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闻鸡方起舞 入门始知难
放榜之后的子,比沈渡想象的要平静。
原以为赵恒那句“来方长”之后,很快会有什么事情发生。他等了三天,五天,十天,什么事都没有。街上遇见赵恒两次,那人只是看他一眼,似笑非笑地走开,连话都不说。
沈渡倒不是盼着出事,只是这种悬着的感觉,比出事还难受。
周大牛比他乐观得多。每里忙前忙后,脸上总带着笑,逢人便说“我家沈公子中了”,好像中举的是他自己。有茶客问沈渡什么时候去吏部候缺,什么时候去做官,周大牛比沈渡还积极,抢着答:“不急不急,先歇歇,歇够了再说。”
沈渡听了,只是笑笑。
他知道自己不会去做官。至少现在不会。
那在文华阁门口,老先生没有见他,却托孟昭带了一句话出来:
“举人不是终点,只是起点。往后如何走,全在你自己。”
沈渡琢磨这句话,琢磨了很久。
举人不是终点。那什么是终点?做官吗?发财吗?名满天下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在这玉京城里,一个举人的身份,护不住自己。
那天赵恒堵住他的时候,他只说了六个字,沈渡却从中听出了很多东西。那是威胁,是警告,是居高临下的宣示——你不过是个穷书生,我能弄你一次,就能弄你第二次。
沈渡不害怕。但他也不蠢。
他需要一些东西。一些能让自己站得更稳的东西。
—
那一,谢云岫来了。
沈渡正在铺子里擦桌子,一抬头,就看见那人站在门口,月白长衫,腰间悬剑,脸上带着笑。
“沈兄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“谢兄。”
谢云岫走进来,四下打量了一圈,点点头。
“这地方不错。比我想象的好。”
周大牛凑过来,看看谢云岫,又看看沈渡,小声问:“沈公子,这位是……”
沈渡介绍道:“谢云岫,我路上认识的朋友。”
周大牛连忙拱手:“谢公子好。喝茶吗?坐,坐。”
谢云岫笑着还礼,在窗边坐下。沈渡端了茶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谢云岫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眉头微微皱了皱——茶是粗茶,他大概喝不惯。但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放下茶碗,看着沈渡。
“听说你中了。”
沈渡点点头。
谢云岫也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
“赵恒的事,我也听说了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谢云岫的脸色比方才沉了些,但语气还是那样平静。
“那个人,不是什么善茬。他父亲是礼部侍郎,在玉京有些基。你得罪了他,往后要小心。”
沈渡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谢云岫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知道?你知道还这么平静?”
沈渡也笑了。
“不平静能怎样?哭?怕?躲起来?”
谢云岫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站起身。
“走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:“去哪儿?”
谢云岫没有回答,只是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跟我来。”
—
谢云岫带他去的,是城东的一片竹林。
那地方离玉京城不远,骑马一炷香的功夫。竹子很密,和沈渡那夜走过的月竹林差不多,只是更大,更静。
谢云岫把马拴在竹林边上,带着他往里走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片空地,不大,但收拾得很净,地上铺着细沙,边上放着一排兵器架子。
沈渡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谢云岫指了指空地。
“我师父的旧武馆。他老人家走了之后,这里就荒了。我偶尔来练练剑,没人打扰。”
他走到兵器架前,取下一柄木剑,掂了掂,又取下一柄,扔给沈渡。
沈渡接住,有些茫然。
“谢兄,这是……”
谢云岫看着他,很认真。
“沈兄,你得罪了赵恒。那个人,明着不敢做什么,暗地里什么事都得出来。你一个书生,手无缚鸡之力,真出了事怎么办?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谢云岫继续道:“我不是说你要去人,也不是说你要成什么高手。但至少,真到那时候,你能跑。能跑快一点。能翻个墙。能挡两下。”
他看着沈渡,目光里有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“我教你几招。的。”
沈渡看着手里的木剑,又看看谢云岫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—
那一天,沈渡第一次知道,什么叫“累”。
谢云岫教他的第一件事,不是剑法,是站桩。
“站好了。双脚与肩同宽,膝盖微曲,重心下沉,腰背挺直,双手抱圆。”谢云岫一边说,一边给他调整姿势,“就这样,站一炷香。”
沈渡照着做了。
一开始觉得没什么,不就是站着吗?谁不会?
