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《扈三娘传奇》是一本让人爱不释手的历史脑洞小说,作者“煅青墟”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一个关于扈三娘的精彩故事。本书目前已经连载,热爱阅读的你快来加入这场精彩的阅读盛宴吧!
扈三娘传奇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一
扈太公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。
堂上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。那只青铜香炉是祖父传下来的,炉身上的饕餮纹已经磨得模糊,此刻正袅袅地吐着一缕青烟。
烟直直地上升,到了半空中忽然散开,像一声没叹出来的气。
扈三娘跪在父亲面前,膝下是冰冷的青砖。
三月的天气,砖上还透着寒气,寒气顺着膝盖往上爬,爬过脊椎,爬到后颈,可她一动不动。
她从来没跪过这么久。
从小到大,父亲没让她跪过。她是扈家庄的大小姐,是父母的掌上明珠,是哥哥扈成捧在手心里的妹妹。
她闯了祸,父亲只说“下次注意”;她顶了嘴,母亲只笑“这丫头脾气像她爹”。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“跪”这个字——直到今天。
可今天,她自己跪下了。
因为她要说的事,站着说不出口。
扈成的脚步声在外面响了几回。
第一次是从东头走到西头,第二次是从西头走回东头,第三次走了一半,停住了,然后渐渐远去。他知道堂上有事,也知道这事他不上嘴。
扈三娘听着哥哥的脚步声远去,心里忽然酸了一下。从小到大,每次她有事,哥哥总是第一个冲出来。
小时候她被邻庄的男孩欺负,哥哥抄起棍子就去算账,回来被父亲打得下不了床,还冲她笑:“没事,哥皮厚。”可现在,哥哥只能在外面走来走去,走来走去,最后走开。
因为这件事,他帮不了她。
她得自己扛。
扈太公终于开口了。
“你要退婚?”
声音很沉,沉得像那块他坐了几十年的紫檀木太师椅。
椅子是他父亲传下来的,坐垫换了七八回,木头还是那块木头,油亮油亮的,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父亲坐在上面,整个人也像那块木头一样——稳,硬,不动声色。
“是,父亲大人。”扈三娘的声音也很稳。
“因为梁山打祝家庄?”
“不全是。”
扈太公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,几乎看不出来,但扈三娘看见了。
她从小就知道怎么读父亲的眉头——往上挑是高兴,往中间拧是生气,往两边扯是发愁。刚才那一下,是往中间拧了半寸又停住。
她在心里数着:父亲在压着火。
“那你给我说说,”扈太公的声音还是那么沉,“祝彪哪里不好?”
扈三娘抬起头,看着父亲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她看了十八年,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让她紧张过。
不是害怕——她不怕父亲,父亲从来没打过她——是紧张,是一种要说的话太重、怕接不住的那种紧张。
但她还是说了。
“祝彪没什么不好。”
扈太公的眉头又动了一下。这回是往上挑——他在意外。
“祝彪本人,没什么不好。”扈三娘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疾不徐。
“相貌周正,武艺不错,家世相当,对我也算客气。可女儿嫁的不是他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祝家有三个儿子。”扈三娘说,“祝龙是长子,将来继承家业,祝虎是次子,帮衬着管些事情,祝彪排老三,上面两个哥哥压着。女儿问爹爹一句:祝龙祝虎在的时候,祝彪做得了自己的主吗?”
扈太公没答话。
“祝龙那个人,爹爹见过,霸道得很,连自家庄客都怕他三分。祝虎更狠,去年打断邻村老汉的腿,赔了二十贯钱,人家不敢告官,他还嫌赔多了,追上门去骂了三天。这两个人,是能容人的人吗?”
扈太公的眉头往中间拧了一分。
扈三娘看见了,但她没停。
“女儿嫁过去,是嫁给祝彪一个人,还是嫁给祝家一大家子?祝彪的娘,女儿见过两面。第一次是在庙会上,她打量女儿的眼神,像在相一头牲口,从上到下,从下到上,看了三遍。第二次是在祝家庄,女儿去送节礼,她让女儿在堂下站了半个时辰,说是‘没过门的媳妇,得先学学规矩’。爹爹,您让女儿学规矩,女儿学。可站半个时辰,这是哪家的规矩?”
