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天阴得厉害,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山顶,像是随时都会砸下来。英格丽跟着父亲去牧场里看牛,母亲则留在家里,晒着去年秋天收的草药。
牧场在长屋下方的河谷边,隔着一片松树林。中午的时候,埃纳尔正给牛挤,突然听见了松树林那边传来了马蹄声,还有女人的尖叫。
那是西格莉德的声音。
埃纳尔的脸色瞬间变了,他一把将英格丽推到旁边的草堆后面,厉声说:“待在这里,不许出声,不管听见什么,都不许出来!听见没有!”
英格丽吓得浑身发抖,她从来没见过父亲这样的神情,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,此刻满是暴怒和恐惧。她看着父亲抓起身边的草叉,又拔出了腰间的手斧,转身就朝着长屋的方向冲了过去。
她躲在草堆后面,死死地捂住嘴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松树林的方向,传来了男人的怒骂声,铁器碰撞的脆响,还有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,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惨叫,那声音,是父亲的。
英格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,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,却死死地咬着嘴唇,不敢哭出声。她想起父亲的话,不许出来,不许出声。
没过多久,她看见长屋的方向,升起了浓浓的黑烟。火焰舔舐着原木屋顶的样子,即使隔着松树林,她也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几个穿着破烂盔甲的男人,骑着马从松树林里出来了。他们的盔甲上,有的沾着帝国军的红色涂装,有的带着风暴斗篷的蓝色印记,却都沾满了血污,脸上带着烧抢掠后的疯狂。他们的马背上,驮着从长屋里抢来的毛皮、粮食,还有母亲织了很久的羊毛毯子。
“那老东西还挺硬气,砍了老子一刀。”一个满脸刀疤的男人啐了一口,手里的长剑上还滴着血,“那娘们也烈,抱着男人的尸体不撒手,只能一起宰了。”
“搜净了吗?有没有别的活口?”另一个人问。
“就俩老东西,没别的人了。这破地方,穷得叮当响,也就这点东西了。”
“走,前面还有几户农场,趁天黑之前,再捞一笔。”
马蹄声渐渐远去,直到彻底消失在河谷的尽头。
英格丽依旧躲在草堆后面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她等了很久很久,直到天快黑了,直到那股浓烟的味道渐渐散了,才敢从草堆里爬出来。
她跌跌撞撞地朝着长屋的方向跑,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,冰冷的雪水灌进了她的靴子里,她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。
长屋已经烧得只剩下了焦黑的木架,坍塌的屋顶还冒着余烬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味道。院子里,父亲的尸体躺在雪地里,身上着好几把剑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手斧,眼睛圆睁着,望着天空。母亲的尸体趴在他的身上,后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,金色的长发被血粘在了一起,早已冰冷僵硬。
英格丽站在那里,看着眼前的一切,像是被冻住了一样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,砸在雪地上,晕开一个个小小的坑。
她的家,没了。
她的父亲,母亲,没了。
那些她熟悉的暖炉,麦粥的香气,墙上的熊皮,父亲雕的鹿角小玩意,全都没了。
她在父母的尸体边跪了很久,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,刺骨的寒风卷着雪花,吹在她的身上,她才终于回过神来。她用冻僵的手,一点点把父母的眼睛合上,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,在院子旁边的空地上,用那把父亲留给她的小斧头,一点点挖着冻土。
诺德人的土地,冬天冻得像钢铁一样硬。她的手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,又冻在了斧柄上,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,一下一下地挖着。她要把父母埋起来,不能让他们躺在雪地里,被霜狼啃食。
直到天快亮的时候,她才挖出了两个浅浅的坑。她用家里剩下的羊毛毯子,裹住了父母的身体,一点点放进坑里,然后用土和雪,把他们盖了起来。没有墓碑,她就用两块平整的石头,立在坟前,用石头在上面刻下了父母的名字。
做完这一切,她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。她坐在父母的坟前,看着那间烧得焦黑的长屋,看着茫茫的雪原,突然意识到,她现在孤身一人了。
十岁的女孩,在天际省的寒冬里,没有家,没有食物,没有亲人,只有一把小小的斧头,还有身上这件薄薄的羊毛外套。
她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,诺德人是雪之子,懂得什么时候避寒,也懂得什么时候挥斧。
她不能死在这里。
她要活下去。
英格丽从父母的坟前站了起来,她擦掉了脸上的眼泪,蓝色的眼睛里,第一次没有了孩童的天真,只剩下了冰冷的坚定。她回到那片废墟里,翻出了一点没被烧掉的风鹿肉,还有父亲留下的那把铁剑,虽然对她来说太重了,她还是把它背在了身上。她又找到了母亲晒的草药,还有一个装水的皮袋,全都塞进了一个小小的背包里。
最后,她看了一眼这片生活了十年的河谷,看了一眼父母的坟墓,转身走进了茫茫的针叶林。
她不知道要去哪里,只知道要离开这里。雪漫城或许是安全的,可父亲说过,城里现在到处都是征兵的人和纷争。她只能往南走,往人少的地方走,先活下去。
风雪又开始下了,掩埋了她的脚印,也掩埋了怀特河谷里,那场无人知晓的惨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