家招待所,在罗湖火车站旁边。所长姓孙,是个退伍军人,一听林健辉也是部队出来的,态度立马不一样了。
“咱们招待所总机坏了,你能修吗?”
林健辉跟着他去看了。是一台老式交换机,五十门的,用了十几年,早该淘汰了。他捣鼓了半天,发现是电路板烧了,换个零件就行。
“能修。零件我那儿有,明天带过来。”
孙所长点点头:“行,修好了给你钱。”
第二天林健辉带了零件来,换上,一试,好了。孙所长挺高兴,当场掏钱——三十块。
林健辉没接。
“孙所长,这钱我不要。”
“咋?嫌少?”
“不是。”林健辉说,“我想问问您,这交换机用了多少年了?”
“十来年了吧。”
“该换了。老出毛病,修一次顶一阵,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孙所长叹气:“换不起啊。新的好几千,上面不给批。”
林健辉想了想:“我帮您问问,看有没有便宜点的。”
孙所长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你这人,有钱,还帮人省钱?”
林健辉也笑了:“都是部队出来的,这个钱。”
孙所长把那三十块塞到他手里:“拿着。一码归一码。以后有需要,我找你。”
林健辉收了钱,出了招待所,站在路边,把那三十块钱看了又看。
这是他下海以来挣的第一笔钱。
三十块。不够还债的一个零头。但他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有劲。
第二单生意,来得更奇怪。
那天林健辉正在铁皮房里整理货样,有人敲门。开门一看,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瘦高个,戴着副眼镜,一脸书生气。
“请问,是振华通信吗?”
“是,有什么事?”
年轻人往里看了一眼,有点犹豫:“我……我想买点东西。”
“进来坐。”
年轻人进了铁皮房,四处打量,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——估计是没想到,这么简陋的地方也能做生意。
林健辉给他倒了杯水:“想买什么?”
“交换机配件。”年轻人从包里掏出一张纸,“这个型号的,您有吗?”
林健辉接过纸一看,愣住了。
纸上画的是个电路板,手绘的,标注得密密麻麻——哪个元件什么型号,哪个线路怎么走,清清楚楚。虽然画得糙,但能看出来,这人懂技术。
“这是你自己画的?”
年轻人有点不好意思:“嗯。我们学校实验室有一台老交换机,坏了,找不到配件。我拆开看了,想自己修,但买不到零件。”
“你是哪个学校的?”
“深圳大学,电子工程系。”
林健辉又看了他一眼。深大,电子工程系——那是深圳最好的大学,最好的专业。
“零件我有。”林健辉说,“但你这个图画得不对,有几个型号标错了。”
年轻人眼睛一亮:“您懂这个?”
“在部队搞过几年。”林健辉拿起笔,在纸上改了几处,“这个,应该是3DG6,不是3DG4。这个是2AP9,不是2AP7。改过来,就能配上了。”
年轻人接过纸,看了半天,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佩服。
“您是行家。”
林健辉笑了:“算不上。你需要什么零件,我这儿有,给你配一套。不收钱。”
“那怎么行?”
“就当交个朋友。”林健辉站起来,在货架上翻了一阵,找出一小包零件,递给他,“拿去试试。修不好再来找我。”
年轻人接过那包零件,站那儿愣了半天。
“我叫丁元亮。”他说,“您贵姓?”
“林健辉。”
“林师傅,我能经常来请教您吗?”
林健辉看着这个年轻人,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——也是这么瘦,这么书生气,也是这么对技术着迷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随时来。”
丁元亮鞠了一躬,转身跑了。
林健辉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他不知道,这个年轻人,将来会成为他最重要的伙伴之一。
晚上,林健辉回到铁皮房,点上蜡烛,开始记账。
收入:三十元。支出:零件成本两元,吃饭五元,房租八十元(月付)。结余:负五十七元。
他算了一遍,又算一遍,还是负的。
这生意怎么做?
他放下笔,靠在椅子上,望着头顶的石棉瓦发呆。瓦缝里透进来一丝月光,细细的,冷冷的。
门口有人敲门。
林健辉站起来,打开门。门外站着三个人,都是他的老部下——从电子厂出来的那几个。
“厂长。”领头的叫李大庆,以前是车间主任,“听说您在这儿,过来看看。”
林健辉让他们进来。铁皮房太小,四个人站着,转身都困难。
“厂里咋样?”林健辉问。
李大庆摇头:“不咋样。新厂长上任,把我们这批老人都清退了。”
“清退?”
“说我们是‘老人老办法’,给点钱,让走人。”另一个叫张建国的说,“我拿了三千块,回家了。闲着没事,想找点活。”
林健辉没说话。
“厂长,我们来找您,是想问问……”李大庆犹豫了一下,“您这儿,还缺人不?”
