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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宣和元年六月初八。(重合年和宣和年号,都同是大宋1119年,在重合元年二月间,改重合为宣和)

扈三娘再次踏上梁山。

这回不是她主动来的。是宋江下的请帖——烫金的帖子,措辞极恭敬:“梁山新任副寨主酬谢各界,特邀扈大小姐光临,共襄盛举。”

扈成看完帖子,脸都白了:“妹妹,不能去。这是鸿门宴。”

扈太公沉吟不语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又敲。

扈三娘看着那张帖子,忽然笑了。

“爹,哥,你们别担心。”她说,“宋江要是想动手,上回就动了。这回请我去,是给面子——新官上任,要立威,要摆场面,要让人看看他宋江的朋友遍天下。我不去,才是打他的脸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扈三娘站起来,“扈兴叔,点二十个人,带上信炮,老规矩。”

扈兴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

扈三娘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父亲一眼。

“爹,您放心。女儿不会有事。”

她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是:有人在另一个世界里替女儿死过了,女儿这条命,是捡来的。捡来的命,不怕丢。

六月初九,申时。

扈三娘骑马进入梁山营寨时,发现这里跟上回大不一样了。

上回来,营寨还带着刚打完仗的狼藉——烧焦的木桩,没来得及收拾的兵器,东一摊西一摊的血迹,空气里飘着腐臭味。这一回来,全变了。

寨门新刷了漆,红彤彤的,上面挂着两个大灯笼,灯笼上写着“梁山”二字,金粉描边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寨墙加高了,墙头上满了旗帜,红的白的黑的青的,风吹过,哗啦啦响成一片。往里走,道路两旁的帐篷都换成了新的,牛皮帐,白顶子,整整齐齐排成两列。再往里,是聚义厅——上回她没进去,只在外面看了一眼,觉得又破又旧,像随时要塌。这回聚义厅也翻新了,青砖灰瓦,飞檐斗拱,门前铺了青石板,石板上还撒了水,湿漉漉的,踩上去一点灰都不起。

“扈大小姐,这边请。”

引路的小校换了人,上回是个愣头愣脑的后生,这回是个精的汉子,三十来岁,说话不卑不亢,走路步子稳得像钉在地上。

扈三娘看了他一眼。

这人是练家子。手上有茧,是握刀握出来的;眼中有光,是过人之后才有的那种光。梁山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人物?

她没问,跟着往里走。

聚义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
正中一把交椅,坐着晁盖。旁边一把交椅,坐着宋江。两边雁翅般排开,左边是林冲、秦明、花荣、柴进等一旧头领,右边是李逵、王英、郑天寿等一新头领——说新,其实也不新了,打完祝家庄,大家都混熟了。

扈三娘一进门,满堂的目光“唰”地射过来。

那些目光,各式各样——

有好奇的,上下打量她,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什。

有惊艳的,在她脸上身上转来转去,转得她浑身不舒服。

有不怀好意的,那种目光她认得,和祝彪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,和那天那个又矮又丑的男人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还有一种是——

她看见了。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,目光和她对上的那一瞬间,忽然移开了。移开得太快,快得像心虚。

林冲。

八十万禁军教头,豹子头林冲。

她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——“你本来会被林冲活捉”。她看着林冲,林冲不看她。她忽然有点好奇:这个人,在另一个世界里,捉了她之后,是什么心情?有没有觉得她可怜?有没有想过替她说句话?还是说,他只是奉命行事,捉了就捉了,交了就交了,本无所谓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此刻林冲的目光躲着她,像欠了她什么。

“扈大小姐来了!”宋江笑着站起来,亲自迎到门口,“快请快请!上座!”

他伸手要拉扈三娘的手臂。

扈三娘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,避开了。

宋江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,随即收回去,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。

“扈大小姐请!”