扈太公的眉头又拧了一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扈三娘顿了顿,“去年腊月,祝彪来庄上,女儿在后院练刀,他站在旁边看。看了半晌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‘你这刀法,嫁过来之后怕是没机会练了。我娘说了,媳妇进门,先得伺候三年公婆,三年之后生了儿子,才能碰刀枪。’”
扈太公的眉头终于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扈三娘看着那个疙瘩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滋味。不是委屈,不是愤怒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凉凉的东西。
她想起祝彪说那句话时的表情——笑着说的,像是在开玩笑,可眼睛里没有笑。那种眼神她见过,在隔壁庄那个买马的商人眼睛里——那商人相中了她的一匹青骢马,笑着夸“好马好马”,可眼睛里全是算计,盘算着怎么压价,怎么占便宜。
祝彪看她,和那个商人看她的马,是一样的眼神。
她当时没想明白,现在想明白了。
那眼神的意思是:你是我的。
不是“你是我喜欢的人”,不是“你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”,是“你是我的”——我的物件,我的财产,我的所有物。物件不需要练刀,物件不需要有想法,物件只需要听话,只需要伺候人,只需要生儿子。
她扈三娘,活到十八岁,第一次被人当成物件。
而那个人,是她要嫁的人。
二
“还有吗?”
扈太公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。
扈三娘深吸一口气,直视父亲的眼睛。
“还有。”
“说。”
“女儿想问问爹爹,”她说,“您当年为什么要把女儿许给祝家?”
扈太公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,十八年来,从来没有人问过他。当年两家议亲,是祝家先开的口,托了媒人来提。他琢磨了三天,打听了一圈,觉得祝家门第高、家底厚、祝彪人品也算端正,就应了。应完之后,他没问过女儿愿不愿意——因为这种事,从来不用问。
可现在女儿问了。
他该怎么答?
“祝家门第高,”扈太公斟酌着说,“家底厚,祝彪那孩子——你刚才也说,没什么不好。”
“门第高,是祝家的门第,不是女儿的门第。”扈三娘说,“家底厚,是祝家的家底,女儿能沾多少光?祝彪没什么不好,可也没什么好——对女儿来说,他不过是个陌生人。爹爹要把女儿嫁给一个陌生人,就因为那人家门第高、家底厚?”
扈太公的脸色变了。
“放肆!”他拍了一下桌子,不重,但那声音在静悄悄的堂上炸开,像一记惊雷,“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这是古来的规矩!你一个女儿家,懂得什么?”
扈三娘没被吓住。
她跪在那儿,腰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扎进地里的枪。
“女儿是不懂。”她说,“可女儿想问爹爹:这规矩,是为谁定的?”
扈太公愣住了。
“是为女儿好,还是为祝家好?是为扈家庄好,还是为爹爹的面子好?”
这话太狠了。狠得扈太公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堂上又静了。
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飘,还是飘到半空就散开。
窗外有鸟叫,是麻雀,叽叽喳喳的,叫得人心烦。
扈三娘看着父亲,父亲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手攥着太师椅的扶手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知道父亲在忍,在压着火。她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,戳到了父亲最疼的地方。
可她不能不戳。
因为那个梦。
昨天晚上,她又梦见那个女人了。这回不是在泥地里躺着,是站在她面前,净净的,脸上没有血,眼睛里有光。那女人看着她,不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伸手指了一个方向。
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,看见了一个院子——是祝家庄的院子。院子里摆着酒席,张灯结彩,到处贴着大红喜字。可酒席上没有人,只有空荡荡的桌椅。风吹过,那些喜字哗啦啦地响,像纸钱。
她问那女人:这是哪里?
那女人说:这是你本来要去的地方。
她又问:人呢?
那女人说:人死了。
她吓了一跳:谁死了?
那女人看着她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暗成一片灰,灰成一团雾,最后说了一句话:
“都死了。你爹,你娘,你哥,你侄子,你——都死了。”
然后那女人消失了。
扈三娘从梦里惊醒,浑身冷汗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,心跳得像擂鼓。那个梦太真了,真得让她害怕。那个女人说的话太真了,真得让她浑身发抖。
都死了。
谁死了?
