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曦意识恢复清醒时，窗外的世界已经彻底沉入黑暗。
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。在这个陌生而粗陋的世界里，没有她熟悉的灵脉计时，没有晷星象推演时辰，更没有本命法器与天地共鸣，只有墙壁上挂着的一个简陋机械装置，在寂静的小屋里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，像是某种脆弱生命的心跳。她抬眸静静盯着那枚装置看了许久，凭借自己对时间流逝的本能感知，大致猜出了它的用途，两细长的指针不停转动，一圈划分成十二格，两圈轮转，便是这个世界的一整。
原始、笨拙，却又透着一种顽强的秩序感。
云曦缓缓坐起身，后背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闭目凝神，内视自身经脉与丹田。一缕微弱的紫色灵力顺着经络缓缓游走，仔细检查着身体的受损情况。重伤的经脉已经勉强粘合，断裂的灵也稳住了态势，伤势大致恢复了三成，这个速度，远比她预期中要缓慢得多。
并非她的自愈能力下降，也不是功法运转出错，而是这个世界的天地灵气，稀薄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。
稀薄到几乎无法用神识捕捉，稀薄到她每一次运转疗伤功法，都要花费平时十倍以上的力气，才能从空气中勉强汲取一丝微不可查的能量微粒。在她原本的世界，灵气浓郁如雾，闭目吐纳便可滋养身躯、修复伤势，可在这里，天地间充斥的全是浑浊、暴戾、带着侵蚀性的辐射微粒，不仅无法用来修炼，反而会对灵力产生轻微的排斥与阻碍。
这就是空间裂缝另一边的世界。
荒凉、粗陋、灵气枯竭，被一种名为“辐射”的毒素笼罩，生机断绝，满目疮痍。
她终于亲眼看到，也终于亲身体会。
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三天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。她在自己的世界冲击帝境，迎接九九八十一道天道雷劫。前七十八道天雷，她硬生生扛下，帝袍碎裂，肉身重创，却依旧屹立不倒。可最后三道灭世雷劫威力远超想象，即便是以她的女皇之尊、巅峰修为，也难以正面抵挡。为保性命，她只能拼尽全身剩余灵力，强行撕裂虚空，试图躲进混沌虚空暂避锋芒，等待雷劫消散。
可她万万没有想到，这片虚空远比她预料中更加混乱狂暴。无数空间裂缝纵横交错、无序乱窜，狂暴的空间乱流瞬间将她席卷，意识陷入混沌之前，她只感觉身体被无数股力量撕扯、抛甩，不知穿越了多少无尽黑暗，最后从一道不稳定的空间裂缝中狠狠跌出，砸进了这片完全陌生的废土世界。
更麻烦的是，一只追踪空间波动的虚空兽，顺着裂缝一路追了出来。
那等阶的虚空兽，放在她全盛时期，不过是随手一剑便能斩百只的蝼蚁，本不值一提。可那时的她，刚经历雷劫重创，又被空间乱流折磨得油尽灯枯，早已是强弩之末。为了斩那只畜生，她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，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。
如果不是那个叫江辰的凡人，不顾一切冲过来接住她。
她现在，早已是一滩肉泥，魂断异乡。
云曦静静坐在床边，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江辰的模样。那张脸上永远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，没有惊讶，没有恐惧，没有好奇，像戴着一张冰冷的人皮面具，情绪从不外露。可他的眼睛，却与那张平静的脸截然不同。
那双眼睛在看向她的时候，不是在看一个人，不是在看一个伤者，不是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异类。
而是在分析她、计算她、评估她。
如同她在修真界审视一个对手的战力、修为、威胁程度一样，冷静、理性、不带半分情感。
有意思。
一个没有半分灵力、没有丝毫修为、连自身气血都算不上强盛的凡人，竟然会用修士看待强敌的方式，去看待整个世界。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冷静与算计，比一些宗门长老还要可怕。
就在她沉思之际，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声音细微、谨慎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，本逃不过她修炼多年的敏锐听觉。紧接着，房门被轻轻敲响三下，力道均匀，不卑不亢，随后门轴转动，被缓缓推开。
