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呦我的心肝肉儿！这听雪堂怎么冷得跟个冰窖一样？谢家那群才，就是这么作贱我们姜家嫡长女的？”
未见其人，先闻其声。
一阵刺鼻的脂粉香气，硬生生盖过了屋内清冽的冷檀香。房门被大力推开，寒风卷着雪沫子直扑榻上。
姜绾手里捧着阿七刚给她换的热手炉。听见这矫揉造作的哭嚎，她捧着手炉的指尖微微一紧，随即垂下眼帘，遮住了那双灰瞳中一闪而过的寒芒。
来了。
姜家的继室，那位在她幼年时便以“为你好”为名，将她捧得“不通世务”。
三年前，本是出嫁女，却因为回门那天一场大火，姜家与谢家都以“不详为由”，继母和谢家二婶极力主张将其送往寺庙“静养祈福。”
“夫人小心脚下。”
阿七的声音在身侧响起。
谢澜之此刻正抱着双臂倚在多宝格旁，脸上戴着那张银质面具。
他看着那个穿红着绿、满头珠翠的妇人带着两个婆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，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眸子，微微眯起。
他记得这个女人。大婚当，她曾拉着姜绾的手，哭得肝肠寸断，一副慈母不舍爱女的模样。
当时他只觉得内宅妇人矫揉造作，并未深思。如今看来，那副皮囊下的嘴脸，倒是比想象中更令人作呕。
刘氏一进屋，那双精明的吊梢眼就滴溜溜地转了一圈。
虽然听雪堂还是旧，但那一屋子的黄花梨家具，还有榻上那件价值连城的墨狐大氅，特别是那炭盆里烧着的、只有宫里才有的瑞炭……
“绾绾啊！”刘氏扑到榻前，抽出帕子嚎了两声，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挤出来，“三年了，母亲夜夜都惦记着你，这不，听说首辅大人回京整治了二房，母亲这就赶紧来看看你。”
她说着，那只带满了金戒指的手就要去摸姜绾身上的大氅：“啧啧，这可是好东西……谢家到底是首辅门第，即便你这眼睛……咳，你身子不便，手指缝里漏点也够寻常人家吃喝一辈子了。”
“别碰。”
姜绾感觉到劣质香气扑来，身子往后一缩，声音轻软。
“母亲手劲大，绾绾怕疼。”
刘氏的手僵在半空，脸上的假笑差点挂不住。
以前这个继女虽然蠢笨，但为了讨好自己这个继母，那是予取予求。怎么在寺庙里待了三年，这性子倒变得有些扎手了？
“你这孩子，说什么傻话。”刘氏讪讪地收回手，眼珠子一转，顺势坐在了榻边，屁股一沉，差点压到姜绾的腿。
“绾绾啊，既然你如今回了府，有些话母亲就不得不跟你交个底了。”
刘氏叹了口气，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愁云惨淡，“你那不争气的弟弟，前儿个在赌坊被人下了套，输了三千两。你也知道，咱们姜家也就是个清流门第，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银子？那赌坊的人说了，若是明拿不出钱，就要剁了你弟弟的一只手啊！”
说着，刘氏真的挤出了两滴眼泪，一把抓住姜绾的手：“绾绾，你是首辅夫人，这三千两对你来说就是九牛一毛。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，那可是咱们姜家的独苗！”
一旁的谢澜之闻言，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三千两？
姜家那位少爷姜元宝，是个出了名的烂泥扶不上墙。若是真输了钱，姜父那个老顽固早就打断他的腿了，哪里轮得到刘氏跑来这里哭穷？
这分明是听说姜绾回来了，来打秋风的。
姜绾任由刘氏抓着手，那尖锐的指甲掐得她手背生疼。空洞的眼睛直直地“看”向刘氏的方向，轻声问道：
“母亲，三年前大火，我双目失明，被送去枯荣寺时，您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刘氏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您说，家里艰难，拿不出银子给我治眼睛，让我且在寺里忍耐。”姜绾的声音很轻，“这三年，我在寺里，冬天没有炭，夏天没有冰，吃的馊饭，穿的是旧衣。”
“绾绾……”刘氏眼神闪烁，心里莫名有些发虚。
“这三年，母亲也没来看过我一次。”姜绾偏了偏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，“如今我刚回府，母亲就要三千两？”
“你这是在怪母亲？”刘氏脸色一沉，声音拔高了八度，“姜绾！你还有没有良心？若不是为了把你养大，我这个做继母的何至于劳成黄脸婆？如今你飞上枝头当了凤凰，就看不起娘家了？百善孝为先，你这是要死我和你爹啊！”
道德绑架。
这是刘氏最擅长的戏码。
姜绾静静地听着，甚至还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软枕上。
“母亲言重了。”姜绾慢条斯理地说道，“既然家里这么困难，那绾绾确实该帮衬。”
刘氏面色一喜：“还是绾绾懂事！那这银子……”
“只是我现在身无分文。”姜绾摊了摊手，一脸无辜，“谢府的管家对牌不在我这，而且这公中的银子，每一笔都要入账。若是被首辅大人知道我拿婆家的钱去填娘家的赌债，只怕……我这首辅夫人的位置也坐不稳了。”
“这……”刘氏眼珠子乱转，视线再次落在姜绾身上那件大氅，还有博古架上的那些摆件上，“没现银也不打紧。你这屋里随便拿几件东西出去当了，也够救急的。还有你当年出嫁时，你生母留下的那些嫁妆……”
“母亲记性真好。”姜绾打断了她，“我正想问母亲，当年我出嫁，生母留给我的那六十四台嫁妆，为何只有二十台跟着入了谢家门，剩下的那些铺面、田产的地契，如今又在何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