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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传呼机响的时候,林健辉正在啃馒头。

那是第二十八天的下午,他刚从蛇口跑回来,两条腿像灌了铅,坐在铁皮房里歇口气。馒头是早上买的,已经硬了,啃一口掉一桌子渣。

“哔哔哔——哔哔哔——”

林健辉愣了一下,低头看腰上的传呼机。屏幕上显示一行字:

“请速回电,罗湖招待所,孙,0755-227528。”

孙所长!

林健辉扔下馒头,跑出去找电话。巷口有个小卖部,老板娘正打瞌睡。他冲过去:“打电话!”

老板娘被惊醒,把电话推过来:“长途加收一块。”

林健辉顾不上讨价还价,拨了号码。响了两声,那边接了。

“孙所长吗?我是振华通信的林健辉。”

“林师傅,可算找着你了。”孙所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着几分焦急,“我们招待所新换的交换机出问题了,你能不能过来看看?”

“新换的?”

“对,上个月刚装的,深圳本地一个牌子。这才一个月,就出毛病了,客人投诉电话打不出去。厂家说要明天才来人,我等不及了。你能不能先来看看?”

林健辉想了想:“我现在过去,半小时到。”

挂了电话,他跑回铁皮房,拎起工具包就往外冲。李大庆正好进门,差点撞上。

“厂长,去哪儿?”

“罗湖,有活儿。”

“我也去。”

两个人一路小跑,赶到罗湖火车站,孙所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
“林师傅,可算来了。”孙所长领着他们往里走,“快帮我看看,到底啥毛病。”

招待所的交换机装在楼梯间里,一个小铁柜,里面塞满了线。林健辉打开柜门,看了看牌子——深圳华讯,一个从没听过的牌子。

他蹲下来,开始检查。

先看电源,正常。再看指示灯,有几个不亮。顺着线往下查,发现是电路板上的一个电容烧了,鼓了个包。

“电容烧了。”林健辉说,“换一个就行。”

孙所长松了口气:“能换?有零件吗?”

林健辉摇摇头:“这个型号的电容,我那儿没有。得去买。”

“去哪儿买?”

“电子市场应该有。”他站起来,看看手表,“现在去,天黑前能回来。”

孙所长犹豫了一下:“那……麻烦林师傅跑一趟。多少钱你说,我给。”

林健辉摆摆手:“先修好再说。”

华强北电子市场,人山人海。

林健辉带着李大庆挤进去,一个柜台一个柜台地问。问了十几个,都说没有那种型号的电容。有的说太老了,停产了;有的说那是进口货,不好找。

李大庆急了:“这么大个市场,一个破电容都找不到?”

林健辉没吭声,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最里面一个角落,有个老头守着个柜台,上面堆满了各种零件,落了一层灰。林健辉凑过去,把电容样品递给他:“老板,这个有吗?”

老头接过来,对着光看了看,转身从后面一堆纸盒里翻了半天,掏出一个小纸包,打开,里面躺着五六个一模一样的电容。

“三块一个。”

林健辉眼睛一亮:“我全要了。”

老头把纸包递给他:“六块钱。”

林健辉掏钱,接过纸包,转身就走。李大庆跟在后面,一路小跑:“厂长,跑什么?”

“赶时间。”

两个人跑出电子市场,跑回罗湖招待所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孙所长正在门口张望,看见他们,赶紧迎上来。

“买到了?”

“买到了。”

林健辉蹲下来,拆开交换机,取下烧坏的电容,把新的换上。然后通电,试机。指示灯亮了,拿起电话听筒,有拨号音。

“好了。”他站起来,拍拍手。

孙所长接过听筒,拨了个号码,通了。他放下电话,脸上露出笑容:“林师傅,你这手艺,真是没说的。”

林健辉笑笑:“小毛病。”

“小毛病也是毛病。”孙所长掏出钱包,“多少钱?”

林健辉想了想:“零件三块钱,跑腿费……算了,给十块吧。”

孙所长抽出一张五十的,塞到他手里:“拿着。上次你就没要钱,这次不能再让你白跑。”

林健辉要推,孙所长按住他的手:“林师傅,咱们认识时间不长,但我看得出来,你是实诚人。这五十块钱,是交你这个朋友。”

林健辉看着那张钱,没再推。

“孙所长,有个事想问问您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您这台交换机,是从哪儿买的?”

孙所长愣了一下:“华讯公司啊,深圳本地的,怎么了?”

“多少钱?”