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孩端着一个金属托盘走了进来，身形瘦弱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，眼神净而怯懦。托盘上放着两个铁皮罐头，一壶装在简陋水壶里的清水，除此之外，再无他物。
女孩走进屋内，抬头看到云曦已经端坐起身，明显愣了一下，像是没想到她醒得这么快。随即连忙低下头，不敢与她对视，快步走到桌边，轻轻将托盘放下，声音细弱而恭敬：“您醒了？指挥官特意吩咐过，您一醒就吃东西。这是……这是基地里最好的食物了，是肉罐头，去年冬天从劫掠者手里缴获的，一直珍藏着没舍得吃。”
云曦淡淡瞥了一眼桌上的两个罐头。
铁皮制成的外壳早已锈迹斑驳，表面印着模糊不清的图案与扭曲的文字，她一个都不认识，完全无法理解这东西的用途。她随手拿起一罐，放在手中掂了掂，又仔细观察了一圈封口，眉头微蹙，不知道该如何打开。
女孩见状，连忙上前几步，站在距离她半步远的地方，小心翼翼地指着罐头边缘的一个小金属环：“您拉这个小环，用力向上一提，盖子就开了。”
云曦依言抬手，指尖捏住小环，轻轻一用力。
“啪嗒”一声，铁皮盖子应声弹开。
一股混合着油脂与咸味的肉香飘散出来，不算浓郁，却在这个食物匮乏的世界里，显得格外珍贵。她低头看向罐内，一块块浸泡在油脂里的肉块整齐码放着，颜色暗沉，卖相普通。她凑近轻嗅了一下，没有腐败的异味，只有简单的调味与肉香。
她伸出两纤细的手指，轻轻拈起一块肉，缓缓放进嘴里，慢慢咀嚼。
味道很奇怪。
咸涩、厚重，带着一股被长期封存、人工处理过的味道，像是风许久的肉，远不如修真界的灵禽异兽肉质鲜嫩、入口化渣、蕴含灵气。但至少，能吃，能补充体力，能维持生机。
在这片粗陋的世界，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。
云曦安静地吃完一整罐，没有丝毫浪费，又伸手打开另一罐，依旧慢条斯理地吃完，随后端起水壶，喝了几口清水。清水带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道，算不上甘甜，却净解渴。
她放下水壶，抬眸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、不敢出声的女孩，清冷的声音打破小屋的寂静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女孩被她看得微微一颤，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敬畏，连忙低下头：“我……我叫小荷。
“小荷。”云曦轻轻念了一遍，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，继续问道，“这里是哪里？那个叫江辰的凡人，是什么身份？”
小荷犹豫了一瞬，心底有些纠结。指挥官从未说过能不能向外人透露基地的信息，可眼前这个女人，是指挥官亲自带回来的，气质高贵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人，她不敢隐瞒，也不想隐瞒。犹豫片刻后，她还是老老实实回答：“这里是渡鸦基地，是方圆百里之内最大、最安全的幸存者聚居地。指挥官是……是我们整个基地的首领，所有人都听他的命令。”
说到江辰，小荷的眼神里不由自主泛起崇拜的光芒，语气也变得坚定了几分：“指挥官来之前，这里只有几十个人，破破烂烂的，随时都可能被变异兽吃掉，或者饿死、渴死，本活不下去。是指挥官来了之后，用三年时间，一点点把基地发展到现在三百二十七人，修了围墙，建了水源净化站，开辟了种植区，让我们能安稳活下去。所有人都真心服他，信任他。”
云曦眸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，淡淡追问：“他是怎么做到的？”
“指挥官特别厉害。”小荷像是打开了话匣子，语气里满是敬佩，“他会计算一切。哪里有物资，哪里有危险，什么时候适合外出，什么时候必须返回，每一件事都算得清清楚楚，从来没有出过错。有人偷偷说，指挥官的脑子里装着一台旧时代的电脑，就是那种超级机器，可以算得比普通人快一万倍，什么都逃不过他的计算。”
云曦没有继续再问。
她轻轻摆了摆手，示意小荷可以离开。小荷如释重负，恭敬地行了一礼，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，缓缓带上房门，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。
小屋内再次恢复寂静。
云曦独自坐在床边，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透过小小的窗户，她能看到基地里零星几点昏黄的灯光，在无边黑暗中微弱地亮着，像风中残烛，却又倔强地不肯熄灭。