她不知道。
可她知道一件事:她不能让那个梦成真。
不管那个梦是什么意思,不管那个女人是谁,她不能让那些事发生。不能让她爹死,不能让她娘死,不能让她哥死,不能让那个五岁的小侄子死。
不能让——她自己死。
所以她今天必须把这件事说清楚。哪怕父亲生气,哪怕父亲拍桌子,哪怕父亲把她赶出家门——她也得说。
她本来也对这门亲事就没多少兴趣,就像是在完任务,还有点像进牢笼的意味。受很多拘束,这不合她口味,当此之机,必是痛断之时。
三
扈太公的手,慢慢松开了扶手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,忽然觉得有点陌生。
这是他女儿吗?是那个从小在他怀里撒娇、缠着他要学刀法、每次练完刀都跑过来问“爹爹我厉不厉害”的小姑娘吗?
是那个女儿。
可又不像。
那个女儿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——不是不敬,是平视。是把他当成一个可以讲道理的人,而不是一个只需要服从的“父亲”。
那个女儿不会说这种话——“这规矩是为谁定的”。这话太深了,深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能说出来的。
那个女儿更不会——不会让他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。
可他现在确实有点心虚。
祝家那门亲事,他当年确实是看中了祝家的门第和家底。独龙冈三大庄,祝家最强,扈家最弱。把女儿嫁过去,既是攀高枝,也是结盟约。将来祝家吃肉,扈家能跟着喝口汤。这是当家人该做的盘算,他没觉得自己错。
可现在女儿这么一问,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了。
祝家那门第,是祝家的。祝家那家底,也是祝家的。女儿嫁过去,能沾多少光?祝彪那人,面上看着周正,可谁知道背地里什么样?祝龙祝虎那德行,他也不是不知道,可他从没想过,女儿嫁过去之后,要和那两个人做一家人。
他是不是,真的想少了?
“三娘,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软了些,“你跟爹说实话——你不想嫁祝彪,是因为祝彪这个人,还是因为……别的什么?”
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女儿想活得像个人。”
扈太公一怔。
“爹爹,女儿从小习武,不是为了嫁人之后伺候公婆、相夫教子。”扈三娘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女儿练刀,是因为喜欢练刀。女儿上阵,是因为想护着咱们庄子。女儿这些年,最开心的时候,不是穿新衣裳的时候,不是戴新首饰的时候,是练刀练出一身汗、骑马骑得满身泥的时候。”
扈太公没说话。
“可祝家不许女儿这样。”扈三娘说,“祝彪说了,嫁过去之后不能再碰刀枪。祝彪他娘说了,媳妇得立三年规矩。三年之后生了儿子,才能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才能‘做个人’。”
最后三个字,她说得很轻,可在扈太公耳朵里,却像三声雷。
“爹爹,”扈三娘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但没哭,“女儿这辈子,就想做个人。不是谁的物件,不是谁的摆设,不是谁生儿子的工具。女儿想做个人——想练刀就练刀,想骑马就骑马,想回娘家就回娘家,想说‘不’的时候,能说一声‘不’。”
她跪在那儿,腰背笔挺,像一株长在风里的白杨。
“爹爹,您能成全女儿吗?”
扈太公看着女儿,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。
他想起女儿小时候的事了。三岁那年,她非要跟着哥哥们跑,摔了跤,膝盖磕破了,哭都不哭,爬起来继续跑。
五岁那年,她第一次看见人练刀,眼睛都直了,缠着他要学。他说女孩家学什么刀,她不依,哭了三天,最后他没办法,只好请了个师父。
八岁那年,她第一次打赢比她大三岁的男孩,高兴得满庄子跑,见人就说“我赢了”。
十二岁那年,她第一次上阵,护着庄子打退了一伙土匪,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,把他吓得半死,她倒没事人似的,还冲他笑:“爹爹,我厉害不?”
他那时候想:我闺女真厉害。
他从没想过:我闺女快不快乐?
现在他忽然想问了。
“三娘,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你这些年……快乐吗?”
扈三娘愣了一下。
快乐?
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练刀的时候快乐,骑马的时候快乐,打赢的时候快乐——可那些快乐,是真的快乐吗?还是只是“有事做”的快乐?
