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平之在路上走了五天。
他白赶路,夜里住店,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。途经的城镇他大多记得——上辈子随岳不群夫妇去过几次,那时候他已经是华山弟子,恭恭敬敬跟在师父师娘身后,像个最本分的乖徒弟。
如今想来,恍如隔世。
第五傍晚,他看见了衡阳城的轮廓。
城门口人来人往,挑担的、赶车的、牵儿带女的,在暮色中汇成一条灰蒙蒙的河流。林平之勒马驻足,望着那座城门,一时有些恍惚。
上辈子他第一次来衡阳,是随岳不群参加刘正风的金盆洗手大会。那时候他是初出茅庐的华山新弟子,满眼都是新奇,看什么都觉得热闹。
他在城门口遇见了令狐冲。
那时候令狐冲已经是华山派大弟子,一身青衫,腰悬长剑,潇潇洒洒地靠在城墙上喝酒。见他来了,笑着招手:“小林子,过来喝一杯?”
他那时候真傻。
他以为那是师兄对师弟的亲近。
后来才知道,令狐冲对谁都是这样。他对你笑,请你喝酒,帮你打架,不是因为你是林平之,是因为他是令狐冲。
他对谁都一样。
只有对小师妹不一样。
林平之收回目光,策马入城。
——
衡阳城比福州热闹得多。
青石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卖布的、卖粮的、打铁的、卖药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有卖艺人当街耍把式,围了一圈人喝彩;有说书先生在茶棚里拍醒木,正讲到“郭靖黄蓉大战襄阳”。
林平之牵着马,在人群中穿行。
他没有急着找客栈,也没有急着打听余人彦的下落。他只是慢慢地走,看着这座城,看着这些与他无关的热闹。
路过一座酒楼时,他停住了脚步。
“回雁楼”。
三个烫金大字挂在门楣上,旗幡在晚风中飘摇。
林平之抬头看着那块匾,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这座楼。
上辈子令狐冲在这里喝过酒,在这里救过仪琳,在这里和田伯光斗过嘴、斗过剑。那时候他还没上华山,只是后来听岳灵珊当故事讲给他听。
岳灵珊讲这些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仰慕。
她说的最多的是:“大师哥可厉害了,坐着和人家喝酒,躺着和人家打架。”
她说的最少的是:那时候我在哪里。
后来林平之才知道,那场“坐斗”的时候,岳灵珊就在楼上。她扮成丑女的模样,躲在屏风后面偷看,心就被那个放浪不羁的大师哥勾走了。
可他那时候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小师妹对他好,给他送饭、陪他练剑、听他讲福州的事。他以为那是喜欢。
他真傻。
林平之垂下眼,牵马继续往前走。
那些事都过去了。岳灵珊已经死了,死在他剑下。令狐冲也已经死了,死在思过崖上——他是后来听牢头说的,说令狐冲为救任盈盈,一人独战魔教八大长老,力竭而亡。
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这辈子,他谁也不欠。
——
林平之在城南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。
吃过晚饭,他坐在窗前,望着夜色中的衡阳城,开始回想。
余人彦在哪里?
上辈子他只知道余人彦是在衡阳出的事,具体什么时候、什么地方,岳不群没细说,他也没细问。他只记得岳不群提过一句:“那小子是在妓院里惹的祸。”
妓院。
衡阳城里的妓院不少,最有名的是倚翠楼和醉花阁。余人彦那种纨绔子弟,要惹事肯定去最大的。
但他不急着去。
他先等了两天。
这两天里,他白天在城里闲逛,听茶棚里的闲话,听酒楼里的醉话,听街头巷尾的碎语。晚上就回客栈,把听到的消息一一记在心里。
第三天,他听到了一条有用的消息。
“哎,你听说了吗?青城派掌门的公子在城里呢。”
“余人彦?那小子又来了?上回他在醉花阁闹事,把人家姑娘的腿打折了,赔了好几百两银子才摆平。”
“这回又惹事了?”
“还没,不过也快了。我听说他天天泡在倚翠楼,点了个红姑娘作陪,银子花得流水似的。”
“那姑娘可遭殃了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
林平之坐在茶棚角落,端着茶杯,慢慢喝完了那盏茶。
倚翠楼。
他放下茶钱,起身离去。
——
当天夜里,林平之换了一身寻常衣裳,去了倚翠楼。
他没有进去,只是在街对面的暗影里站着。
倚翠楼灯火通明,丝竹声、笑闹声、猜拳行令声,隐隐约约传出来。门口站着几个龟公,迎来送往,忙得不亦乐乎。
林平之等了约莫半个时辰。
戌时三刻,一个锦衣少年从楼里摇摇晃晃走出来。
那人二十出头,面容还算周正,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戾气,走路虚浮,一看就是酒色过度。他身后跟着两个青城派装束的弟子,一左一右护着他。
余人彦。
林平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很平静。
上辈子他没见过余人彦。等他上华山的时候,余人彦已经成了残废,躲在青城派里不敢出门。他只听岳灵珊提过一次:“青城派那个余人彦,在衡阳被人打断了腿,活该。”
那时候他没在意。
现在想想,打断余人彦腿的那个人,应该是令狐冲。
不对。
林平之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上辈子令狐冲救仪琳、斗田伯光,是在刘正风金盆洗手之前。那段时间余人彦正好在衡阳,所以打断他腿的人,很可能就是令狐冲。
可令狐冲为什么要打断他的腿?
是为了救那个被调戏的良家妇女。
也就是说,如果令狐冲已经动过手了,余人彦应该是个瘸子。
可眼前这个余人彦,走路虽然虚浮,但双腿完好。
也就是说——令狐冲还没动手。
林平之垂下眼,嘴角微微勾起。
他来得正是时候。
——
余人彦带着两个弟子,摇摇晃晃往城东走。
林平之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他跟踪的本事是在华山练出来的。那时候他偷练辟邪剑法,不敢让任何人知道,每次都是趁夜深人静偷偷溜出后山,练完了再悄悄摸回去。久而久之,潜行跟踪的本事比剑法还精。
余人彦三人毫无察觉。
他们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巷子。巷子深处有一座宅院,门口挂着两盏灯笼,上书“余府”二字。
这是青城派在衡阳的落脚处。
林平之没有跟进去。他在巷口站了片刻,记下位置,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