她默默观察着这座简陋的基地。
房屋是用废墟里的残破砖石、生锈金属板拼凑而成，街道坑坑洼洼，凹凸不平，照明用的是最原始的电灯，灯光昏黄黯淡，稍微远一点便被黑暗吞噬。一切都显得粗糙、简陋、勉强维持 。
可她能清晰地看出来，这一切粗陋的背后，藏着一种极致的秩序。
每一间房屋的位置、每一条街道的宽度、每一盏路灯的间距、甚至每一处防御工事的角度，都透着某种严谨而规律的章法。像极了修真界里那些最简单的护山大阵，虽然品级低下、威力微弱，却环环相扣、逻辑严密，以最低的成本，换取最高的安全与效率。
这就是江辰的生存方式。
她想起他那句冷淡却务实的“问了有什么用”。
不浪费情绪，不浪费时间，不浪费精力，不浪费任何一丝微不足道的资源。一切以生存为核心，一切以结果为导向，冷静、理智、务实到近乎冷酷。
这样的人，无论放在哪个世界，都能在绝境中活下去。
一夜无扰。
第二天清晨，第一缕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户照进小屋时，房门再次被轻轻敲响。
这一次，门外走进来的，不是送食物的小荷，而是江辰本人。
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，外面套着一件旧款战术背心，手里拿着一卷折叠起来的文件，在门口静静站定，目光平静地落在云曦身上，没有靠近，没有冒犯，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。
“伤势如何？”他开口，语气平稳，像在询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。
“死不了。”云曦淡淡回应，语气里依旧带着属于女皇的孤傲。
江辰微微点头，没有多余寒暄，径直走进小屋，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，将手中的文件轻轻展开，平铺在桌面上。那是一份手绘而成的地图，线条精准、标注清晰，上面详细画着渡鸦基地周围百里的地形、废墟位置、资源点、变异兽巢、危险区域，每一个标记都简洁明了，一目了然。
“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。”江辰抬眸，目光与她对视，眼神坦诚而直接，“你可以选择不回答，但如果你愿意回答，我希望是真话。”
云曦看着他，嘴角微扬，露出一抹清淡的弧度：“问。”
“第一个问题，你从哪里来？”
“另一个世界。”云曦没有隐瞒，语气平淡，“我们那边，称之为修真界。修炼灵力，御剑飞行，长生不老，与你这里完全是两个天地。”
江辰不动声色，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脑海深处。
渡劫、虚空、修真界、灵力……这些词汇，他只在旧时代遗留的幻想小说、网络文章里见过，原本只当是虚构的故事、人类的想象。可现在，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，真实地出现在他面前，由一个活生生的人亲口说出，由一剑斩五级巨兽的力量亲自证明。
虚构，变成了现实。
“那道天空中的裂缝，是你造成的？”他问出第二个问题。
“是，也不是。”云曦轻轻摇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，“我在自己的世界渡天劫，抵挡不住最后几道雷劫，只能强行撕裂虚空躲避，结果被空间乱流卷到这里。那道裂缝不是我有意打开的，是天劫威力太强，击穿了世界壁垒，意外形成的通道。”
江辰点头，将所有信息串联起来，在心底快速构建逻辑。
没有阴谋，没有入侵，只是一场意外。
一个异世界的强者，在遭遇绝境时，意外撕裂空间，坠落至此。
他继续问出第三个问题，也是最关键的问题：“你还打算回去吗？”
云曦沉默了几秒。
这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答案的问题。
她能回去吗？
那道空间裂缝还悬在天际，可过去三天，她一直在默默观察。裂缝正在以肉眼不可察觉、却稳定无比的速度不断缩小，边缘的空间波动越来越微弱。按照这个速度推算，最多再过七天，裂缝就会彻底闭合、消失，世界壁垒重新愈合。
到那时，她就再也回不去修真界，只能永远留在这片灵气枯竭、粗陋荒凉的废土世界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最终选择如实回答，没有隐瞒，也没有夸大。
江辰没有追问，没有迫，平静接受了这个答案，随即问出第四个问题，也是最现实的问题：“在那之前，你打算在这里做什么？”
云曦看着他那双始终冷静计算的眼睛，忽然笑了。
笑容清淡，却带着几分玩味与调侃：“你在担心本皇，对你们这个小基地不利？”
江辰没有否认，没有掩饰，直白得近乎坦荡：“你是变数。在我的计划里，原本没有你。任何超出计算的变数，都需要被观察、被管理、被控制。”
