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嘶……”
姜绾死死咬着牙关,十指扣进冰冷的石缝里,身体像只拼命求生的老鼠,在狭窄黑暗的甬道里一点点蠕动。
膝盖上的结痂再次磨破,温热的血渗出来,瞬间又被冻得失去知觉。
不能停。
停下就是死。
那个男人最后看她的眼神,就像在看一个死人。他说要“清理净”,那就是真的要把她连皮带骨地搓成灰。
前面有风。
冷冽的,带着自由味道的风。
姜绾心头一喜,顾不得满脸的腥臭泥水,手脚并用地往前猛窜一截,脑袋终于从杂草丛生的洞口探了出去。
此时已是深夜,后街空无一人,只有惨白的月光照着满地积雪。
出来了!
姜绾手撑着地面,狼狈不堪地从洞里爬出来,大口喘息着凛冽的空气,肺叶里辣地疼,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。
她活下来了。
她真的从那个活阎王的手底下逃出来了。
姜绾顾不得整理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衣裳,抓紧手中的盲杖,踉跄着就要往巷子深处跑。
去找阿七。
虽然不知道他在哪,但城西的破庙、黑市,只要一直找,总能……
“砰。”
姜绾刚冲出两步,一头撞上了一堵坚硬如铁的墙。
反作用力震得她向后跌去,还没等屁股落地,一只强有力的大手便扣住了她的手腕,用力一扯。
姜绾惊呼一声,整个人被拽得转了半圈,后背重重抵在了粗糙的青砖墙上。
“大半夜的,夫人这是要去哪?”
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低沉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怒意。
姜绾浑身一僵,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这声音……
她猛地抬头,虽然眼前一片漆黑,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让她瞬间破防。
“阿……阿七?”
姜绾声音颤抖,双手胡乱在空中抓摸,直到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凉的银质面具,紧绷的那弦彻底断了。
“呜……阿七!”
她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亲人,也不管自己身上有多脏,猛地扑进男人怀里,死死抱住他的腰,眼泪鼻涕瞬间糊了对方一身。
“带我走……快带我走!”
谢澜之僵在原地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脏得像泥猴子一样的女人。
原本名贵的云锦袄裙被刮成了布条,头发上挂着枯草和蜘蛛网,那张平里白净的小脸上全是黑泥,唯独那双哭红的眼睛,在月光下亮得惊人。
她抖得像筛糠,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,死死抓着他的衣襟,仿佛抓着全世界唯一的浮木。
谢澜之心里那股刚冒出来的火,就这么被这凄厉的一哭,给浇灭了一半。
堂堂首辅夫人,为了躲他,竟然真去钻了狗洞。
他是洪水猛兽吗?
谢澜之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那股荒谬感,抬手按住她乱动的脑袋,声音故意压得冷硬:“哭什么?谁欺负你了?”
“谢澜之!是谢澜之!”
姜绾把脸埋在他口,语无伦次地控诉:“那个疯子……他了好多人!他还要我!他说要把听雪堂清理净……阿七,我不当什么首辅夫人了,咱们现在就走,我有钱,我有银票……”
她哆哆嗦嗦地去解腰间的暗袋,却因为手太冻僵,怎么也解不开。
谢澜之看着她笨拙的动作,面具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疯子?
人如麻?
好啊,当着本尊的面骂得这么顺口,看来平里没少在心里编排。
谢澜之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,阻止了她掏钱的动作。
“跑?往哪跑?”
谢澜之慢条斯理地帮她把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,语气却透着一股子算计的味道:“如今全城都在谢澜之的掌控下,九门提督是他的人,巡防营是他的人。你前脚出这个巷子,后脚就会被射成筛子。”
姜绾身子一僵,绝望地抬起头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回去也是死……”
“谁说回去是死?”
谢澜之勾了勾唇角,隔着面具,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,“夫人,你跑了,才是遂了他的意。”
姜绾茫然地眨了眨眼:“什么?”
“你想啊。”
谢澜之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:“谢澜之刚回京,基未稳,最怕的就是后院起火被御史台参一本。他若是真想你,直接一杯毒酒赐死便是,何必搞什么‘清理门户’?”
“他那是吓唬你呢。”
谢澜之循循善诱,像个诱拐小白兔的大灰狼:“他想你自己跑,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休妻,还能把你的嫁妆全都吞了,去养外面那些狐媚子。”
“你想想,你若是现在跑了,就是私奔的罪名,不仅要浸猪笼,连你娘留给你的嫁妆,也都便宜了那个男人。”
暗处。
负责警戒的惊风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从房顶上栽下来。
主子……您为了骗夫人回去,对自己下手也太狠了吧?
连“养狐媚子”这种脏水都往自己身上泼?