扈三娘点点头,跟着他往里走。

走过王英身边的时候,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。

黏的,湿的,像舌头一样舔在她身上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
聚义厅里热闹得像炸开了锅。划拳的,斗酒的,吹牛的,骂娘的,什么声音都有。几个头领喝高了,搂着肩膀唱山歌,唱得荒腔走板,惹得众人一阵哄笑。

扈三娘坐在客位上,慢慢吃着菜,不说话。

她注意到一件事——今天这酒席,晁盖虽然坐在正中,但话很少。说话的都是宋江。敬酒的也是宋江。招呼客人的也是宋江。晁盖像个泥菩萨,摆在那儿好看,却没什么用。

而堂上那些人,喝酒的时候喊的也是“公明哥哥”,不是“晁盖哥哥”。

她想起那个女人说过的话——“宋江是个极会算计的人”。看来,这算计早就开始了。

“扈大小姐,”宋江端着酒碗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,“怎么不说话?是菜不合口味,还是酒不好?”

“都好。”扈三娘说,“只是不习惯这么热闹。”

宋江笑了。

那笑容,上回她见过两回。第一回是假笑,装好人的那种;第二回是不装了的那种。这回的笑,又是另一种——说不清是什么,像是……得意?又像是……试探?

“扈大小姐是明白人,”宋江压低声音,“我也不跟你绕弯子。今天请你来,除了喝酒,还有一件事想请教。”

“宋头领请说。”

“你觉得,梁山怎么样?”

扈三娘顿了一下。

她没想到宋江会问这个。

“宋头领是想听真话,还是想听客套话?”

“当然是真话。”

“真话就是——”扈三娘看了看四周,声音不高不低,“兵强马壮,气势正盛。但人心不齐,各怀鬼胎。”

宋江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
只是一下。

“扈大小姐好眼力。”他说,“那你说说,怎么个‘人心不齐’法?”

扈三娘端起酒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

“宋头领,你让我说真话,我就说真话。说完了,你可别怪我。”

“不怪。”

“好。”扈三娘放下酒碗,直视宋江的眼睛,“你这梁山上,有三种人。”

“哪三种?”

“第一种,是真心跟你的。”扈三娘说,“比如那个王英,比如那个李逵。他们把你当祖宗供着,你说东他们不敢往西,你让他们人他们眉头都不皱一下。这种人,好用,但也容易坏事——红了眼,收不住手。”

宋江没说话。

“第二种,是不得不跟你的。”扈三娘继续说,“比如那些从官府投奔来的将领,比如那些被你用计赚上山的好汉。他们心里未必服你,但上了贼船,下不去了。只好跟着你走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
宋江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
“第三种,”扈三娘顿了顿,“是跟你平起平坐的。”

她没有点名,但目光往正中的方向瞟了一下。

宋江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沉默。

长久的沉默。

聚义厅里的喧哗声还在继续,但这一角,静得像坟墓。

良久,宋江忽然笑了。

这回的笑,跟上回又不一样。不是假笑,不是冷笑,不是试探的笑,是一种——复杂的笑。里面有欣赏,有忌惮,有可惜,还有一种扈三娘读不懂的东西。

“扈大小姐,”他说,“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。”

“宋头领过奖了。”

“不是过奖。”宋江摇摇头,“我是真没想到,一个十八岁的姑娘,能把事情看得这么透。”

他端起酒碗,喝了一大口,抹抹嘴。

“既然你看得这么透,那我再问你一句——你觉得,梁山以后的路,该怎么走?”

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宋头领,你是真想知道,还是考我?”

“真想知道。”

“好。”扈三娘说,“那我就直说了——梁山要想长久,只有两条路。”

“哪两条?”

“第一条,做强盗。”扈三娘说,“做强盗,就得有做强盗的样子。抢钱抢粮抢女人,富济贫,快意恩仇。这样的子,痛快,但长不了。官府不会放过你们,别的山头也不会放过你们。早晚有一天,你们会被围剿,被剿灭,被斩尽绝。”

宋江没说话。

“第二条,”扈三娘看着他的眼睛,“做官。”

宋江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“做官?”

