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末的金陵，已经有了冬天的气息。
树叶落尽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，在风中瑟瑟发抖。街上的人少了许多，偶尔有几个匆匆走过的，也都缩着脖子，把手拢在袖子里。
清心殿里烧起了炭火。
何归坐在窗前，望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发呆。
屋里很暖和，炭火烧得正旺，偶尔噼啪响一声。宫女们进进出出，给她端茶送水，添衣加被。她一开始还不习惯，总觉得太麻烦人家。后来慢慢习惯了，也就由着她们去。
李从嘉每天下午都来。
有时候待一会儿就走，有时候待很久。来了也不一定说话，就是坐着，看着她，或者看她看书，看她发呆。
她喜欢他这样坐着。
不说话，也不做什么，就是陪着。
这天下午，他又来了。
进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何归看着他，问。
“谁的？”
他说。
“周嘉敏的。”
周嘉敏？
她愣了一下。
李从嘉在她旁边坐下，把信递给她。
她接过来，展开看。
信上字迹歪歪扭扭的，一看就是急急忙忙写的：
“国主，臣女想回金陵过年。林将军说可以，让臣女自己问您。您要是同意，臣女就收拾东西回去。您要是不同意，臣女就不回去。臣女周嘉敏拜上。”
何归看着这封信，忍不住笑了。
这个周嘉敏，说话真有意思。
李从嘉也笑了。
“这丫头，写信都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何归问：“你同意她回来吗？”
李从嘉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“让她回来吧。她姐姐也想她了。”
何归把信还给他，说。
“她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李从嘉想了想，说。
“活泼，胆大，天不怕地不怕。跟她姐姐完全不一样。”
何归点点头。
李从嘉看着她，忽然问。
“你想见见她吗？”
何归愣了一下。
“我？”
“对。”李从嘉说，“她是娥皇的妹妹，也算是朕的妹妹。以后你跟她，也会常见面。”
何归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李从嘉笑了。
他伸手，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暖，不像从前那样凉了。
“何归，你在宫里住得惯吗？”
她点点头。
“吃得惯吗？”
又点点头。
“睡得好吗？”
还是点点头。
他看着她，忽然问。
“那你为什么有时候半夜不睡觉，坐在窗前发呆？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他说。
“朕让人看着你。不是监视，是怕你有事。”
她低下头。
过了很久，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我……我有时候会做梦。”
“做梦？”
“梦见从前的事。”她说，“梦见火，梦见死人，梦见你倒下去。”
他的心忽然揪紧了。
他握紧她的手。
“何归……”
她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就是做梦。醒了就好了。”
他看着她，目光里全是心疼。
他伸手，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何归，那些都是从前的事。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，轻轻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抱着她，不说话。
她也靠着他，不说话。
炭火烧得噼啪响，窗外偶尔传来风声。
很安静。
很暖。
慈宁殿。
太后靠在榻上，看着坐在旁边的周娥皇。
“娥皇，那个何姑娘，你常去看她？”
周娥皇点点头。
“是。每天都去，陪她说说话。”
太后笑了。
“你倒是不吃醋。”
周娥皇愣了一下，然后也笑了。
“太后，臣妾为什么要吃醋？”
太后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些好奇。
“他是你丈夫，他心里有别人，你不难过？”
周娥皇想了想，说。
“难过。但臣妾知道，他心里也有臣妾。”
太后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周娥皇继续说。
“太后，那位何姑娘……她不容易。”
太后问。
“怎么不容易？”
周娥皇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。
“她等了一百零七次。”
太后愣住了。
“一百零七次？”
周娥皇把何归的事，一五一十告诉了太后。
太后听完，沉默了更久。
然后她叹了口气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她看着周娥皇，问。
“你信吗？”
周娥皇点点头。
“臣妾信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周娥皇想了想，说。
“因为她看国主的眼神。那不是第一次见面的眼神，那是……那是等了一辈子的眼神。”
太后点点头。
“你能这么想，哀家就放心了。”
她伸出手，握住周娥皇的手。
“娥皇，你是个好孩子。从嘉有你，是他的福气。”
周娥皇低下头，眼眶有些红。
“太后……”
太后笑了。
“好了，不说了。你去吧，去看看那个何姑娘。告诉她，哀家有空也去看她。”
周娥皇点点头，磕头退出。
走到门口，她忽然听见太后在身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娥皇，谢谢你。”
她脚步顿了顿，然后推门出去。
江北，采石矶。
周嘉敏站在船头，望着南岸的方向。
江水滔滔，北风凛冽，吹得她的脸生疼。但她不在乎。
她就要回金陵了。
国主同意了。
林将军也同意了。
她高兴得差点在军营里翻跟头。
林仁肇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那兴奋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周丫头，回去好好过年。过完年，早点回来。”
周嘉敏回过头，咧嘴一笑。
“将军放心，臣女一定早点回来！”
林仁肇点点头。
他看着这个才十五岁的小姑娘，心里忽然有些感慨。