姜绾被这番歪理邪说给震住了。
她吸了吸鼻子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:“真……真的?”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谢澜之从怀里掏出一方净的帕子,嫌弃地看了看她脸上的泥,最终还是没忍住,动作粗鲁地帮她擦拭起来。
“再说了,咱们现在跑,也是穷得叮当响。”
谢澜之指腹用力,擦掉她鼻尖上的一块污渍,“夫人不是说要跟我做大生意吗?那谢府库房里堆金积玉,二房吞了你那么多钱,你就甘心这么走了?”
姜绾当然不甘心。
她是财迷,更是个记仇的小心眼。
一想到二婶那张嚣张的脸,还有谢澜之那个“负心汉”拿着她的嫁妆挥霍,她心里的火苗就噌噌往上涨。
可是……
“但我怕……”姜绾缩了缩脖子,声音小了下去,“他身上的气太重了,我一听见他说话就腿软。”
“怕什么,有我在。”
谢澜之把脏了的帕子随手一扔,双手捧起她的脸,强迫她“看”向自己。
虽然隔着一层面具,虽然她看不见。
“阿七虽然只是个侍卫,但拿了夫人的钱,这条命就是夫人的。”
谢澜之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:“你只管回府,该吃吃,该喝喝。那个谢澜之若是敢动你一指头……”
他顿了顿,磨了磨后槽牙,语气森然:“我就半夜潜入他的卧房,阉了他。”
姜绾:“……”
惊风:主子,您是真不想过了是吧?
姜绾原本还在发抖,听到这句狠话,竟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吸着鼻子,带着哭腔嘟囔道:“本来就不行,再阉……那岂不是更可怜?”
谢澜之脸黑如锅底。
“行了,别废话。”
谢澜之松开手,转身蹲在她面前,宽阔的脊背像是一座山,“上来,我背你回去。”
姜绾犹豫了一下,看着那宽厚的肩膀。
刚才在那冰冷的下水道里,她以为自己要孤独地死去。
可现在,这个男人出现了。
就像黑暗中的一道光,虽然嘴巴毒了点,虽然是个见钱眼开的“江湖草莽”,但他真的来了。
姜绾趴在他的背上,双手环住他的脖颈,小脸贴着他温热的后颈窝。
“阿七。”
“嗯?”
谢澜之背着她起身,轻松得像背着一团棉花。
“我们拉钩。”
姜绾伸出一冻得通红的小拇指,在他眼前晃了晃,声音软软糯糯的,透着一股执拗:“你答应过要保护我的,还要帮我把钱都抢回来。若是骗我……”
“若是骗你如何?”谢澜之偏过头,看着那细瘦的手指。
“若是骗我……”
姜绾想了半天,也想不出什么恶毒的诅咒,最后只能恶狠狠地说道:“那你这辈子都娶不到媳妇,打光棍一辈子!”
谢澜之嗤笑一声。
娶不到媳妇?
那现在趴在他背上的这个是什么?
“好,拉钩。”
谢澜之腾出一只手,那只人如麻、甚至能轻易捏碎喉骨的大手,此刻却小心翼翼地勾住了那一截冰凉的小拇指。
“上吊,一百年,不许变。”
姜绾在他背上小声念叨着童谣,大拇指用力地在他的大拇指上盖了个章。
肌肤相贴的瞬间。
谢澜之只觉得指尖一阵滚烫,顺着经络一直烧到了心口。
“走咯。”
谢澜之颠了颠背上的人,脚尖一点,整个人如大鹏展翅般跃上墙头,避开了巡夜的更夫,朝着首辅府的方向而去。
风在耳边呼啸,姜绾却感觉不到冷。
她趴在这个男人的背上,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皂角的清香,竟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。
或许,回那个龙潭虎,也没那么可怕。
只要这把“刀”,握在自己手里。
……
一炷香后。
听雪堂的后窗再次被悄无声息地推开。
谢澜之将姜绾放在床榻上,又不知从哪变戏法似的掏出一瓶伤药和一卷纱布。
“把脏衣服脱了。”
他背过身去,语气淡淡,“自己擦身,换好药。我去外面守着。”
姜绾红了脸,虽然看不见,但当着男人的面脱衣还是有些羞耻。
“知道了……”
听到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脱衣声,谢澜之喉结滚了滚,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幽暗。
他快步走到门口,推门而出。
冷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身上的燥热。
“主子。”
惊风从暗处落下,看着自家主子那副面具还没摘下的样子,欲言又止。
“把那个狗洞堵了。”
谢澜之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俊美却阴沉的脸,“换成精铁浇筑。若是夫人再钻出去一次,看门的侍卫全都去领五十军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