她想起祝彪看她的眼神,想起祝彪他娘让她站规矩的事,想起母亲在后院发呆的样子,想起隔壁庄那个卖马的商人。
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。
“女儿不知道。”她老实说,“可女儿知道,嫁去祝家,一定不快乐。”
扈太公沉默了。
四
堂上又静了。
这回静得不一样。不是刚才那种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静,是一种…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开的静。
扈太公看着女儿,女儿跪在那儿,膝盖下面是冰冷的青砖。他忽然想起来了,这砖多凉啊,三月的天气,早晚还冷着呢。他坐在这儿,屁股底下有垫子,脚底下有棉鞋,都还觉得凉。女儿跪在那儿,膝盖直接挨着砖,该多难受?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扈三娘没动。
“起来吧。”扈太公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软了,“地上凉。”
扈三娘这才站起来。跪得太久,腿有点麻,她扶着旁边的椅子站了一会儿,等那股麻劲儿过去。
扈太公看着她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三娘,你知道退婚有多难吗?”
“女儿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扈太公摇头,“祝家那门亲事,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。两家换了庚帖,过了大礼,这是过了明路的婚约。你单方面退婚,那是打祝家的脸。祝家现在被梁山围着,顾不上跟咱们算账。可等他们打完仗呢?就算他们打输了,祝家没了,可江湖上的人怎么议论?说扈家见风使舵,说扈家背信弃义,说扈家——你爹这张老脸往哪搁?”
扈三娘听着,等父亲说完,才开口。
“爹爹说的这些,女儿都想过。”
“你都想过?”
“是。”扈三娘说,“女儿想过祝家的面子,想过江湖的议论,想过爹爹的脸面。可女儿也想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祝家要是赢了梁山呢?”
扈太公一愣。
“爹爹想,祝家要是打赢了梁山,会怎么对咱们?”扈三娘说,“咱们没出兵帮他们,他们心里能没疙瘩?祝彪那人心眼小,祝龙祝虎更不是善茬。他们赢了之后,第一件事是庆功,第二件事是什么?是算账。算谁的账?算那些没帮他们的人的账。咱们扈家庄,跑得了吗?”
扈太公的脸色变了。
“再说,祝家要是输了呢?”扈三娘继续说,“输了,祝家就没了。梁山那帮人打下来祝家庄,下一个是谁?是李家庄,还是咱们扈家庄?咱们和祝家有婚约,梁山能不知道?他们能放过咱们?”
扈太公的眉头又拧起来了。这回不是因为生气,是因为——他发现女儿说的,他竟然从来没想过。
他只想着祝家赢了之后扈家能跟着沾光,没想过祝家赢了之后会翻脸不认人。他只想着祝家输了之后扈家能躲过一劫,没想过祝家输了之后梁山会把扈家当同党。
他当了三十年的当家人,怎么这些事,他一件都没想过?
而女儿,才十八岁,却想得比他周全?
“三娘,”他声音有点涩,“这些……都是你自己想的?”
扈三娘顿了一下。
是她自己想的吗?是,也不是。那些念头,好像是从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,可又好像——有个人在背后推着她想。那个人是谁?是梦里的那个女人吗?她不知道。
“是女儿自己想的。”她说。
扈太公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那退婚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扈三娘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。
“这是女儿拟的退婚书。爹爹看看,行不行。”
扈太公接过来,展开。
纸上字迹清秀,一笔一划,是女儿的字。他教过她写字,知道她的笔迹。可这上面的内容,却让他吃了一惊。
“扈门小女,福薄命浅,自惭形秽,不敢高攀。祝氏公子,人中龙凤,当配大家闺秀,岂可因小女贻误终身?恳请祝家父母高抬贵手,许小女自退,另聘名门。薄礼数件,聊表歉意。他祝家有用扈家之处,必当倾力相助,以赎今之罪。”
扈太公看完,半晌没说话。
这退婚书写得太好了。好得不像一个十八岁姑娘能写出来的。
话软,软得滴水不漏——全是自家不对,全是自家高攀不起,全是自惭形秽。面子给足了祝家,里子保住了自己。最后还留了余地——“他有用扈家之处,必当倾力相助”,这是把话说死了,也是把路留宽了。祝家要是识相,顺着台阶下,两家还能做个人情。祝家要是不识相——那也挑不出理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女儿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三娘,你跟爹说实话——这退婚书,是你写的?”
“是女儿写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这个了?”
