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大山推开院门的那一刻,身后传来王翠花撕心裂肺的嚎叫,像一头被剜了崽的母狼,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,震得屋檐下挂着的红辣椒串都微微颤动。
“欧阳大山!你不得好死!你毁了我女儿的名声,你……你赔我女儿的清白!”
他脚步微顿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迎着三月料峭的风,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峦。天边残阳如血,将云层染成暗红,像极了他前世咽气时眼前那片猩红的幻象。
清白?
他心底冷笑,声音如冰渣碾过喉管。
前世他守着这所谓的“清白”过了四十年,当牛做马,卖血还债,直到临死前才从张曼丽的遗物中翻出那叠信——原来她口中的“建国哥”,才是她心心念念的良人。他养了四十年的儿子,管别人叫了四十年的爹,这账,又该怎么算?
“大山!你给我站住!”
厚跌跌撞撞地追出来,老脸涨得通红,额角青筋暴起,手里还攥着那顶崭新的部帽——那是他特意为今天准备的,蓝呢子面,铜扣锃亮,想让自己在亲家面前体面些。此刻帽子歪在一边,露出里面花白的头发,像被风雪压弯的老松。
“爹。”欧阳大山转身,看着这个前世为他卖血而死的老人,眼眶一热,喉头哽咽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要啥啊!”厚急得直跺脚,声音压得极低,手心全是冷汗,“婚事黄了,咱家的脸往哪搁?你……你以后还怎么娶媳妇?咱欧阳家三代单传,不能断在你手里啊!”
“爹,”欧阳大山扶住老人的肩膀,掌心传来那单薄身板下的颤抖,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,“您信我吗?”
“我……”
“您信儿子这一次,”欧阳大山盯着父亲的眼睛,目光如炬,穿透四十年的尘埃,“张曼丽不是良配,娶了她,咱家才是真的完了。您想想,她今天能临时加彩礼,明天就能让咱卖房子,后天呢?是不是要您的老命?是不是要我儿子也去给人当野种?”
厚愣住了。
他想起刚才王翠花拍桌子时的嘴脸,唾沫星子横飞,说“不加五百,这婚就不结”;想起女儿张曼丽低头默认的模样,连眼皮都没抬;想起那叠信纸上娟秀的字迹,写着“建国哥,我等你接我走”……老人家的手慢慢垂了下来,拐杖杵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声,像敲在心上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这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,”欧阳大山的声音很轻,却像铁锤砸进冻土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爹,您回去,把彩礼钱拿回来。三转一响,八百八十八块,一分都不能少。剩下的,交给儿子。”
他转身大步离去,布鞋踏在泥地上,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,像在命运的泥泞中踩出新的路。
那背影挺拔如松,肩脊笔直,哪还有半点平里的唯唯诺诺?仿佛一头沉睡的猛虎,终于睁开了眼。
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王翠花瘫坐在地上,拍打着大腿哭嚎,声音尖利刺耳:“天的啊!欺负人啊!我可怜的女儿啊,被这千刀的毁了名声,以后可怎么活啊……”她头发散乱,额头上还沾着灶灰,像一场闹剧中的丑角。
张曼丽还坐在原地,高跟鞋甩出去老远,红色的确良裙子沾满了灰,裙角被踩出几个泥脚印。她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,不知道是在哭,还是在发抖,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被撕碎的信纸,指节泛白。
张宝财从红烧肉盆里爬起来,满脸油光,头发上还粘着葱花,指着欧阳大山的背影骂:“姐!你就让他这么走了?我去弄死他!我找人废了他!”
“你闭嘴!”王翠花突然暴起,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,清脆的响声像鞭子抽在空气里,“还嫌不够丢人?!”
她猛地转向满屋子的乡亲,眼珠子一转,哭声陡然拔高,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:“各位乡亲给评评理啊!这欧阳大山,自己了见不得人的事,还反咬一口!那什么信,什么检查单,都是他伪造的!他想退婚,又不想担责任,就毁我女儿的清白啊!他这是人不见血!”
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,有人低头抽烟,有人悄悄后退,生怕沾上这摊浑水。
村长王德发坐在角落里的太师椅上,一直没说话。他是村里第一个万元户,养兔子发的家,眼界比一般人宽些。此刻他慢悠悠地摩挲着手指上的金戒指,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全场:“翠花妹子,你说那信是伪造的,那上面的字,是不是你女儿的?”
王翠花的哭声戛然而止,像被掐住喉咙的鸡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还有那张检查单,”王德发慢悠悠地掏出老花镜戴上,眯眼打量那张纸,“县妇幼保健院的公章,红印清晰,编号可查。要不,咱们现在就去县里,找医院对质?我认识院长,打个电话就行。”
满屋子一片哗然。
王翠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,额角渗出冷汗,顺着皱纹往下淌。
张曼丽突然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向王德发,声音颤抖:“王叔……我……我是一时糊涂……建国哥他说会娶我的……他答应我的……他骗我……”
“曼丽!”王翠花尖叫,扑过去想捂她的嘴。
但已经晚了。
满屋子的人,看向张家的眼神彻底变了——有鄙夷,有怜悯,有愤怒,更有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议。
风从破窗灌进来,吹乱了桌上的红.纸,一张彩礼单飘落在地,被谁的鞋底踩过,沾满泥泞。
这门亲事,彻底臭了。
而欧阳大山,正走在通往镇上的土路上,身后是崩塌的旧世界,前方,是重生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