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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合同签了,钱没到。

刘经理说得很清楚:货款要等交换机安装调试完,验收合格,才能打款。快则一周,慢则半个月。

林健辉明白,这是规矩。但他心里还是悬着一块石头。

八千四,对别人家也许不算什么,对他,是三个月的房租、是兄弟们的饭钱、是继续跑下去的盘缠。

更要紧的是,货得先进。

秦老板那边倒是爽快,听说单子签了,二话不说,先发货。三台交换机,用三轮车拉过来,堆在铁皮房门口,把巷子都堵了一半。

“林厂长,货先给你,款慢慢结。”秦老板拍拍他的肩膀,“咱们一条船上的,不急。”

林健辉嘴上说“谢谢”,心里却更沉了。

人家先发货,是信他。他不能让人家信错人。

安装那天,四个人全出动。李大庆带队,张建国扛设备,刘援朝开车——借的一辆三轮车,他蹬得满头大汗。林健辉跟在后面,一路走一路想:什么时候能有一辆自己的车,哪怕是辆二手面包车也好。

宾馆那边,刘经理已经安排好了机房。一间小屋子,刚刷了墙,水泥地还没透。

李大庆蹲下来,打开交换机的外壳,开始接线。他是四个人里技术最好的,在电子厂了二十年车间主任,闭着眼睛都能把线接对。

林健辉在旁边看着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
“大庆,你等等。”

李大庆停下手:“怎么了?”

林健辉蹲下来,指着电路板上的几个焊点:“你看这儿。”

李大庆凑近了看,看了半天,脸色也变了。

那几个焊点,有虚焊。

不是一处,是好几处。有的焊点太小,有的焊点不饱满,有的甚至能看见裂缝。

“这……”李大庆抬起头,“这出厂检验怎么过的?”

林健辉没说话,站起来,走到另一台交换机前,打开,检查。这台更糟,有个电容的引脚本没焊牢,一碰就掉。

刘援朝凑过来:“厂长,咋了?”

林健辉把那个电容举起来给他看。

刘援朝的脸色也变了。

张建国在旁边嘟囔:“华讯的东西,这么糙?”

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,把电容放回去,合上机箱。

“大庆,把所有焊点都检查一遍,有问题的重新焊。援朝,你去买点酒精和棉签,把电路板清理净。建国,你去跟刘经理说一声,安装时间要长一点,让他别急。”

三个人点点头,分头行动。

林健辉站在那间小机房里,看着那三台交换机,心里翻江倒海。

秦老板人实在,可这产品……

他不知道该怪谁。怪华讯?人家是小厂,技术不行是明摆着的。怪自己?他明明知道华讯的东西糙,可为了拿下单子,他还是选了。

现在单子拿下了,货也到了,问题也来了。

怎么办?

那天晚上,四个人一直到凌晨两点。

李大庆把所有焊点都检查了一遍,补焊了二十几处。刘援朝把电路板擦了又擦,用酒精洗得净净。张建国在门口守着,怕有人来问。

林健辉没闲着。他把三台交换机从头到尾摸了一遍,发现另一个问题:散热。

华讯的设计是密封的,机箱上没有散热孔。三台机器挤在一起,运行一会儿就发烫。

“这样不行。”林健辉说,“用不了多久,还得烧。”

李大庆擦擦汗:“能不能自己钻几个孔?”

林健辉想了想,点点头:“钻。”

刘援朝找来一把手电钻,在每台机器的侧面钻了一排孔。钻完了,李大庆又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铁屑掉进去。

凌晨两点半,三台交换机全部装好,通电试机。

指示灯亮了。拿起电话听筒,有拨号音。拨出去,通了。

四个人站在那间小机房里,看着那三台闪着绿灯的机器,谁也没说话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李大庆开口了:“厂长,这活儿……得不踏实。”

林健辉看着他。

“咱们替人家补焊、钻孔,这不是咱们该的事。”李大庆说,“华讯的东西,以后还能卖吗?”

