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星台夜袭后的第三，容安城迎来入冬以来第一场晴。
雪光铺满宫道，亮得刺眼，像所有脏污都被短暂盖住。
昭明殿内却比任何一夜都冷。
案上摊着三份卷宗：唐家旧案残卷、昭和借令录、宁签伪印比对簿。苏陌坐在御案后，指尖压着最后一页供词，迟迟没有翻过去。
温旖立在殿中，脸色比平更白。她昨夜几乎未眠，眼底血丝被晨光照得清楚，却仍站得很直。
“你若撑不住，先回去。”苏陌开口，声音很低。
温旖摇头：“臣要听完。”
苏陌看了她一眼，终究把那页纸递过去。
纸上是贺廉死前补录的旧供：
“唐府非灭门，乃‘迁档除名’。当年旧案主簿受命改籍，去唐姓，存其女。执行口令：宁和无声。转令人代号——‘鹤’。”
温旖指尖一颤，纸页边角被她捏出细皱。
“迁档除名……”她喃喃重复，嗓音发哑，“所以我不是唯一活下来的人。我是被留出来的人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殿里谁都没接。
沉默比任何安慰都更重。
苏庭站在侧案边，拳头握得发紧：“贺廉又提‘鹤’。我查了兵马司、内务司、宗正寺近十年代号簿，没有人明写这个字。”
萧初澈接道：“没有明写，便是故意空出。真正能用代号行令的，只可能在御前与太后两头都能借壳。”
“不是两头。”温旖蓦地抬眼，“是第三头。”
几人同时看向她。
“从南库到宁签，真正的手法始终是‘借名’。”温旖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，“借寿康宫，借萧府，借内务司，借唐家旧案。每次都让我们先去怀疑最显眼的人。说明下令的人从不在台前。”
苏陌目光沉下去：“你怀疑谁？”
温旖摇头：“臣还没有名字。但臣知道，他今夜会再动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卷宗已经合并。”温旖指向案上三册，“一旦今夜之前不能毁掉其一，明朝会公开，他就再也藏不住。”
苏庭当即道：“我加封昭明殿与宗正寺卷库。”
“只封不够。”温旖转向苏陌，俯身一礼，“臣请用一场假移卷，引他出手。”
苏陌盯着她：“你想把自己当饵。”
温旖没有否认：“他要的是唐家旧案那册，我来拿，最像真。”
“朕不同意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朕说，不同意。”苏陌声音陡然沉下，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几乎失控的怒意，“你每一步都在拿命换线索。你有没有想过，若今夜出错，朕连后悔都来不及？”
温旖被他这句话压得一滞。
她看着他，眼圈一点点发红，却仍没有退：“可若不这么做，卷宗明也许就不会在。”
苏陌闭了闭眼，像把怒意硬生生压回去。再开口时，嗓音已哑了几分：“好。设局可以，你不单走。朕亲自押卷。”
“陛下不可——”
“温旖。”他看着她，一字一句，“这是旨意。”
这四个字落下来，像第一章雪夜里那道宫门，冷而重。
温旖垂眸，轻声道：“臣遵旨。”
入夜后，昭明殿按计划“移卷”。
明面上是温旖与两名司吏护送唐家旧案去宗正寺复核，暗里是苏庭带人埋伏西长廊，萧初澈守南门夹道，苏陌在后列亲押空匣。
瑞雪执意跟到二门外，被青杏死死按住。
“你再往前一步就是违令。”青杏低声喝她。
瑞雪眼圈发红：“可主子——”
“主子要你活着记清今夜。”
瑞雪咬紧牙，终究停在门槛边。
三更初，西长廊风起。
温旖抱着卷匣刚过回檐，檐上蓦地落下一道黑影，直扑她怀中木匣。那人动作极快，刀锋不取命，只削匣锁。
温旖早有准备，侧身让开半步，木匣故意脱手。黑影接匣便退，正要翻墙，苏庭的刀已封住去路。
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黑影不恋战，反手掷出三枚烟丸。灰雾炸开的同时，南门处又有两道身影冲出，直奔宗正寺方向，显然是第二手掩护。
“分追！”苏庭喝令。
萧初澈率人追南门，苏庭缠住主影，廊下顿时刀光四起。
温旖被护到石柱后方，视线却始终盯着那道主影。她蓦地发现对方左手执刀、右腕微僵，转身时有极轻的跛。
这动作她见过。
不是在案卷里，而是在很多年前唐府旧宅的雪夜。
她心口骤缩，几乎本能地喊出一句：“拦他右侧！”
苏庭闻声变招，一刀斜斩黑影右肩。那人闷哼一声，面巾被风掀起半角，露出一道旧烫疤。
温旖瞳孔猛地收紧。
“鹤叔……”
两个字几乎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。
黑影身形一僵，随即猛地后撤，竟不再抢匣，转身撞向墙角预置的火油灯。
火舌“轰”地窜起，整条廊道瞬间乱成一片。
“护驾！”
“灭火！”
“封门！”
喧声里，黑影借火势翻出外墙。苏庭要追，被苏陌抬手拦住：“别追远，先护卷！”
火很快扑灭，廊下焦味刺鼻。
温旖站在残火边，手脚冰凉，耳边只剩自己急促的呼吸。她刚才看得很清楚——那道疤，那只右腕，那一瞬回头。
是唐府旧仆鹤叔。
而鹤叔在她记忆里，早该死在那场“灭门”之夜。
苏陌走到她身前，伸手握住她发冷的手腕：“受伤没有？”
温旖摇头，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。
良久，她才低声道：“陛下，我认出他了。”
苏陌目光一沉：“谁？”
“鹤叔。”温旖抬眼，声音轻却发颤，“唐府旧仆。他若还活着，就说明当年唐家旧案，从头到尾都是活人做的局，不是天灾，不是意外。”
苏陌指节收紧，半晌才道：“好。那我们就把活人一个个找出来。”
天将破晓时，追缉回报陆续送到昭明殿。
萧初澈在南门截住一名掩护者，身份是内务司旧库司吏；苏庭在外墙下捡到半块铜牌，牌面只剩一个残缺的“鹤”字钩笔；宗正寺卷库毫发无损，真正的唐家旧案仍在苏陌手里。
案子没有收网，却终于抓住了第一张会呼吸的脸。
晨光透进殿门时，温旖站在阶前，望向容安城的天际。雪后初阳很薄，却比任何一夜都更真。
她明白，这一卷该停在这里。
停在真名刚露一角、旧伤刚被掀开的时刻。
因为再往前一步，便不再只是“宫门初局”。
而是要用整整一卷去回答：
唐温旖到底是谁，苏陌又会为了这个答案，付出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