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痕在山里走了三天。
那天夜里遇见的中年道士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，无痕沿着山路找了很久，连个脚印都没找到。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，但手里的金疮药瓷瓶是真实的。他敷了药，伤口果然好得快。
三天后，他走出了那片山林，眼前又是一片平原。
平原上散落着几个村庄，炊烟袅袅。无痕饿得两眼发绿，摸进一个村子想找点吃的。刚靠近村口，就听见一阵哭声。
他探头一看，愣住了。
村子里空荡荡的，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白幡。一座院子里停着十几口棺材，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。几个披麻戴孝的人跪在棺材前，烧着纸钱。
“又死了一个……”
“造孽啊……好好的孩子，就这么没了……”
“王家那些畜生，不得好死！”
无痕听得断断续续，隐约听出是附近的灵矿出了事。他没敢多留，趁人不注意溜进一户空院子，在厨房里找到几个冷馒头，揣进怀里就跑。
跑出村子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白幡，心里沉甸甸的。
灵矿。
又是灵矿。
他想起落霞镇那个被的矿工，想起老周说的“习惯了就好”。原来这世上的灵矿，都一样。
—
又走了两天，无痕到了另一个镇子——黑山镇。
这镇子比落霞镇还大，但也更乱。街上到处是喝得烂醉的矿工，穿着破衣烂衫，眼睛发直。偶尔有几个穿锦袍的修士走过，矿工们就自动让开，低着头，不敢看。
无痕在镇子边上找到一个废弃的马棚，打算先歇一晚。刚躺下，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。
他警觉地坐起来，手按在怀里的青铜古钱上。
一个黑影闪进来，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，瘦得皮包骨头，眼睛却亮得很。他看见无痕，也吓了一跳，后退两步，压低声音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过路的。”无痕打量着对方，“你呢？”
“我……我也是过路的。”少年搓着手，“这马棚是我先发现的。”
无痕没说话，往旁边挪了挪，让出一块地方。
少年犹豫了一下，走过来坐下，从怀里摸出一个黑乎乎的馍，掰成两半，递给无痕一半。
无痕接过，咬了一口。馍又硬又酸，但他咽下去了。
“你也是去矿上的？”少年问。
无痕摇头：“不去。”
“不去？”少年愣了一下，“那你来黑山镇嘛？这地方除了矿，什么都没有。”
无痕没回答，反问：“你去矿上？”
少年点头：“黑山矿，缺人手，一天管三顿饭，还给一块碎痕石。我爹病了，得挣钱买药。”
无痕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你知道那矿上……死人吗？”
少年苦笑：“哪座矿不死人？但总比饿死强。”
他三口两口吃完馍，往草堆上一躺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无痕却睡不着。
他摸出青铜古钱，古钱冰凉，没有任何反应。他又摸了摸眉心的时序痕，那里也没有发烫。
没有危险。
但也没有方向。
他该去哪儿？
时序老人说往东走，去青云宗。可青云宗在哪里？要多久才能到？路上还要经过多少灵矿，多少镇子，多少像黑山镇这样的地方？
他蜷缩在草堆里，闭上眼睛。
明天，先去看看那座矿吧。
—
第二天一早，无痕跟着那个叫二狗的少年来到黑山矿。
矿场比落霞镇那个大十倍。整座山都被挖空了，漫山遍野都是矿洞。矿工像蚂蚁一样进进出出，每个人脸上都麻木得像石头。
矿场门口摆着一张桌子，几个穿黑袍的人坐在那里登记。
“姓名？”一个尖嘴猴腮的账房问。
“叶……叶小二。”无痕随口编了个名字。
“年龄？”
“十二。”
账房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嗤笑一声：“又是个小崽子。进去吧，三号矿洞，找王头领活。”
无痕跟着二狗走进矿场，刚走几步，忽然听见一声惨叫。
他抬头一看，不远处围着一群人。惨叫声就是从人群里传出来的。他挤过去一看，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——
一个矿工被按在地上，口被切开一道口子，血糊糊的。一个穿红袍的修士蹲在他旁边，一只手进那个伤口里，正在往外掏什么东西。
“道痕……我的道痕……不——！”矿工疯狂挣扎，却被几个修士死死按住。
红袍修士掏了半天，猛地抽出手。手里攥着一团发光的丝线，那丝线还在跳动，像活的一样。
“淬体境三痕，勉强能用。”红袍修士把那团丝线塞进一个玉瓶，站起身，踢了踢地上已经不动弹的矿工，“拖出去喂狗。”
围观的人群一哄而散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无痕站在原地，浑身冰凉。
他看见了。
那不是普通的人。
那是抽取道痕。
活生生地从修士体内把铭刻的道痕抽出来！
“别看了。”二狗拉着他就走，“那是王家的修士，专门抓散修抽取道痕修炼魔功。你刚来，记住，千万别让他们知道你也是修士。”
无痕被他拖着走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抽取道痕。
他第一次知道，原来道痕还能被抽走。
原来修士在别的修士眼里，也是修炼资源。
—
三号矿洞比落霞镇那个深得多，也暗得多。无痕跟着二狗下到最底层，空气污浊得几乎无法呼吸。墙壁上每隔十几步有一盏油灯，火光摇曳，照得人影鬼魅。