“管理？”
云曦愣住了一瞬，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眸中泛起明显的讶异。
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，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样的词，对她说话。
管理？
她是谁？
她是云曦，是修真界一统南疆的一朝女皇，统御千万子民，麾下修士十万，宗门朝拜，万族敬畏，抬手可翻江倒海，一剑可裂山断河。一生之中，只有她号令别人，只有她掌控别人，只有她决定他人生死。
眼前这个凡人，统领一个区区三百多人的小聚居地，连一座像样的城池都算不上，竟然敢在她面前，说“管理”二字？
若是放在修真界，敢对她说出这种话的人，早已身首异处。
可江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依旧平静、依旧理性，没有半分畏惧，也没有半分谄媚：“在我这里，只有三百二十七个人。不管你在原来的世界是谁，是皇是帝，是神是仙，来到这里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依旧平稳，逻辑清晰无比：“当然，你也可以选择不守。你力量强大，可以随手了这里所有人，毁掉这座基地。但你了我们，能得到什么？”
云曦沉默，没有说话。
“没有更多食物，没有更净的水源，没有疗伤的资源，没有安全的住所。”江辰继续冷静地分析，一字一句，条理分明，“你一个人，或许可以在这片废土活下去。但你需要时间了解这个世界，需要资源恢复伤势，需要稳定的环境修复灵力。渡鸦基地，可以提供这些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，说出了最核心、最务实的一句话：“作为交换，你可以在基地遭遇危险、需要力量的时候，出手帮忙。仅此而已。”
仅此而已。
他把与一位异世界女皇的对话，把一场可能决定基地生死的交涉，轻描淡写，谈成了一笔公平、理性、互不亏欠的交易。
不卑不亢，不恐不惧。
云曦深深看着眼前这个凡人。
她忽然发现，江辰的不一般，不仅仅是冷静，不仅仅是务实，不仅仅是擅长计算。
而是他看待世界、看待强者、看待一切事物的方式。
没有敬畏，没有恐惧，没有盲从。
一切都是可计算、可交换、可管理、可的。
包括她这位女皇。
这种超脱凡俗的理性，比任何修为、任何力量，都更让她觉得有趣。
沉默片刻，云曦薄唇轻启，吐出两个字：“成交。”
江辰微微点头，像是达成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，没有惊喜，没有庆幸，只有计划落地的平静。他站起身，收起桌上的地图，语气平稳地安排：“今天基地会派出小队，外出收集物资。你可以跟着一起去看看，熟悉一下这个世界的环境、危险，以及生存规则。”
他转身走到门口，手掌已经搭在门把上，忽然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，却轻轻开口，说了一句让云曦完全意想不到的话。
“昨天那只怪物，你斩的那只虚空兽，对我们很有用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：“兽皮经过处理，可以制作护甲，抵御变异兽的利爪；兽骨坚固，可以打磨成武器；兽血经过提纯，能入药；兽核里面的能量，我们可以用来研究、供能。”
最后，他淡淡说了两个字：“谢谢。”
云曦微微一怔，愣在原地。
下一秒，她忍不住笑了。
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笑出声。
笑声清浅，却带着真切的意外与趣味。
这个凡人，居然在谢她？
谢她斩了一只差点要了他性命的巨兽，然后还一本正经地给她列出一堆用途？
谢她一剑之威，顺便给基地送来了一堆物资。
荒诞，却又无比真实。
江辰没有等她回应，话音落下，便已经推门走了出去，房门轻轻合上，将屋内的寂静重新归还。
云曦独自坐在床边，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，眸中笑意久久未散。
她原本以为，这个世界荒凉、粗陋、毫无趣味，只能勉强暂居。
可现在，她忽然觉得。
这片废土之上，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。
至少，这里有一个人。
一个冷静、务实、理性到可爱，值得她多看一眼、多留一段时的人。
窗外，灰蒙蒙的天光渐渐亮起，照进小屋，落在她清冷的侧脸。
异世界的女皇，与废土之上的指挥官。
一场意外的坠落，一笔冷静的交易，一段注定纠缠的命运。
从这一刻，正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