“对。”扈三娘说,“招安。归顺朝廷。把梁山的人马变成官军,把梁山的旗帜换成朝廷的旗帜。这样,你们就不是贼了,是官兵。可以光明正大地活着,可以封妻荫子,可以光宗耀祖。”

宋江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
“扈大小姐,”他说,“你这话,说到我心坎里去了。”

扈三娘看着他。

“不瞒你说,”宋江压低声音,“我早就想过招安的事。可这事太难了。朝廷那边,信不过我们。梁山这边,也不是人人都愿意。那些惯了人的,你让他们放下刀去当官,他们吗?”

扈三娘点点头。

“所以你要慢慢来。”她说,“先立威,再立规矩。让朝廷知道你们有用,让梁山的人知道听你的话有好处。一步一步走,不能急。”

宋江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扈大小姐,”他说,“我宋江这辈子,没服过几个人。今天我服你。”

扈三娘没接话。

她知道,这个人说的话,一半真一半假。真的那半,是因为她说的对他有用;假的那半,是因为他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全部的真话。

这是她从那女人的记忆里学到的——宋江的笑,永远不是好笑。

“公明哥哥!”

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炸开,惊得扈三娘手里的酒碗晃了一下。

她转头,看见王英摇摇晃晃地走过来。

他喝醉了。脸红得像猴屁股,眼睛眯成两条缝,走路东倒西歪,几步路走了半天才走到跟前。

“公明哥哥!”王英一把抓住宋江的手臂,“我有话要说!”

宋江皱了皱眉:“王英兄弟,你喝多了,回去歇着。”

“我没喝多!”王英甩开他的手,指着扈三娘,“我要她!”

满堂一下子静了。

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

扈三娘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看着王英。

王英也看着她。那目光,黏的,湿的,像舌头一样舔在她脸上,舔在她口,舔在她全身。比刚才更放肆,更露骨,更不加掩饰。

“我要她!”王英又喊了一遍,“公明哥哥,你答应过我的!在清风山的时候,你答应过给我找个媳妇!我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等到了!就是她!我就要她!”

宋江的脸色很难看。

“王英兄弟,你喝多了。”他压着声音说,“有什么事,明天再说。”

“不行!”王英一屁股坐在地上,两条短腿乱蹬,“今天不说清楚,我就不起来!我王英这辈子,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!我要她!我要娶她!”

有人笑出声来。

是李逵。那黑大汉坐在旁边,咧着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王矮虎,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,就你那熊样,配得上人家吗?”

“你闭嘴!”王英跳起来,指着李逵的鼻子,“你算什么东西?不是公明哥哥让武松和林冲把你生拉回来,扈家庄也被你完了!”

李逵的脸一下子黑了。

满堂又静了。

这回静得更可怕。

扈三娘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有同情的,有幸灾乐祸的,有看好戏的,有——她看见林冲的目光,又躲开了。

她慢慢站起来。

“王头领,”她说,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说要娶我?”

王英一愣,随即拼命点头:“对对对!我要娶你!”
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
“知道!扈家庄的大小姐!一丈青扈三娘!”

“你知道我过人吗?”

王英又一愣。

“我过。”扈三娘说,“两军阵前,死在我刀下的,没有十个也有八个。你打得过我吗?”

王英的脸涨红了。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“你打不过我。”扈三娘说,“咱俩交过手吗?没有。但我知道,你不是我对手。你连欧鹏都打不过,欧鹏是我手下败将。你凭什么娶我?”

王英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“再说了,”扈三娘环顾四周,声音更冷,“就算你打得过我,就算你配得上我——你问问在座的各位,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你?”

满堂又是一静。

有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
王英的脸由红变紫,由紫变黑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他指着扈三娘,手指直抖,“你敢看不起我?”

“不是看不起你。”扈三娘说,“是实话实说。”

王英猛地转头,看向宋江。

“公明哥哥!你替我说句话啊!”

宋江沉默着。

王英又看向李逵:“黑厮!你不是我兄弟吗?你帮我说句话啊!”

