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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李从嘉在父皇榻前守了三天。

这三天里,李璟醒过两次,每次都说不上几句话就又昏睡过去。太医进进出出,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。王内侍悄悄告诉李从嘉:“陛下怕是……撑不过这个月了。”

李从嘉没说话。

他跪在榻前,看着父皇枯槁的脸,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
那时候父皇还不是现在这副模样。他四十出头,正值壮年,喜欢在御花园里设宴,召文人墨客吟诗作对。李从嘉那时候还小,被娘抱在怀里,远远地看着父皇举杯大笑,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威风的人。

后来父皇老了,病了,威风也没了。

他不知道该不该难过。父皇对他不算好,也不算坏。从小到大,父皇见他的次数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他记得的,只是父皇偶尔考校他功课时的严肃面孔,和听到他答对了之后,眼中一闪而过的那点欣慰。

他不恨父皇。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爱。

第三天夜里,李璟忽然醒了。

他睁开眼睛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看见了跪在榻前的李从嘉。

“从嘉……”

李从嘉凑过去:“父皇,儿臣在。”

李璟伸出手,握着他的手,力气大得出奇。

“朕……朕做了个梦。”

“什么梦?”

“梦见……梦见金陵城破了。”李璟的眼睛望着虚空,声音飘飘忽忽的,“火,到处都是火。你站在城楼上,穿着龙袍,往下看……朕喊你,你不应。”

李从嘉心里一紧。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……”李璟闭上眼睛,又睁开,“后来就醒了。”

他转头看着李从嘉,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像是愧疚,又像是恐惧。

“从嘉,你恨朕吗?”

李从嘉一愣:“父皇何出此言?”

“朕把你大哥立为太子,可他……他不是个好太子。朕知道他鸩了你叔父,朕知道他想除掉你们兄弟,可朕……朕什么也没做。”李璟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朕怕他,也怕你。”

“怕儿臣?”

“怕你太好。”李璟说,“太好的孩子,活不长。”

李从嘉沉默了。

李璟握紧他的手:“你那些哥哥,都死了。朕知道,不是大哥的,是朕……是朕没护住他们。现在只剩下你了。朕不能再……不能再让你出事。”

他喘了几口气,断断续续地说:

“朕给你留了人。林仁肇,老将,可靠。徐铉,文臣,忠心。周宗,老臣,稳妥。你……你要用他们,也要防着他们。”

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
“还有……”李璟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了好一阵才平息,“还有,北边那个赵匡胤……不是善茬。朕活着的时候,他不敢动。朕死了,他一定会……会打过来。”

他看着李从嘉,眼眶里似乎有泪光。

“你要守住。一定要守住。咱们李家……列祖列宗打下来的江山……不能丢在你手里……”

李从嘉握着他的手,用力点头。

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
李璟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笑得很轻,很淡,像年轻时那样。

“你比你大哥强。”他说,“你大哥会人,你不会。但你……你会让人愿意为你死。这就够了。”

他松开手,躺回枕上,闭上眼睛。

“朕累了。你……你回去吧。”

李从嘉跪着没动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父皇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睡着了。

他站起来,走出寝殿。

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东边泛起鱼肚白,晨风清凉,带着露水的湿气。他站在廊下,深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口压着的石头,似乎轻了一些。

回到自己住的偏殿,他脱下外袍,准备躺一会儿。

刚躺下,就有人敲门。

“殿下,周司徒府上送来请柬。”

他接过来一看,是周宗的帖子。周宗在帖子上说,明设宴,请六皇子过府一叙。

李从嘉皱起眉头。

周宗是三朝元老,从烈祖李昪那会儿就在朝堂上站着,历经两代,熬死了无数人,还稳稳当当。这样的人,一般不会轻易请人过府。

尤其不会请一个还没登基的皇子。

他想了想,把帖子收好,躺回床上。

睡不着。

一闭眼,就看见父皇那张枯槁的脸,听见他说“金陵城破了”。

一闭眼,就看见城门口那双眼睛。

那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
他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。

最后他坐起来,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,叹口气。

算了,不睡了。

他穿好衣服,走出偏殿。

宫道上,已经有内侍在洒扫。见他出来,纷纷行礼。他点点头,漫无目的地走着,走着走着,竟走到了宫门口。

守门的侍卫看见他,愣了一下,赶紧行礼。

他站在宫门口,望着外面的街道。

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。挑担子的小贩、赶车的车夫、挎着篮子的妇人,来来往往。炊烟从远处升起,飘散在晨光里。

他忽然想出去走走。

“殿下?”侍卫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要出宫?”

他想了想,点点头。

“别声张,我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
侍卫不敢拦,只好放他出去。

他穿着便服,走在金陵的街道上。

街上的人不认识他,没人行礼,没人跪拜。他混在人群里,像一滴水融进河里,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。

他走过一条巷子,又一条巷子。

不知不觉,走到了城南。

城南是平民住的地方。窄巷子,低矮的房屋,到处是泥泞。有人在门口生火做饭,炊烟熏得人睁不开眼。有小孩追着跑过,差点撞到他身上。

他让开路,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一个巷口,他忽然停住。

巷子里,有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是她。

城门口那个女子。

她蹲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,面前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,桌上放着笔墨纸砚。旁边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:

代写书信,两文一封。
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
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洗得发白,打着补丁,但净净的。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用一木簪别着。脸还是那么苍白,但比前几天在城门口看见的时候,精神了一些。

有人走过去,递给她两文钱,说了一串话。她点点头,铺开纸,提笔写起来。写完了,念一遍给那人听,那人满意地点点头,拿着信走了。

她收了钱,放进口袋里,然后抬头。

抬头,就看见了他。

四目相对。

这一次,她没有愣住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
他走过去。
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
她没回答,只是指了指面前的板凳。

他坐下。

“你叫……何归?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叫李从嘉?”
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没说出口。

他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说话,又问:“你从哪里来?”