“两千八。厂家直销,比进口的便宜一半。”

林健辉点点头,没再问。

回去的路上,李大庆忍不住了:“厂长,您问那个嘛?”

林健辉没回答,反问他:“你觉得那个交换机怎么样?”

李大庆想了想:“做工一般,用料也一般。那个电容烧了,不是偶然的,应该是设计有问题,散热没处理好。”

林健辉看着他,等着他说下去。

李大庆又想了想:“但是便宜。两千八,进口的要五六千。有些单位预算不够,只能买这种。”

“对。”林健辉说,“便宜,就是最大的优势。”

“可咱们又不做交换机。”

“现在不做,以后呢?”

李大庆愣住了。

林健辉往前走,边走边说:“我一直在想,咱们光卖配件、修机器,挣不了大钱。要真想翻身,得有自己的产品。”

“可产品哪那么好搞?”

“是不好搞。”林健辉说,“但有人已经在搞了。华讯不就是个例子?他们能搞,咱们为什么不能?”

李大庆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两个人走回铁皮房,天已经黑了。张建国和刘援朝都回来了,正在里面等着。看见他们进门,张建国就喊:“厂长,今天有好消息!”

“什么好消息?”

“我跑了一家宾馆,他们正要换交换机,预算批下来了,三千块。我留了名片,说下周招标。”

林健辉眼睛一亮:“什么牌子?”

“没定。他们让几家代理商都去报价,谁便宜用谁的。”

“咱们又没有产品,拿什么报价?”

张建国嘿嘿一笑:“没有产品,可以代理啊。我今天打听了,深圳有好几家小厂,专门做交换机,价格便宜,给代理的利润也高。咱们可以代理他们的,挣差价。”

林健辉看着他,没说话。

刘援朝在旁边接话:“建国这个主意靠谱。我那个老乡也说了,现在各单位都在搞通信改造,需求大得很。进口的太贵,国产的正好填补空档。咱们先把代理做起来,挣了钱,再想自己搞的事。”

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
“行。那就先做代理。”

接下来一个星期,四个人分头跑厂家。

深圳关内关外,他们跑了七八家做交换机的厂子。有的是正规企业,有车间有工人;有的是夫妻店,租间民房就开工;还有的脆就是个皮包公司,租个写字楼,接了单再找别人代工。

林健辉一家一家看,一家一家聊。

最后选了华讯。

选华讯的理由很简单:东西虽然糙,但有人管售后。别的厂家卖了就不管了,坏了让客户自己送修。华讯那个老板姓秦,四十来岁,说话实在。

“咱们技术确实不如进口的,但咱们便宜,咱们服务好。”秦老板说,“客户打一个电话,我们二十四小时内一定到。将心比心,人家买你的东西,出了毛病你不管,下次谁还买?”

林健辉觉得这话在理。

签代理合同那天,秦老板请他们吃了顿饭。大排档,炒了几个菜,开了两瓶啤酒。秦老板端着杯子,敬林健辉:

“林厂长,我敬你一杯。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。”

林健辉端起杯子,没喝。

“秦老板,我得把话说清楚。”他说,“我代理你的产品,是因为觉得你这个人靠谱。但丑话说在前头,客户那边有什么问题,咱们一起扛。你不能撂挑子,我也不能甩锅。行吗?”

秦老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行。就冲你这话,你这个朋友我交了。”

那天晚上,林健辉喝了不少。回到铁皮房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他想起秦老板那句话:一条船上的人。

船。

他不知道这条船能驶多远,会不会中途漏水,会不会遇到风浪。但他知道,他现在不是一个人在划船了。

李大庆、张建国、刘援朝,还有今天新认识的秦老板。

他们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。

招标那天,张建国一大早就去了那家宾馆。

他穿了自己最好的衣服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,裤子熨得笔挺,皮鞋擦了又擦。包里装着华讯的资料、代理合同、名片,还有林健辉写的几页纸。

那几页纸上,写着他对宾馆通信需求的分析,还有针对性的方案建议。林健辉熬了两个晚上写的,改了三四遍。

宾馆会议室里,来了五家代理商。有的是深圳本地的,有的是从广州赶来的,一个个西装革履,提着公文包,派头十足。张建国站在角落里,看着那些人,心里有点发虚。

招标开始了。宾馆的刘经理主持会议,先让各家介绍自己的产品和方案。

第一家是广州来的,代理的是上海一个牌子。那人站起来,口若悬河,讲了一大堆技术参数,什么“进口芯片”“双CPU热备份”“抗扰能力强”……张建国听着,有些词本听不懂。

第二家、第三家也都是大牌子,听着就唬人。

轮到张建国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前面,先鞠了一躬。

“各位领导好,我是振华通信的张建国。我们代理的是深圳华讯的产品。”

有人开始低头看资料,有人在交头接耳。

张建国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。

他没讲那些听不懂的技术词。他讲的是他们这一个月跑过的客户,修过的机器,遇到过的各种问题。他讲电容烧了怎么办,电源坏了怎么修,客户半夜打电话来求助他们怎么赶过去。

“我们的产品,可能不是最好的。”他说,“但我们的人,一定是随叫随到的。”

讲完了,他站在那里,等着提问。

刘经理沉默了一会儿,问了一个问题:

“你们公司,几个人?”