李逵咧嘴笑,不吭声。

王英再看向其他人——秦明、花荣、柴进、戴宗——没一个人说话。

他忽然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
“你们都欺负我!你们都看不起我!我王英怎么了?我王英也是条好汉!我也过人!我也立过功!凭什么?凭什么?”

他哭着,骂着,在地上打滚。

扈三娘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
不是解气,不是痛快,是一种——悲凉。

这个男人,又矮又丑又蠢又好色,可她从他眼睛里看到的,不只是色欲,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那东西叫什么?叫“想要”?叫“渴望”?叫“不甘心”?

她想起那个女人说过的话——“在那个世界里,我嫁给了他”。

在那个世界里,这个女人,嫁给了这个在地上打滚的男人。

她忽然打了个寒战。

“够了!”

宋江猛地站起来,一拍桌子。

“都给我闭嘴!”

王英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
宋江看着他,脸色铁青。

“王英兄弟,你今天喝多了。来人,把他扶下去,让他好好睡一觉。明天酒醒了,再来说话。”

两个小喽啰跑过来,把王英架起来,往外拖。王英挣扎着,嘴里还在喊:“我要她!我要她!公明哥哥你答应过我的——”

声音渐渐远去。

聚义厅里,一片死寂。

宋江转过身,对着扈三娘,挤出一个笑容。

“扈大小姐,让你见笑了。”

扈三娘看着他,没说话。

那笑容,她认得。是假的。是那种“我不得不笑给你看”的假。

可她更认得的是——那笑容后面,藏着别的东西。

是什么?

她在心里问那个女人。

那个女人没有回答。

但她忽然想起一句话,是那个女人曾经说过的:

“宋江的笑,永远不是好笑。”

酒席散了。

扈三娘起身告辞。宋江亲自送到寨门口,一路说笑着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“扈大小姐,今天真是对不住。”他说,“王英那厮,喝醉了就胡言乱语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“不会。”扈三娘说。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宋江笑着,“改有空,再来梁山坐坐。咱们交个朋友,以后有什么事,互相照应。”

扈三娘点点头,翻身上马。

走出十几步,她忽然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

宋江还站在寨门口,身后是那面新刷了漆的寨门,和那两个金粉描边的灯笼。夕阳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笑着,冲她挥手。

那笑容,远远看去,温和极了。

可扈三娘看着,心里却一阵发冷。

她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:不怕夜猫子叫,就怕夜猫子笑。

夜猫子笑的时候,就是要吃人的时候。

她打马,走了。

走出二里地,扈兴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大小姐,今天到底怎么回事?那个王英……”

“没什么。”扈三娘说,“一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可是什么?”

扈兴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大小姐,您今天当着那么多人面,把王英骂成那样,驳了他的面子。他那种人,心眼小,会不会记恨在心,背地里使坏?”

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会。”

扈兴脸色一变:“那您还……”

“我故意的。”扈三娘说。

扈兴愣住了。

扈三娘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慢慢说:

“扈兴叔,你想想——今天这事,是谁挑起来的?”

“王英啊。”

“王英一个人,能挑起来吗?”

扈兴想了想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“您是说……宋江?”

扈三娘没答话。

但她心里,早就有了答案。

王英今天那出戏,演得太巧了。巧得像是有人安排好的。酒喝得恰到好处,话说得恰到好处,闹得恰到好处——恰到好处得让她不得不当着所有人的面,拒绝他,羞辱他,把话说死。

为什么?