林健辉没回答。

他也不知道答案。

第二天,刘经理来验收。

他看了看交换机,看了看线路,又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。通了。放下电话,他点点头。

“没问题。财务那边我打招呼,三天内打款。”

林健辉说:“刘经理,有个事想跟您说一下。”

刘经理看着他:“说。”

林健辉把那几台交换机的问题,一五一十说了。虚焊,散热,他补焊了,钻孔了,现在没问题了,但以后……

“以后万一再出毛病,您随时找我。”林健辉说,“我们二十四小时到。”

刘经理看了他一会儿,笑了。

“林师傅,你这个人,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人家卖东西,有问题都藏着掖着。你倒好,自己揭自己的短。”

林健辉说:“藏着掖着,迟早露馅。不如一开始就说清楚。”

刘经理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
三天后,款到了。八千四,一分不少。

林健辉拿着那张银行回单,看了又看。然后他去了华讯,把货款结了,还给秦老板多留了一百块。

“这一百块是什么?”秦老板问。

“上次那批货,有点小问题。我们自己处理了,没耽误客户。这一百块,算是个提醒。”

秦老板的脸僵了一下。

“什么问题?”

林健辉把虚焊、散热的事说了。秦老板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“林厂长,谢谢你。”他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知道自己的东西什么样。我也想搞好,可没钱,没人,没设备……”

林健辉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咱们这一行,难啊。”秦老板叹了口气,“进口的把着高端市场,咱们只能在低端捡点剩饭。客户要求高,价格压得低,利润薄得跟纸一样,哪有钱搞研发、搞品控?”

林健辉站起来,拍拍他的肩膀。

“慢慢来。”他说,“活着,才有以后。”

这句话,他说给自己听,也说给秦老板听。

回到铁皮房,林健辉把那笔账算了一遍。

收入:8400元。支出:货款5900元,零件材料费200元,补税150元,给秦老板的“提醒”100元,剩下2050元。

利润:2050元。

四个人,了一个星期,挣了两千块。

林健辉把这笔钱分成四份:一人五百,剩下的五十块,留着当公用基金。

张建国拿到钱,眼眶红了:“厂长,这是我这辈子挣得最多的一笔。”

刘援朝也激动:“跟着厂长,有奔头。”

李大庆没说话,但捏着那五百块钱,手有点抖。

林健辉看着他们,心里五味杂陈。

五百块,够一个家庭两个月的生活费。可对那二百六十三万来说,连个零头都算不上。

他不知道还要多少个五百块,才能填满那个窟窿。

但他知道,只要这么下去,总能填一点是一点。

那天晚上,四个人又去吃了羊肉串。张建国抢着付钱,花了二十块,一点都不心疼。

林健辉没喝酒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三个兄弟大口吃肉、大声说笑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:

如果有一天,他栽了,这些兄弟怎么办?

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,就被他摁下去了。

不能栽。

他栽不起。

接下来一个月,生意慢慢多了起来。

罗湖宾馆那单,成了他们的活广告。刘经理给他们介绍了两个朋友,一个是开工厂的,一个是做贸易的,都需要换交换机。那两个朋友又介绍了自己的朋友。一来二去,振华通信的名声,在罗湖那片慢慢传开了。

林健辉带着兄弟们,一家一家跑,一家一家装。有时候一天要跑三四家,从早到晚,脚不沾地。

华讯的产品还是那个样,时好时坏。每次安装前,李大庆都要先检查一遍,补焊、清理、钻孔。一套流程下来,比装机器还费时间。

张建国忍不住抱怨:“咱们这哪是代理商,明明是质检员加修理工。”

林健辉笑笑,没说话。

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但眼下,他没别的路。

有天晚上,他正在铁皮房里记账,有人敲门。开门一看,是丁元亮。

“林师傅,好久不见。”丁元亮背着个大书包,一脸兴奋,“我毕业了!”

林健辉让他进来:“工作找好了?”

“找好了,在邮电科研所。”丁元亮坐下来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,“林师傅,您看看这个。”

是个电路板,巴掌大小,焊得密密麻麻。

林健辉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: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我自己做的。”丁元亮说,“交换机的小型化方案。现在的交换机都太大,占地方,我把它缩小了,还能省电。”

林健辉心里一动:“你做的?”

“嗯。毕业设计。”丁元亮有点不好意思,“老师说做得还行,推荐给所里。所里说可以继续搞,我就来找您了。”

林健辉看着那块电路板,看了很久。

“找我嘛?”

“我想……”丁元亮犹豫了一下,“我想跟您合伙。您有客户,有市场,我有技术。咱们一起,能不能自己做?”

林健辉愣住了。

自己做。

这三个字,他想了无数遍。可每次想完,就被他按下去了。没钱,没人,没设备,拿什么做?