一炷香刚过了一半,他的腿开始发抖。膝盖酸,大腿酸,腰酸,肩膀酸,哪儿都酸。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,滴在细沙上,瞬间被吸。
谢云岫站在旁边,抱着胳膊,看着他。
“还有半炷香。”
沈渡咬着牙,没有动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的腿开始不听使唤地抖,像两被风吹动的竹竿。他想咬牙坚持,但身体不听他的。膝盖一软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谢云岫看着他,没有笑。
“第一次,能站成这样,不错了。”
沈渡大口喘着气,抬头看着他。
“这……这有什么用?”
谢云岫在他旁边蹲下来,认真地说:
“下盘稳了,重心才稳。重心稳了,才不会被人一推就倒。这是基,没有基,什么招都是花架子。”
沈渡点点头,喘了好一会儿,又站起来。
“再来。”
那一天,他站了五次桩。每次都是半炷香就开始抖,一炷香就倒。最后一次,他终于撑过了完整的一炷香,虽然站起来的时候,腿抖得像筛糠。
谢云岫点了点头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
—
从那以后,沈渡每天卯时起床,骑马去那片竹林,练一个时辰,再赶回来帮周大牛开铺子。
周大牛知道他在练武,也没多问,只是每天早起给他多煮两个鸡蛋,塞在他手里:“吃了,补补。”
沈渡也不推辞,接过来就吃。
第一天练完,他全身酸痛,连走路都费劲。第二天更痛,痛得他躺在床上不想起来。但他还是起来了,咬着牙去了竹林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七天之后,酸痛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——腿上有劲了,腰上有劲了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了起来。
谢云岫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学剑了。”
—
学剑的第一天,谢云岫教了他一个动作:劈。
就是最简单的劈,从上往下,直直地劈下来。
沈渡练了一个时辰,劈了上千次。手臂酸得抬不起来,手掌磨出了水泡,水泡破了,渗出血来,把剑柄染红了一块。
谢云岫看着他的手,皱了皱眉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沈渡摇摇头。
“再练一会儿。”
谢云岫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沈渡又劈了三百次。直到天黑透了,月亮升起来,他才放下剑,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谢云岫在他旁边坐下,递给他一壶水。
“疼吗?”
沈渡接过水壶,喝了一口。
“疼。”
“还练吗?”
沈渡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练。”
谢云岫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有意思。”
沈渡也笑了,笑完之后,问了一句:
“谢兄,你当年学剑,也是这样?”
谢云岫点点头。
“差不多。我六岁开始站桩,站了三年,才开始学剑。学了五年,才让我摸真剑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
“三年?”
谢云岫点点头。
“三年。我师父说,基不牢,学什么都白搭。”
沈渡沉默了。
他想起自己才练了七天,就想学剑。想起自己练了一个时辰,就觉得累。想起自己手破了皮,就想喊疼。
谢云岫看了他一眼,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已经很快了。七天能站住桩,不错了。手破了皮,明天换只手练,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沈渡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月光照在竹林里,照在细沙上,照在这两个沉默的人身上。
远处传来几声鸟叫,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亮。
谢云岫忽然开口。
“沈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教你吗?”
沈渡想了想,摇摇头。
谢云岫看着远处,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话。
“因为你那首诗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
谢云岫继续说下去:“‘深林人不知,明月来相照。’我那天夜里听见这四句,就想着,这个人和我,大概是同一类人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沈渡。
“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。不想做官,不想发财,不想出名。就想练练剑,喝喝酒,写写诗。我爹说我没出息,我娘说我不成器,我那些朋友说我白瞎了好出身。”
他顿了顿,笑了笑。
“你那首诗让我知道,原来这世上,还有人想过这样的子。”
沈渡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月光下,那张年轻的脸,比初见时多了几分认真。
沈渡忽然想起那夜在竹林里,谢云岫念诗时的样子。想起他说的那句“可惜我做不到”。
他忽然有些明白了。
谢云岫教他的,不只是剑。
—
一个月后,沈渡已经能劈一千次不喘气了。
他的手掌上长满了茧子,硬硬的,摸起来像树皮。他的腿不再抖了,腰不再酸了,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骨架。
谢云岫说,可以学第二式了。
第二式是刺。平平地刺出去,收回来。比劈难,因为要准,要稳,要一气呵成。
沈渡又练了一个月。
刺了上万次之后,他终于能在三丈之外,刺中一棵竹子上画的那个小圈。
谢云岫看着那个小圈,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了。”
沈渡放下剑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可以了是什么意思?”