因为宋江需要一个结果。

一个让她和王英之间,再也没有可能的“结果”。

这样一来,她扈三娘就欠宋江一个人情——是他替她挡了这门亲事。虽然这门亲事本就没成,但在梁山那些人眼里,是宋江“主持公道”,是她扈三娘“得救”了。

而王英呢?王英也欠宋江一个人情——是他让他闹,让他丢脸,让他被人羞辱,然后再把他“救”走。这样,王英就会更加死心塌地地跟着他,因为只有他,不嫌弃他,还替他着想。

一箭双雕。

不,一箭三雕。

还顺便让晁盖看见了——谁才是说了算的人。

扈三娘想着这些,心里一阵发寒。

那个女人说得对,宋江的笑,从来不是好笑。

回到扈家庄,天已经黑透了。

扈三娘洗了把脸,换了身衣裳,去堂上给父亲请安。扈太公还在等她,见她进来,忙问:“怎么样?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扈三娘说,“就是喝了顿酒,说了会儿话。”

扈太公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
“爹,有什么话,您直说。”

扈太公叹了口气。

“三娘,我今天听人说,梁山那个王英,在酒席上闹着要娶你?”

扈三娘愣了一下。

消息传得这么快?

“是。”她说,“不过已经没事了。他自己喝醉了,闹了一场,被宋江让人扶下去了。”

扈太公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三娘,”他说,“爹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爹,您说。”

“那个宋江,”扈太公压低声音,“不是个简单人。”

扈三娘点点头。

“他今天请你喝酒,表面上是客气,实际上——”扈太公顿了顿,“实际上,是想看看你的反应。看看你能不能被他收买,能不能为他所用。”

扈三娘没说话。

“你今天拒绝了王英,驳了他的面子。他表面上不说什么,心里肯定记着。”扈太公说,“这种人,最怕的不是当面翻脸,是背后记仇。”

扈三娘还是没说话。

“三娘,爹不是要你怕他。爹是想告诉你,从今往后,你要小心了。”

扈三娘看着父亲,忽然笑了。

“爹,您放心。女儿知道怎么做。”

扈太公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
“你从小就比别的孩子聪明。可聪明有时候也是祸——太聪明了,人家会防着你。”

“女儿知道。”

“知道就好。”扈太公站起来,“去睡吧。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”

扈三娘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来。

“爹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个王英,”她头也不回地说,“如果有一天,他单独来找我,您别拦着。”

扈太公一愣:“为什么?”

扈三娘没有回答。

她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
三天后,王英果然来了。

一个人,一匹马,偷偷摸摸的,从后山绕过来,在庄子外面转悠。

庄客来报的时候,扈三娘正在后院练刀。刀光霍霍,舞成一团雪。

“大小姐,那个梁山的人又来了!”

扈三娘的刀不停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庄客愣住了:“让他进来?可是——”

“让他进来。”扈三娘说,“后门,别让人看见。”

庄客犹豫了一下,转身去了。

一盏茶后,王英被带到后院。

他今天没喝酒,脸色发白,眼睛红红的,像是一夜没睡。看见扈三娘,他先是一愣,随即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。

“扈大小姐!我王英今天来,是来请罪的!”

扈三娘收住刀,看着他。

“请什么罪?”

“那天……那天我喝醉了,胡说八道,冒犯了你。”王英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,“我该死!我不是人!你打我吧,骂我吧,怎么都行!只要你能消气!”

扈三娘没说话。

王英跪在那儿,浑身发抖,不知道是怕还是什么。

良久,扈三娘开口了。

“王头领,你起来吧。”

王英不敢动。

“我说,起来。”

王英这才爬起来,低着头,站在那儿,像个小学生。

扈三娘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
这个人,那天在聚义厅上,哭得像死了爹娘。今天又跪在这儿,抖得像筛糠。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是好色之徒?是窝囊废?还是别的什么?

她想起那个女人说过的话——“在那个世界里,他是我丈夫”。

她忽然想问问他:在那个世界里,他有没有对她好过?有没有在她难过的时候,安慰过她?有没有在她想家的时候,陪她说说话?

可她问不出口。

因为那不是这个世界的事。

“王头领,”她说,“你今天来,是宋江让你来的,还是你自己来的?”

王英愣了一下。

“我……我自己来的。”

“宋江知道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王英摇头,“我不敢让他知道。”

扈三娘点点头。

“那你来,到底想什么?”

王英张了张嘴,忽然又跪下了。

“扈大小姐!我王英这辈子没求过人!今天求你一件事!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你……你能不能……”王英的脸涨得通红,憋了半天,终于憋出一句话,“你能不能……嫁给我?”