可现在,有个年轻人拿着一块自己做出来的电路板,站在他面前,说要跟他合伙。

他抬起头,看着丁元亮。

“你知道做产品要多少钱吗?”

丁元亮摇头。

“你知道要过多少关吗?”

丁元亮还是摇头。

“你知道咱们竞争的是谁吗?是贝尔,是西门子,是那些做了几十年的大公司。”

丁元亮点点头。

“知道,还?”

丁元亮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
“林师傅,您教过我一句话:活下去是第一位的。可我还有一句话想问您:光活下去,够吗?”

林健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丁元亮继续说:“咱们现在代理华讯的东西,帮人家擦屁股,能活下去。可五年后呢?十年后呢?华讯还是这个水平,咱们还是帮人家擦屁股?万一哪天华讯不了,咱们怎么办?”

铁皮房里静了下来。

林健辉看着这个年轻人,突然觉得自己老了。

不是年龄老,是胆子老了。

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,怎么还债,怎么不让兄弟们饿着。可这个年轻人想的是五年后、十年后。

他想起自己刚下海那会儿,也是这么想的。要搞自己的产品,要做出个样子来,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看看。

可这才几个月,他就只想着怎么填饱肚子了。

“元亮。”他说,“你这个东西,放我这儿。让我想想。”

丁元亮点点头,站起来:“林师傅,我信您。”

他走了。

林健辉坐在那里,看着那块电路板,看了一夜。

第二天一早,他把李大庆叫来。

“大庆,你看看这个。”

李大庆接过电路板,端详了半天,眼睛亮了。

“这是谁做的?”

“丁元亮,就是上次来买零件的那个大学生。”

李大庆又看了一会儿:“这小子,有两下子。”

“能做出来吗?”

李大庆想了想:“设计没问题,但要做成产品,得开模,得买元件,得调试。要钱。”

“多少钱?”

“没算过。少说也得一两万。”

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。

一两万。他现在手里就剩两千多,还是兄弟们一起挣的。

“厂长,您想自己做?”李大庆问。

林健辉没回答。

李大庆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,说:“厂长,有句话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咱们现在,刚站稳脚跟。每个月能挣一两千,够吃够喝,慢慢还能攒点。您要是一下子把钱都投进去,万一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林健辉听懂了。

万一栽了,又得从头再来。

甚至,可能连从头再来的机会都没有。

林健辉沉默了很久。

“大庆,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
李大庆松了口气。

林健辉把电路板收起来,放进抽屉里。
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等攒够了钱,再说。”
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在铁皮房里坐了很久。

抽屉里放着那块电路板。他好几次想拿出来再看,都忍住了。

他知道,那是条路。一条可能通向远方的路。

但他也知道,那条路上有坑,有坎,有看不见的危险。

他现在还不能走。

他得先活着。

月底,林健辉回了一趟家。

郑英秀正在做饭,听见门响,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继续炒菜。

林健辉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。

“这个月挣了点钱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,放在桌上,“给家里的。”

郑英秀没回头:“你自己留着用。”

“家里需要。”

郑英秀关了火,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林健辉,你瘦了。”

林健辉摸摸脸:“还好。”

“头发也白了。”

“本来就白。”

郑英秀走过来,拿起桌上那五百块钱,数了数,又放下。

“你一个月挣多少?”

“不一定。多的时候一千多,少的时候几百。”

“这些钱,够还债吗?”

林健辉没回答。

郑英秀叹了口气:“我不是催你。我就是想问问,你有没有算过,要多久才能还清?”

林健辉还是没回答。

他算过。无数遍。

按照现在的速度,一年能挣一两万。去掉花销,能剩一万。二百六十三万,要还二百六十三年。

从清朝到现在。

“健辉。”郑英秀叫他的名字,声音软了下来,“我不指望你一下子还清。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不管多久,我等着你。”

林健辉站在那里,看着这个女人,喉咙发紧。

他想起当年转业的时候,她二话不说跟着他来深圳。他想起当初签合同的时候,她劝过他,他没听。他想起处分下来的时候,她没有埋怨一句。

“英秀。”他说,“我会还清的。”

郑英秀点点头。

“吃饭吧。”她说,“菜凉了。”

那天晚上,林健辉在家里睡了一觉。这是他下海以来,睡得最踏实的一觉。

第二天一早,他又回了华强北。

回到那间铁皮房。

回到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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