她是周家的女儿，皇后的妹妹，本该在闺阁里绣花、读书、等着嫁人。
可她偏要来军营，偏要打仗，偏要跟那些糙汉子一起摸爬滚打。
而且，她还真打出了名堂。
滁州之战，她带兵烧了宋军的粮草。采石矶练兵，她比谁都拼命。江北巡逻，她一个人砍翻了三个宋军斥候。
林仁肇看着她，忽然说。
“周丫头，你以后想什么？”
周嘉敏想了想，说。
“想当将军。”
“什么样的将军？”
“像将军您这样的。”她说，“能打仗，能带兵，能让敌人闻风丧胆。”
林仁肇笑了。
“好。那就好好练。以后，你一定能超过老夫。”
周嘉敏咧嘴一笑。
“是！”
船开了。
她站在船头，望着越来越远的采石矶，心里忽然有些不舍。
但更多的是期待。
回金陵。
见姐姐。
见国主。
还有……
听说宫里来了个新姐姐，叫什么何归。
她也想见见。
汴京，晋王府。
赵光义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一份密信。
信是从北方送来的。
是辽国的信。
信上只有几句话：
“所托之事，已安排妥当。明年开春，宋军南下之，便是我军南下之时。望王爷守信。”
赵光义看着这封信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他把信烧掉，看着那缕青烟升起来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身边的幕僚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王爷，辽国那边……可靠吗？”
赵光义冷笑一声。
“可靠？这世上哪有可靠的事？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。”
幕僚不敢再问。
赵光义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“让他们去打。宋军打南唐，辽军打宋军。打得越乱越好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幕僚。
“记住，不管谁赢，咱们都要是最后赢的那个。”
幕僚跪下。
“王爷英明！”
赵光义又望向窗外。
天很灰，像要下雪的样子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女子。
那个在他府上潜伏了半年的女子。
她到底是谁的人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她一定还会出现。
到时候……
他冷笑一声。
到时候，新账旧账，一起算。
金陵，清心殿。
何归坐在窗前，望着外面的天。
天灰蒙蒙的，像要下雪的样子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很多很多年前，在她第一次轮回的时候，也是这样一个冬天。
那年，她刚进宫，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宫女。
那年，李从嘉还是皇子，她远远地看过他一眼。
那年，一切都还没有开始。
她正想着，忽然听见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，周娥皇走了进来。
“姐姐，在想什么？”
何归摇摇头。
周娥皇在她旁边坐下，也望着窗外。
“要下雪了。”
何归点点头。
周娥皇忽然说。
“姐姐，我妹妹要回来了。”
何归看着她。
“周嘉敏？”
“对。”周娥皇笑了，“她来信了，说要回来过年。那丫头，从小就不安分，天天想着打仗。这回在采石矶待了半年，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。”
何归看着她笑，心里忽然有些羡慕。
有妹妹的人，真好。
周娥皇看着她，忽然问。
“姐姐，你有兄弟姐妹吗？”
何归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周娥皇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握住她的手。
“那以后，我就是妹。”
何归看着她，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她点点头。
周娥皇笑了。
两个女子，手握着的手，互相望着。
窗外，天越来越灰。
像要下雪了。
那天夜里，雪终于落下来了。
一开始很小，细得像盐粒。后来渐渐大了，一片一片，飘飘扬扬，把整个金陵城都笼罩在白色里。
何归站在窗前，望着外面的雪。
她已经站了很久。
李从嘉走进来的时候，她还站在那儿。
他走过去，站在她身边。
“看雪？”
她点点头。
他也望着外面。
雪下得很大，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树梢上，屋顶上，到处都是白的。
他忽然说。
“何归，你知道吗？朕小时候最喜欢下雪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他说。
“一下雪，父皇就不上朝了。母后也不催朕读书了。朕就可以在雪地里玩，堆雪人，打雪仗，滚雪球。”
她听着，嘴角微微弯起。
他继续说。
“后来长大了，就不玩了。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”
她问。
“为什么不敢？”
他说。
“因为朕是皇子。皇子不能像孩子那样玩。”
她看着他，忽然有些心疼。
他笑了笑。
“没事。现在朕是国主了，更不敢了。”
她忽然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。
他低头看着她。
她说。
“以后，我陪你玩。”
他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像个孩子。
那天夜里，他们真的去雪地里玩了。
堆了一个雪人，圆圆的，胖胖的，着两树枝当手臂。
何归看着那个雪人，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好看。
李从嘉看着她笑，也笑了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个冬天，真暖。
何归靠在李从嘉肩上，望着那个雪人。
雪还在下。
一片一片，飘飘扬扬。
落在他们身上，落在雪人身上，落在整个金陵城上。
她忽然想起那一百零七次轮回。
每一次，她都是在冬天失去他。
这一次，她是在冬天，和他一起堆雪人。
这一次，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