张建国愣了一下,老实回答:“四个。”

会议室里有人笑了。

张建国脸红了,但他没低头。

“四个人的公司,怎么保证售后?”刘经理又问。

“我们四个人,每个人都修过上百台机器。”张建国说,“我们可能没别人人多,但我们比别人跑得快。华强北到罗湖,我们半小时能到。您半夜打电话,我们也来。”

刘经理没再问。

结果等了三天。

那三天,林健辉天天守在铁皮房里,等电话。传呼机一响,他就冲出去回电话,每次都是别的客户,没有宾馆的消息。

第三天下午,张建国坐不住了。

“厂长,我去问问吧。”

林健辉摇摇头:“再等等。”

张建国在铁皮房里走来走去,走得林健辉眼晕。

“你能不能坐下?”

“坐不住。”

林健辉没再说话。

傍晚,传呼机响了。

林健辉看了一眼,站起来就跑。跑到巷口小卖部,拨通电话。

“林师傅吗?我是刘经理。”

林健辉心跳加速:“刘经理您好。”

“你们那个方案,我看了。实话实说,不是最好的。”

林健辉心里一沉。

“但是,你们是最实在的。”刘经理继续说,“我们宾馆不大,用不着那么高端的机器。便宜点、服务好点,就够了。这批交换机,就定你们了。”

林健辉握着电话,半天没说出话。

“林师傅?还在吗?”

“在,在。”林健辉使劲咽了口唾沫,“谢谢刘经理,谢谢您。”

“不用谢我,谢你们自己。”刘经理说,“下周一来签合同。三台交换机,一共八千四百块。”

挂了电话,林健辉站在小卖部门口,站了很久。

天黑了,路灯亮了,街上的人来来往往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老板娘从里面探出头:“喂,打完没有?打完让开,别人要打。”

林健辉这才回过神来,走回铁皮房。

推开门,三个人都盯着他。

“怎么样?”张建国问。

林健辉没说话,走过去,在张建国肩上拍了一下。

“下周签合同。八千四。”

铁皮房里静了一秒,然后炸了。

张建国第一个跳起来,嗷嗷叫着往外冲:“我请客!吃羊肉串!”

李大庆和刘援朝跟着往外跑,跑了几步又回来,拽着林健辉一起走。

那天晚上,四个人吃了六十串羊肉串,喝了八瓶啤酒。张建国喝多了,抱着林健辉哭,说“厂长我总算没白跟你”。刘援朝也喝多了,趴在桌上念叨“八千四,八千四”。李大庆没喝多,但他看着那三个人,眼眶红红的。

林健辉也喝了,但他没醉。

他坐在那里,看着这三个兄弟,想起这一个月跑过的路、敲过的门、吃过的闭门羹。

八千四。去掉成本,能挣两千多。

这是他们下海以来挣的最大一笔钱。

不,这不是钱。

这是第一张订单。

是活下去的希望。

深夜,林健辉一个人坐在铁皮房里。

蜡烛快烧完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他拿出那个账本,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:

1992年8月17,罗湖宾馆,交换机三台,合同金额8400元,预计利润2300元。

写完,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窗外传来远处的狗叫声,还有火车经过铁轨的轰隆声。罗湖火车站离这儿不远,夜里有车进站,能听见广播声:“旅客同志们,列车已经到达深圳站……”

林健辉合上账本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
外面黑漆漆的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。华强北的夜市早就散了,街上一个人也没有。

他抬头看天。

深圳的夜空看不见星星,只能看见几片云,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暗红色。
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:人这一辈子,就像在黑夜里走路。不知道前面是什么,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探。

走对了,天亮就是坦途。

走错了,天亮就是悬崖。

林健辉站了很久,直到蜡烛彻底烧尽,铁皮房里一片漆黑。

他摸黑走回去,躺在那张行军床上,闭上眼睛。

明天,还有很多路要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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