谢云岫看着他,很认真地说:
“可以学真的了。”
他从兵器架上取下两柄木剑,扔给沈渡一柄,自己拿一柄。
“来,攻我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,谢云岫的木剑已经刺了过来。
他慌忙举剑去挡,却挡了个空——谢云岫的剑在半路变了方向,斜斜地劈下来,正打在他的手腕上。木剑脱手,掉在地上。
沈渡捂着手腕,龇牙咧嘴。
谢云岫收回剑,看着他。
“你输了。”
沈渡捡起剑,重新握住。
“再来。”
第二剑,他还是没看清谢云岫是怎么出手的,剑就被挑飞了。
第三剑,第四剑,第五剑。
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。他的剑还没碰到谢云岫,就已经脱手了。
打到第十剑的时候,沈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“你……你这也叫教?”
谢云岫在他旁边坐下,笑了笑。
“这叫挨打。挨着挨着,就知道怎么不挨打了。”
沈渡瞪着他。
谢云岫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是书生,脑子好使。我师父当年教我,用的是笨办法——打到我记住为止。你不一样,你能想,能琢磨。所以我不打你那么多,但你得自己想,为什么每次都被我打掉。”
沈渡沉默了。
他回想刚才那十剑,每一剑,谢云岫是怎么动的,他是怎么反应的,剑是怎么脱手的。
想着想着,他忽然坐直了。
“再来。”
谢云岫笑了。
—
那天之后,沈渡每天多了一项功课:和谢云岫对练。
说是对练,其实就是挨打。谢云岫的剑太快了,快到沈渡本看不清。但他渐渐发现,谢云岫的剑虽快,却总有迹可循。起手的时候,肩膀会微微一动;刺出的时候,脚尖会轻轻一转;变招的时候,呼吸会顿一顿。
他开始学着看这些。不看剑,看人。
一个月后,他终于能接住谢云岫一剑了。
虽然接住之后,第二剑立刻就到了,他还没来得及高兴,剑又脱手了。
但谢云岫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有进步。”
沈渡坐在地上,喘着气,笑了。
那是他这辈子,第一次因为挨打而高兴。
—
那一,沈渡练完剑,坐在竹林里休息。
谢云岫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走,而是在他旁边坐下,看着远处的竹子发呆。
沈渡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
“谢兄,你有心事?”
谢云岫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。
“这么明显?”
沈渡点点头。
谢云岫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
“我可能要离开玉京一段时间。”
沈渡看着他。
谢云岫的目光看着远处,声音很轻。
“家里有些事,要去一趟北边。不知道多久能回来。”
沈渡点点头,没有问是什么事。
谢云岫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我不在的时候,你自己练。我教你的那些,每天练一遍,别落下。”
沈渡点点头。
谢云岫又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等我回来,再教你新的。”
沈渡也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—
谢云岫走的那天,沈渡送他到城门口。
还是那个迎薰门,还是那座石牌坊。只是这一次,是沈渡送别人。
谢云岫骑在马上,低头看着他。
“那块玉,还收着吗?”
沈渡点点头。
谢云岫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有什么事,拿着它去找谢家的人。虽然我爹看不上我,但谢家的牌子,在玉京还是管用的。”
沈渡点点头。
谢云岫又看了他一眼,忽然勒紧缰绳,策马而去。
跑出十几丈,他忽然勒住马,回头喊了一声:
“沈兄——别忘了练剑——”
喊完,他挥了挥手,策马远去。
沈渡站在原处,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,望着那匹青骢马,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月白色。
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,他才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过那条街,走过那些铺子,走过那些人群,走回往来居。
周大牛正在门口张望,见他回来,连忙迎上来。
“谢公子走了?”
沈渡点点头。
周大牛看着他,有些担心。
“你没事吧?”
沈渡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他走进铺子,在角落里坐下,要了一碗茶。
周大牛端着茶过来,放在他面前,在他旁边坐下。
沈渡喝了一口茶,忽然说了一句:
“大牛,明天卯时叫我。”
周大牛愣了一下。
“叫你?叫你做什么?”
沈渡放下茶碗,看着窗外的天。
“练剑。”
周大牛挠了挠头,不懂。
“谢公子不是走了吗?你一个人怎么练?”
沈渡想了想,说:
“他教的那些,够我练一阵子了。”
他看着窗外,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,忽然想起谢云岫说的那句话:
“等我回来,再教你新的。”
他笑了笑。
那就等他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