“新来的？”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走过来，上下打量无痕，“细皮嫩肉的，能动活？”
无痕低着头：“能。”
监工哼了一声，扔给他一把镐头和一只筐：“往里走，最里面那片是新开的矿道，挖出来的矿石都归你。一天一筐，有饭吃。挖不够，没饭吃。”
无痕接过镐头，往矿道深处走去。
越往里走，矿道越窄，空气越稀薄。走到最里面，已经听不见外面的声音，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。
他举起镐头，开始挖。
石壁很硬，一镐下去只崩下来一点碎屑。他咬着牙，一下一下地砸。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，流进眼睛里，蜇得生疼。
不知砸了多久，筐里终于有了小半筐矿石。他累得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
就在这时，他忽然发现石壁上有一处不一样的地方。
那是一个拳头大的凹坑，坑里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矿石。矿石表面有一道道纹路，像血管一样，隐约能看见里面有光芒流动。
无痕心里一动。
他见过这种矿石——在落霞镇那个被的矿工手里。那是聚痕石，中品灵石。
他四下看了看，确定没人，举起镐头小心翼翼地沿着凹坑边缘挖。挖了半个时辰，终于把那块聚痕石完整地挖了出来。
石头入手温热，光芒一闪一闪，像心跳。
无痕把它藏进怀里，贴身放着。又挖了些普通矿石装进筐里，拖着往外走。
—
交完矿石，领了一碗黑面糊糊，无痕蹲在角落里慢慢喝。二狗凑过来，压低声音问：“今天挖了多少？”
“一筐。”无痕没提聚痕石的事。
二狗叹了口气：“我挖了半筐，只给了半碗。这子，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无痕没说话，继续喝糊糊。
喝完糊糊，他回到矿工住的棚子，找了个角落躺下。手按在口，那块聚痕石还在发热。
他闭上眼睛，想睡一会儿。
刚迷糊着，忽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。
“抓到了！抓到了！”
“那个偷聚痕石的矿工，抓到了！”
无痕心里一紧，猛地坐起来。
棚子外面灯火通明，一群人围成一圈。他挤进去一看，心脏差点跳出来——
一个矿工被按在地上，浑身是血。他的口被切开，一个红袍修士正在抽取他体内的道痕。
“淬体境五痕？不错不错。”红袍修士把那团发光的丝线塞进玉瓶，踢了踢尸体，“搜他身上，聚痕石肯定还在。”
几个监工上去搜，果然从尸体怀里搜出一块拳头大的聚痕石。
“就是他！昨天在矿道里挖到的，没上交！”监工把聚痕石献给红袍修士。
红袍修士接过石头，满意地点点头：“继续搜，看他还有没有同伙。”
无痕的手下意识按在口，那块聚痕石正在发烫。
他慢慢往后退，想趁乱离开。
刚退了两步，一个监工忽然指着他：“你！站住！”
无痕浑身一僵。
监工走过来，上下打量他：“你怀里藏的什么？”
无痕摇头：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？”监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，“我明明看见你按着口！”
他伸手去掏，无痕拼命挣扎，却挣不开。眼看那只手就要摸到聚痕石——
“住手。”
一个声音响起。
所有人回头，看见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走过来。他面容清瘦，留着三缕长须，腰悬一柄木剑。
“宋长老！”监工连忙松开手，点头哈腰。
宋长老走过来，看了无痕一眼，问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监工指着无痕：“这小子可疑，怀里藏着东西！”
宋长老盯着无痕：“你怀里藏的什么？”
无痕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宋长老忽然笑了：“别紧张，我是青云宗的人，不是王家的。”
青云宗！
无痕心里一震。
宋长老挥了挥手：“都散了吧。这孩子我带走，问几句话。”
监工还想说什么，被宋长老一眼瞪回去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宋长老带着无痕离开人群，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。他停下来，转过身，看着无痕。
“时序骨的传人，终于找到了。”
无痕脸色大变。
宋长老摆摆手：“别怕，时序老人让我来的。他说你在这矿上，让我带你走。”
他伸出手：“把聚痕石给我看看。”
无痕犹豫了一下，掏出那块聚痕石。
宋长老接过，仔细看了看，点点头：“果然是聚痕石。你想留着它修炼？”
无痕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怎么用吗？”
无痕摇头。
宋长老叹了口气：“时序老人说你是个好苗子，就是什么都不会。来，我教教你。”
他把聚痕石还给无痕，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：“这是最基础的修炼功法，任何一个淬体境修士都会。你先看看。”
无痕接过玉简，贴在额头上。一股信息涌入脑海——
修士修炼，就是铭刻道痕。道痕从何而来？从天地法则中来，从灵石丹药中来，从机缘感悟中来。聚痕石里有最纯净的灵气，可以转化为道痕。
他睁开眼，恍然若失。
原来修炼这么简单？
又这么难？