扈三娘沉默了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,这退婚书是怎么写出来的。昨天晚上做了那个梦之后,她躺在床上睡不着,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这些话。一句一句,清清楚楚,像有人在耳边念给她听。她爬起来,点上灯,拿起笔,那些话就自己流出来了,流到纸上,就成了这一篇。
她从来没写过这种东西。
可写出来之后,她看着,觉得——就该这么写。
“女儿……女儿也是被的。”她只能这么答。
扈太公没再追问。
他又看了一遍那退婚书,看完了,折起来,放在桌上。
“礼备了吗?”
“备了。”扈三娘说,“女儿让扈兴叔去库房看了。挑了三匹绸缎,一对玉璧,两盒人参,还有一对金钗。都是好东西,拿得出手。”
扈太公点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送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扈三娘说,“祝家现在被围着,送不进去。等梁山退了兵,第一时间送过去。趁着祝气大伤,没心思跟咱们计较。拖得越久,越麻烦。”
扈太公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点了头。
“好。这件事,爹给你办。”
扈三娘膝盖一软,又想跪下去。
扈太公一把拉住她。
“别跪了。”他说,“你跪了一炷香,够了。”
扈三娘站着,眼眶红红的,看着父亲。
扈太公看着女儿,忽然伸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
那个动作,他已经很多年没做了。女儿小时候,他常摸她的头,摸完了说“乖,去玩吧”。后来女儿长大了,他就不摸了,觉得不合适。可今天,他又想摸了。
“三娘,”他说,“爹这辈子,没为你做过什么。你的婚事,是爹定的,没问过你愿不愿意。今天你来说退婚,爹一开始是生气的。可现在想想,你比爹想得周全。你比爹——更知道自己要什么。”
扈三娘的眼泪终于下来了。
“爹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扈太公说,声音也有点哑,“你大了,有自己的主意了。这是好事。爹老了,以后扈家庄,要靠你和你哥。你比你哥还强,爹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
“这事,爹帮你办。成了,是你命好。不成——咱们再想办法。”
扈三娘使劲点头。
窗外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阳光透过窗棂,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。
五
三天后,祝家庄破了。
消息传来的时候,扈三娘正在后院练刀。刀光霍霍,舞成一团雪。扈兴跑进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大小姐!祝家庄破了!梁山打赢了!”
扈三娘的刀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舞。
“祝彪呢?”她问。
“死了!死在乱军里!祝龙祝虎也死了!全死了!”
扈三娘没说话,刀光不停。
“还有一件事——”扈兴的声音有点抖,“梁山那个李逵,完祝家庄的人,还想往咱们这边来。走到半路,让宋江叫回去了。”
扈三娘的刀终于停了。
她站在那儿,手里提着刀,刀尖指着地,汗从额头上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蛰得生疼。可她没擦。
“叫回去了?”她问。
“叫回去了。”扈兴说,“听说宋江发了好大的火,骂李逵心太重,不该滥无辜。还说——还说扈家庄没帮祝家,是明事理的,梁山不能动。”
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笑——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冷笑,又像是——什么都不是。
“扈兴叔,”她说,“你说,宋江为什么不让李逵来?”
扈兴愣了一下:“大小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李逵祝家庄,得高兴。完还想往咱们这边来。宋江把他叫回去,还骂了他——这是做给谁看的?”
扈兴没答话。
“是做给咱们看的。”扈三娘说,“他要让咱们知道,梁山是讲道理的,梁山不滥无辜,梁山——是好人。”
她把刀收起来,擦了一把脸上的汗。
“可他要是真讲道理,为什么要打祝家庄?祝家捉了时迁,那是祝家的事。梁山要报仇,报完仇就行了,为什么要屠庄?祝龙祝虎该死,祝家的庄客呢?那些老弱妇孺呢?也都该死?”
扈兴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扈三娘把刀回刀架上,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出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东北方向。
那边,祝家庄的方向,隐隐还能看见烟。不是战火,是烧完之后的余烬。那个她本来要嫁过去的地方,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。
她不知道应该是什么感觉。
庆幸?害怕?难过?还是什么都没有?
她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如果那天她没有勒住马,没有回来跟父亲说退婚的事,现在那片废墟里,会不会也有她的尸体?
那个梦里的女人说:都死了。
都死了——是不是也包括她?