扈三娘愣住了。

她以为他是来道歉的,以为他是来求饶的,以为他是来——她什么都想到了,就是没想到,他居然还敢提这个。

“王头领,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你疯了吗?”

王英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。

“我没疯!我是认真的!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我知道我配不上你!”王英打断她,“我知道我又矮又丑又蠢又好色!我知道我是个!我知道你过的人比我还多!我知道我打不过你!这些我都知道!”

他跪在那儿,浑身发抖,可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。

“可是——可是我从来没这么想要过一个人!”

扈三娘怔住了。

“我王英这辈子,见过不少女人。有的抢来的,有的骗来的,有的花钱买来的。可没有一个是真心的。没有一个是我想要的。她们都怕我,恨我,看不起我,巴不得我早点死。”

他声音发抖,眼泪流下来。

“可是你不一样。”

“我有什么不一样?”

“你看我的眼神,和她们不一样。”王英说,“你不怕我。你也不恨我。你只是——你只是觉得我可怜。”

扈三娘沉默了。

“我看得出来。”王英说,“那天在聚义厅上,你骂我的时候,我看得出来。你骂得那么狠,可你眼睛里没有那种……那种恶心。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扈三娘站在那儿,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
她想起了那个女人。

那个女人,在那个世界里,嫁给了这个人。

那个女人,和他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,一起打了那么多仗,最后一起死在江南。

那个女人,有没有恨过他?有没有可怜过他?有没有——爱过他?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
这个人,虽然又矮又丑又蠢又好色,可他是真的想要她。

不是想要她的身子,是想要她这个人。

那种“想要”,和她见过的那些目光不一样。祝彪看她,是看一件东西。宋江看她,是看一件工具。李逵看她,是看一个仇人。只有这个人看她——是看一个人。

一个他够不着、追不上、只能跪在地上求的人。

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
“王头领,”她开口,声音比刚才软了些,“你起来吧。”

王英不动。

“我说,起来。”

王英爬起来,站在那儿,眼睛里还含着泪,却使劲忍着不让它掉下来。

扈三娘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

“王头领,我问你一句话,你老实答我。”

“你问!你问!我一定老实答!”

“你——为什么想要我?”

王英愣了一下。
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

“对。为什么?”

王英张了张嘴,想了半天,忽然说:“因为你好看。”

扈三娘忍不住笑了。

虽然这个时候不该笑,可她还是笑了。

“就因为这个?”

“还有!”王英急了,“还有你厉害!你武功比我高!你骂人比我狠!你——你让我害怕!”

扈三娘怔住了。

让她害怕?

“你让我害怕。”王英重复了一遍,“我王英这辈子,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两样东西——一样是公明哥哥生气,一样是你。”

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

“我怕你。可我更想让你不怕我。”

扈三娘沉默了。

良久,她开口了。

“王头领,你回去吧。”

王英脸色一变。

“今天这些话,我就当没听过。”扈三娘说,“你以后也不要再来了。”

王英站在那里,像一截木桩。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扈三娘转身,背对着他,“走吧。”

王英站了很久。

久到扈三娘以为他不会再动了,忽然听见“扑通”一声。

他又跪下了。

“扈大小姐,”他跪在地上,声音沙哑,“我知道我配不上你。可我不会放弃的。我王英这辈子,从来没认真过。这回,我想认真一回。”

说完,他站起来,转身就走。

走出几步,他忽然回头,看了她一眼。

那眼神,和她见过的所有眼神都不一样。

不是贪婪,不是算计,不是讨好,不是害怕。

是一种她说不出、也看不懂的东西。

然后他走了。

扈三娘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外。

很久很久,她一动不动。

那天晚上,她又做了那个梦。

那个女人站在她面前,这回不是站在废墟上,也不是站在空地上,是站在一片她没见过的地方——像是战场,满地都是尸体,血流成河,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焦臭味。