林健辉看着他们三个。
李大庆,四十二岁,了二十年车间,技术过硬,人实在。张建国,三十八岁,搞销售的,脑子活,嘴皮子利索。还有一个叫刘援朝,三十六岁,跑过采购,认识不少人。
都是他在电子厂时一手带出来的兵。
“我这儿的情况,你们看到了。”林健辉说,“十平米铁皮房,一个月亏五十多。你们来,连工资都发不出。”
李大庆说:“不要工资。管顿饭就行。”
张建国说:“能学点东西就行。”
刘援朝说:“跟着您,心里踏实。”
林健辉看着他们,喉咙又堵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就留下。”
那天晚上,四个人挤在十平米的铁皮房里,聊到半夜。聊电子厂的事,聊市场上的事,聊将来能点啥。
李大庆说:“咱们自己搞产品不行吗?老给别人卖,挣不了几个钱。”
张建国说:“产品哪那么好搞?研发要钱,生产要钱,咱们什么都没有。”
刘援朝说:“可以先搞维修。修着修着,就知道哪儿容易坏,就知道该咋改进。”
林健辉一直没说话,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。
最后他说:“先活着。活着,才有以后。”
蜡烛烧到部,熄了。铁皮房里一片黑暗。
四个人谁也没动,就那么坐着。
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,细细的,亮亮的。
第二天一早,林健辉去了趟邮电局。
他要申请一个电话。
营业员问他:“有营业执照吗?”
“有。”
“经营地址?”
“华强北路44号。”
营业员查了查,摇头:“那个地址,不在我们覆盖范围内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装不了。那片是临时建筑,没规划线路。”
林健辉站那儿愣了半天。
没电话,怎么做生意?名片上印的号码是小卖部的,喊一次两毛钱,喊多了老板娘都不乐意。
他走出邮电局,站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站了很久,有人拍他肩膀。
回头一看,是丁元亮。
“林师傅,我正找您呢。”丁元亮一脸兴奋,“那个交换机,我修好了!我们老师看了,说修得特别好,让我来谢谢您。”
林健辉勉强笑笑:“修好了就行。”
丁元亮看出他不对劲:“您怎么了?”
林健辉把事情说了。丁元亮听完,想了想:“电话装不了,可以装传呼机啊。我们学校旁边有个传呼台,一个月几十块钱,有人找您,传呼台就呼您,您找电话回过去就行。”
林健辉眼睛一亮。
传呼机他知道,这两年刚兴起来,街上经常听见“哔哔”响。但他一直觉得那是年轻人的玩意儿,没往自己身上想。
“那个,贵吗?”
“传呼机三四百一个,服务费一个月三四十。”丁元亮说,“您要是暂时没钱,先用我的。我有个旧的,不怎么用。”
林健辉看着这个年轻人,心里暖了一下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我去买一个。”
当天下午,林健辉去了趟传呼台,买了个二手传呼机,花了一百八十块。又交了半年服务费,二百四十块。
他把传呼机别在腰上,走在街上,听见它“哔”一声响,心里突然踏实了一点。
至少,别人能找到他了。
那天晚上,他回到铁皮房,李大庆他们已经在了。四个人凑在一起,把白天跑的情况捋了一遍。
张建国跑了两家单位,递了名片,留了传呼号。刘援朝找到一个老乡,在物资局当科长,答应帮忙留意采购信息。李大庆去电子市场转了一圈,摸清了几个热门配件的进货渠道。
林健辉把自己跑邮电局的事说了。大家沉默了一会儿。
李大庆说:“没电话是不方便,但也不是没办法。咱们多跑腿,勤上门,让人家记住咱们这张脸。”
张建国说:“对。咱们现在没本钱跟人家拼价格,只能拼服务。”
刘援朝说:“拼人。”
林健辉点点头。
“那就这么。”他说,“从明天开始,咱们四个,分头跑。罗湖、福田、南山、蛇口,一人一片。能进的门都进,能说的话都说。不求马上开张,先让人知道,有个振华通信,有几个人,能办事。”
三个兄弟点点头。
窗外,天黑透了。华强北的夜市刚刚开始,卖衣服的、卖小吃的、卖电子表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铁皮房里,四蜡烛同时点着,照出四个人的影子,投在铁皮墙上,晃来晃去。
林健辉看着那三个影子,想起一句老话:
众人拾柴火焰高。
他不知道自己这把火能烧多大,能烧多久。但他知道,现在不是他一个人在烧了。
窗外传来一阵吆喝声:“羊肉串,新疆羊肉串,一块钱三串!”
李大庆咽了咽口水:“厂长,咱们今晚……”
林健辉笑了:“走,吃羊肉串去。我请客。”
四个人挤出门,走进华强北的夜色里。
身后,铁皮房的门虚掩着。门上用粉笔写着四个字,歪歪扭扭的:
振华通信。
那是林健辉自己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