她打了个寒战,不敢再想。
六
又过了三天,退婚书和厚礼送出去了。
送的人是扈兴,带着两个庄客,赶着一辆马车。车上的礼物装得满满当当,绸缎、玉璧、人参、金钗,还有扈太公特意加上的一百两银子。
祝家庄已经没人了。祝家的人,死的死,逃的逃,剩下的被梁山收编了。祝彪的尸体被李逵砍得不成样子,草草埋在了庄子外面的乱葬岗里。
扈兴把退婚书和礼物送到了梁山营寨——因为祝家已经没有活人可收了。宋江亲自见的他,看了退婚书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:
“扈家大小姐,是个聪明人。”
扈兴回来,把这话告诉了扈三娘。
扈三娘听了,没说话。
聪明人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个女人在梦里看着她,说“都死了”。她不能让那些事发生。她只能想办法,想办法,想办法。
想出来的办法,就成了“聪明人”。
可她宁愿自己不聪明。
宁愿自己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想、只知道练刀骑马的大小姐。
宁愿祝家庄还在,祝彪还活着,婚约还在——只要那些可怕的事,都不发生。
可祝彪死了。
祝家庄没了。
婚约自动作废了。
她不用退婚了。
可她心里,没有高兴,只有一种空落落的、凉凉的感觉。
那个女人说:都死了。
真的都死了。
祝龙,祝虎,祝彪,祝家的庄客,祝家的老弱妇孺——都死了。
她活下来了。
可她活下来,是因为什么?
是因为她聪明?
还是因为那个女人,替她死了一次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她要好好活着。替自己活着。也替那个梦里的女人活着。
因为那个女人说:
“替我好好活。”
七
那天晚上,扈三娘又做了那个梦。
这回,那个女人站在祝家庄的废墟上。周围是一片焦黑的土地,烧断的房梁,倒塌的墙壁,还有被野狗啃过的尸体。风很大,吹得废墟上的灰烬漫天飞舞。
那个女人站在那儿,身上净净的,脸上没有血,眼睛里有光。
扈三娘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那女人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怕吗?”
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怕。”
那女人点点头。
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人,活不长。”
她伸出手,指了指那片废墟。
“这里本来是你将来的家。祝彪本是你将来的男人。你本来是会在这里被梁山绑回去……”
扈三娘没说话。
“可你没来。”那女人说,“你勒住了马。你回去跟你爹说了退婚。你活下来了。”
扈三娘看着她。
“你是谁?”
那女人笑了。
“我是你。”
“另一个我?”
“另一个你。”那女人说,“一个没勒住马的你,一个去了祝家庄的你,一个被林冲活捉的你,一个上了梁山的你,一个——死在江南的你。”
扈三娘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死了?”
“死了。”那女人说,“死得很惨。死在泥地里,脸上一个大血窟窿,没人看我一眼。”
扈三娘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女人看着她,眼睛里的光很温柔。
“可你替我活了。”她说,“你勒住马的那一刻,就赢了”
她伸出手,抚上扈三娘的脸。
那只手很凉,凉得像水,又轻得像雾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消失了。
扈三娘从梦里醒来,天已经蒙蒙亮。
窗外传来鸡叫声,远处有狗吠,母亲在后院走动的声音,父亲在堂上咳嗽的声音,小侄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声音,都从四面八方涌进来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,眼泪流了下来。
可她心里,是暖的。
八
退婚的事,就这么了了。
祝家庄没了,婚约自然作废。扈家送去的退婚书和厚礼,宋江收下了,还让人回了一份礼——两匹绸缎,一包银子,说是“梁山对扈家的敬意”。
扈太公收到那份回礼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三娘,”他说,“这个宋江,不简单。”
扈三娘点点头。
她知道宋江不简单。能让李逵那种人魔头听话的人,能简单吗?能打下祝家庄的人,能简单吗?能收下她的退婚书、还回一份礼的人,能简单吗?
可她不想跟这个人有任何关系。
离得越远越好。
扈家庄和梁山,从此井水不犯河水。这是她的底线。
扈太公同意了。
那天晚上,一家人吃饭。母亲做了扈三娘爱吃的菜,红烧肉,清蒸鱼,炒青菜,还有一碗鸡汤。小侄子坐在旁边,吃得满嘴是油,还冲她笑:“姑姑,吃肉!”
扈三娘看着他,笑了。
她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:“都死了。”
可小侄子没死。
爹没死,娘没死,哥没死。
都没死。
她保住他们了。
虽然她不知道是怎么保住的,虽然她总觉得有一个人在背后帮她——可他们活着,这就是最好的事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