那个女人浑身是血,脸上一个大血窟窿,丑得不像人。

可她的眼睛,还是有光的。

“你看见他了?”那女人问。

扈三娘点点头。

“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

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那女人笑了。

“在我那个世界里,”她说,“他是我丈夫。”

扈三娘没说话。

“他很蠢。很好色。很没用。打仗的时候,总是要我救他。”那女人说,“可他对我是真心的。”

扈三娘怔住了。

“在那个世界里,我没家,没人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他。”那女人说,“他虽然又矮又丑又蠢又好色,可他是真心对我好。我病了,他守着我。我伤心了,他陪着我。我人的时候,他在旁边给我递刀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风:

“他死的时候,我哭了。”

扈三娘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我知道你看不上他。”那女人说,“可我想告诉你——在这个世界里,他可能不一样。”

“怎么不一样?”

那女人看着她,目光很温柔。

“因为你看他的眼神,不一样。”

扈三娘愣住了。

“你骂他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恶心。”那女人说,“你听他说话的时候,没有不耐烦。你赶他走的时候,没有真的生气。”

她伸出手,抚上扈三娘的脸。

那只手还是那么凉,凉得像水,又轻得像雾。

“你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吗?”

扈三娘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她开口了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那女人笑了。

“不知道,就是答案。”

她慢慢退后,退进那片血腥的战场里,退进那些尸体的中间。

“好好活。”

然后她消失了。

扈三娘从梦里醒来,天已经蒙蒙亮。

窗外传来鸡叫声,远处有狗吠,母亲在后院走动的声音,父亲在堂上咳嗽的声音,小侄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声音。

她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,忽然笑了。

笑着笑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

六月底,梁山又来人了。

这回不是宋江,是吴用。

吴用带着几个人,挑着几担礼物,说是来“答谢扈大小姐上回赏光”。礼单上写着:绸缎十匹,珍珠一盒,人参两斤,白银二百两。

扈太公看着礼单,眉头皱成疙瘩。

“吴军师,这礼太重了,扈家庄不敢收。”

吴用摇着扇子笑:“扈太公客气了。这是梁山的一点心意,您不收,就是看不起我们。”

扈太公还要推辞,扈三娘从后面走出来。

“吴军师,礼我收下了。您有什么事,直说吧。”

吴用看着她,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
“扈大小姐果然爽快。”他说,“那我就不绕弯子了——公明哥哥想请扈大小姐再去梁山一趟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大事。”吴用收起扇子,“招安的事。”

扈三娘眉头一动。

“招安?”

“对。”吴用说,“公明哥哥思来想去,觉得扈大小姐上回说的话,句句在理。他想跟您好好商量商量,这事该怎么办。”

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明天。”

扈三娘点点头。

“好。我去。”

扈太公急了:“三娘!”

扈三娘拦住他。

“爹,没事的。”

她看着吴用,忽然问了一句:

“吴军师,我有一件事想请教。”

“请说。”

“那个王英——他现在怎么样?”

吴用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“王英兄弟啊,这几天茶饭不思,整天念叨着扈大小姐的名字。公明哥哥说他魔怔了,让我问问——扈大小姐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他?”

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没有。”

吴用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那好。明天见。”

他拱拱手,带着人走了。

扈三娘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
夕阳西下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她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:

“你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吗?”

她不知道。

可她愿意去看看。

看看那个又矮又丑又蠢又好色的男人,在那个女人的世界里,是怎么成为她丈夫的。

看看那个男人,在这个世界里,会不会不一样。

六月底的黄昏,风里有麦熟的香气。

扈三娘站在庄外的土坡上,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

扈兴站在她身后,不说话。

很久很久,扈三娘忽然开口了。

“扈兴叔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说,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人——明明该死,却让你下不去手?”

扈兴愣住了。

“大小姐,您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扈三娘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看着远处。

远处,梁山的方向,隐隐有灯火亮起来。

这种情绪,这种念头有时很复杂,不知是她的,还是那个冥冥中的女人的,还是混合着的,分不清 理还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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