“简单的是方法，难的是资源。”宋长老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“一块聚痕石，够你修炼三个月。但三个月后呢？再去挖？可这矿上的聚痕石，十块有九块得上交，剩下的你挖到了也不一定保得住。”
他看着无痕：“修仙界，争的就是资源。争不过，就死。争得过，才能活下去。”
无痕沉默了。
宋长老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时序老人让我转告你，别在矿上待太久。青云宗三年后收徒，你必须在那之前达到通脉境。否则，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“通脉境？”
“淬体境九痕之后，打通经脉，让道痕形成网络，就能进入通脉境。”宋长老道，“你现在是淬体境几痕？”
无痕愣了愣：“我……我没测过。”
宋长老伸手点在他眉心，一股温和的力量探入。片刻后，他收回手，神色有些复杂。
“时序骨觉醒两个月，你竟然已经有了三道道痕。”
无痕惊讶：“三痕？”
“对。”宋长老道，“你没修炼过，但时序骨天生亲近时间法则，你每次看见未来，就是在自动铭刻道痕。两个月三痕，这个速度……比普通天才快十倍。”
他想了想，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，递给无痕：“这里有十块碎痕石，还有一瓶筑基丹。你拿着，离开这里，找个安全的地方修炼。记住，三年内必须达到通脉境。”
无痕接过布袋，沉甸甸的。
他抬头看着宋长老：“您……您为什么帮我？”
宋长老笑了：“因为时序老人欠我一个人情。也因为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深远。
“我也曾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。”
—
宋长老走了。
临走前，他告诉无痕，青云宗在东玄仙域北境，从黑山镇往东走两千里，有一座青云城，城里就有青云宗的接引点。
无痕站在矿场外面，看着宋长老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把布袋贴身藏好，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往矿场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来。
二狗。
那个和他一起下矿的少年，还留在矿上。
无痕犹豫了一下，转身往回走。
他找到二狗住的棚子，把他叫出来。二狗揉着眼睛问：“这么晚了，嘛？”
“跟我走。”无痕说。
“走？去哪？”
“离开这里。这矿上迟早会死人，你不走，也会死。”
二狗愣了愣，苦笑：“我能去哪？我爹还病着，我得挣钱买药。”
无痕从布袋里摸出两块碎痕石，塞给他：“拿着，给你爹买药。别在矿上了。”
二狗看着手里的碎痕石，眼眶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帮我？”
无痕想起宋长老那句话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
“因为我也曾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。”
他转身，走进夜色。
二狗站在原地，攥着碎痕石，望着那个背影，忽然跪下，磕了三个头。
“恩人……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叶无痕。”
—
三天后，无痕已经离开黑山镇三百里。
他在一个山洞里停下，准备修炼一段时间。
盘腿坐下，他把那块聚痕石拿出来，按照玉简上的方法，试着吸收里面的灵气。
很慢，但确实有效。他能感觉到一丝丝温热的气流从手心涌入，沿着手臂往上走，最后汇聚在眉心。每汇聚一丝，眉心的时序痕就微微发烫。
三天后，聚痕石小了一圈，他体内多了两道道痕。
五痕了。
无痕睁开眼，心里第一次有了踏实的感觉。
原来变强，是这种感觉。
他正要继续修炼，忽然眉心一跳。
时序痕猛地发烫，眼前一闪——
他看见一群穿血色长袍的人，正朝他这个方向赶来。为首的那个人，赫然是那夜在落霞镇矿场外搜捕他的那个中年人。
他们来了。
无痕猛地站起来，把东西塞进怀里，冲出了山洞。
刚跑出几步，身后传来一声怒喝：
“小崽子，站住！”
无痕回头，看见那群血袍人已经追到山脚下，正朝他冲来。
他拼命跑，跑得肺都要炸开。
但身后的人越来越近。
三十丈。
二十丈。
十丈——
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肩膀。
无痕绝望地闭上眼睛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剑光从天而降，斩断了那只手。
“谁敢动时序老人的人？”
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。
无痕睁开眼，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他面前，背对着他，手里握着一柄雪亮的长剑。
剑尖滴着血。
那群血袍人惊恐地后退。
白衣女子转过头，看了无痕一眼。
那张脸，清冷绝美，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。
“时序老人让我问你，”她说，“你是想跟着我修炼，还是继续流浪？”
无痕愣愣地看着她，一时说不出话。
远处，那群血袍人已经逃得无影无踪。
月光下，白衣女子的剑，泛着寒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