她摇摇头。

“不记得?”

她点点头。

李从嘉皱起眉头。

“那你怎么会在这里?谁让你来的?”

她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
“等你。”

李从嘉愣住了。

“等我?你知道我要来?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她不说话。

李从嘉盯着她看了很久,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。可她脸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——像是一潭很深很深的水,看不见底。

他忽然想起父皇说的话。

“你让人愿意为你死。”
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,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她,就是那个愿意为他死的人。

可他明明才认识她三天。

“何归姑娘,”他说,“你能不能告诉我,你到底是谁?”

她想了想,伸出手,蘸了蘸砚台里的墨,在桌上写了两个字。

他低头一看,是两个他认识的字:

归来。

“归来?”他念了一遍,“你叫归来?”

她摇摇头,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他。

他的意思?

归来……归来……

他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看着她。

“你是说……你是从……从什么地方回来的?”

她点点头。

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“从哪里?”

她伸出手,在他额头上点了一点。

指尖冰凉,触在他眉心,像一滴水落在湖面上,激起涟漪。

他眼前一花,脑子里忽然涌进来许多东西——

火。

宫殿。

自己站在城楼上,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宋军。

有人喊他:“陛下!快走!”

他不动。

火越烧越近。

有人拉住他的手,把他往后拖。他回头,看见一张脸——

是她的脸。

然后画面一转。

汴京。一座小院。他坐在屋里,面前放着一杯酒。酒是御赐的,说是贺他生辰。他知道这是什么酒。

他端起酒杯,正要喝,门被推开。

她冲进来,扑过来抢他的酒杯。

晚了。他已经喝下去了。

他倒在地上,浑身抽搐。她抱着他,哭喊着什么。他听不清,只看见她的眼泪滴在自己脸上,一滴,又一滴。

然后他死了。

画面又一转。

金陵城破的那一夜。他穿着白衣,捧着国玺,走出城门。身后是哭喊声,火光冲天。他不敢回头。

她站在人群里,看着他走过去。

他想喊她,喊不出来。

她被乱军推倒,踩踏,再也没起来。

画面又一转。又一转。又一转。

每一转,都有她。

每一转,她都看着他死,或者死在他前面。

不知道转了多少次,终于停了。

他猛地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还坐在巷子里,面前是那张破旧的木桌,桌上那碗墨还没。

他大口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
她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他指着她,手在发抖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推到他面前。

他低头看。

第一百零八次。

“第一百零八次?”他喃喃地念着,“什么意思?”

她指指他,指指自己,又指指天。

一百零八次轮回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“你……你陪了我……一百零七次?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每一次我都死了?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每一次你都……”

她又点点头。

李从嘉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一百零七次。

每一次他都死了。

每一次她都陪着他死。

然后醒来,再找他,再陪他死,再醒来……

一百零七次。

他不知道这一百零七次是多少年。一百年?两百年?还是更久?
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发涩,“你为什么不放弃?”

她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像是温柔,又像是固执。

她拿起笔,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。

因为,你给过我一件衣服。

李从嘉低头看那行字,想起三天前在城门口,他脱下自己的外袍,披在她身上。

那只是一件衣服。

一件淋湿了的,沾着泥点子的,普普通通的外袍。

可她说,就因为这个。

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她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。

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。

巷子里传来脚步声,有人喊着“让开让开”,推着一辆独轮车走过来。他站起来,让到一边。独轮车吱吱呀呀地过去,溅起一摊泥水。

等车过去,他回头看,她已经站起来,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。

“你要走?”

她摇摇头,指指天色,又指指远处。

天快黑了。她要收摊了。
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把笔墨纸砚收进一个布袋里,把木牌夹在腋下,然后看着他。

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。

巷子里的炊烟更浓了,远处传来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。有狗在叫,有鸡在啼,有不知谁家的锅碗瓢盆响成一片。

“何归姑娘,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……我快要当皇帝了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我不知道能不能当得好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但我会尽力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你……你还会在这里吗?”

她指了指巷口的方向。

“你是说,你还在城门口?”

她点点头。

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,放在她桌上。

“拿着。租间屋子住,别……别再淋雨了。”

她低头看着那几块银子,又抬头看着他。

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,转身就走。

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
她还站在那里,望着他。

暮色里,她的身影瘦瘦小小的,像一风中的芦苇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。

转身,走进巷子深处。

走了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她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
只剩下空荡荡的巷口,和渐渐暗下来的天。

回到宫里,天已经黑透了。

王内侍守在宫门口,见他回来,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
“殿下,您可算回来了!陛下刚才醒了,到处找您!”

李从嘉心里一紧,快步往父皇寝殿赶。

推门进去,父皇正靠在榻上,见他进来,浑浊的眼睛亮了亮。

“从嘉……过来。”

李从嘉走过去,跪在榻前。

李璟握着他的手,这一次,力气没那么大了。

“朕……朕不行了。”

“父皇……”

“别说话。听朕说。”李璟喘着气,“明……明早朝,朕会宣布……立你为太子。后……后就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,又咳嗽起来。

李从嘉扶着他,给他拍背。

咳完了,李璟躺回枕上,望着他。

“从嘉,你怕不怕?”

李从嘉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怕。”

李璟笑了。

“怕就好。怕的人,才会小心。不怕的人,死得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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