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铭站在城隍庙外,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蛊虫,脑子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。
“来……来……来……”
不是幻觉,是真有声音。那声音从他脑海深处传来,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,像是在召唤他。
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陆铭!”苏云一把拽住他,“你什么?”
陆铭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已经走出去三步远。他吓了一跳,赶紧退回来。
“我……我脑子里有声音。”
方掌事脸色一变,抓起他的手腕把了把脉。片刻后,他松开手,眉头紧锁。
“你体内有东西。”
陆铭心头一紧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方掌事摇头,“很微弱,若有若无,但确实存在。可能是上次被蛊虫咬了之后,有什么东西留在了你体内。”
陆铭想起那几次脑子里异样的感觉,后背发凉。
苏云问:“能取出来吗?”
“取不出来。”方掌事道,“太微弱了,本找不到它在哪。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什么?”
方掌事看向城隍庙方向,那些蛊虫还在庙门口徘徊,不敢越雷池一步。
“除非它自己出来。蛊虫这东西,只有在宿主快死的时候,才会主动离体寻找新的宿主。或者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或者蛊母召唤它们的时候。蛊母是所有蛊虫的母亲,它的一声令下,所有蛊虫都会响应。你体内那东西,若真是蛊虫,蛊母醒了,它也会醒。”
话音刚落,城隍庙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。
那声音穿透力极强,刺得三人耳膜生疼。陆铭感觉脑子里那个东西剧烈跳动了一下,像是被那嘶鸣声唤醒。
他捂住头,蹲下身,脸色煞白。
“陆铭!”苏云扶住他,“怎么了?”
“它……它在动……”陆铭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“往外面钻……”
方掌事二话不说,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,贴在陆铭额头上。符纸发烫,烫得陆铭头皮发麻,但脑子里的异动确实平息了一些。
“这只是暂时的。”方掌事沉声道,“符纸只能镇压,治不了。天亮之前,必须想办法把你体内那东西弄出来,不然等蛊母完全苏醒,它就会被召唤走。到时候,你的脑子会被它钻出个窟窿。”
陆铭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。
“有办法吗?”
方掌事想了想:“有一个办法,但很危险。”
“说。”
“用你的血把它引出来。”方掌事道,“蛊虫嗜血,尤其嗜活人的精血。你若在手臂上划道口子,用血吸引它,它可能会主动钻出来。但问题是,它出来的时候,会在你身上钻个洞。钻对了地方,只是皮肉伤;钻错了,钻到要害,你就没了。”
陆铭沉默片刻,卷起袖子。
“来吧。”
苏云想拦他,被他挡开。
“没时间了。等天亮了,那东西彻底醒了,我就没机会了。”
方掌事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,在火上烤了烤,递给陆铭。
“你自己来。位置选好,别选太靠近大血管的地方。”
陆铭接过刀,在手背上比划了一下。最后选了小臂外侧,那里肉厚,血管少,就算钻穿了也死不了。
刀尖刺破皮肤,血涌出来。
陆铭咬着牙,把伤口对准城隍庙的方向。他感觉得到,脑子里那东西开始躁动,在他脑子里爬来爬去,像是在犹豫。
方掌事在旁边念念有词,手中掐着古怪的法诀。那是道门的“引蛊咒”,能吸引蛊虫,让它们朝着咒语的方向移动。
果然,脑子里的东西开始动了。
它从脑海深处往外爬,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路径,一路爬到眼眶后面。陆铭的左眼突然剧痛,眼前一片血红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“别动!”方掌事厉声道,“它在你眼球后面,乱动会戳瞎眼睛!”
陆铭死死咬着牙,一动不动。他感觉得到那东西在眼球后面蠕动,想找个地方钻出来,但眼球太滑,它钻不出去。
它换了个方向,朝鼻腔爬去。
陆铭的鼻子开始流血,止都止不住。那东西爬进鼻腔,在鼻子里钻来钻去,想找个出口。但鼻腔太窄,它转不开身,只能继续往下爬。
喉咙。
陆铭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从下往上,又从往上往下,最后停在气管旁边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
他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那东西在气管旁边蠕动,每一次蠕动都让他喘不上气,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。
“出来……出来啊……”他沙哑着嗓子,拼命咳嗽。
终于,那东西找到了方向。
它顺着气管往上爬,爬到喉咙深处,爬到口腔——
陆铭张开嘴,一只小指大小的蛊虫从他嘴里爬出来。
那虫子通体漆黑,身上长满了细细的触角,头上顶着一对小小的复眼。它趴在陆铭嘴唇上,东张西望,像是在找什么。
方掌事眼疾手快,一把捏住那虫子。
虫子在他手里拼命挣扎,触角乱舞,但方掌事早有准备,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把它塞了进去。
“封好了。”他盖上瓶塞,松了口气,“这东西回去交给张真人——哦,张真人已经不在了。那就交给龙虎山的人,让他们处理。”
陆铭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他浑身上下都是汗,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,脸色白得吓人。
苏云递过来水囊,他接过来灌了几口,才缓过来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噬魂蛊。”方掌事道,“秦望江养的一种蛊虫,专门钻人脑子,吞噬人的魂魄,然后占据那具身体。你什么时候被咬的?”
陆铭想了想:“应该是那天在地宫里。秦望江那掌拍在我口,我摔出去的时候,有什么东西钻进了我耳朵里。当时以为是虫子爬进去了,没在意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方掌事把小瓷瓶收好,“这东西发作得慢,所以你没感觉。但若让它待久了,你的魂魄就会被它吃掉,变成一具行尸走肉。到时候,秦望江就能用他的魂魄占据你的身体。”
陆铭后背一凉。
苏云皱眉:“秦望江的魂魄不是逃了吗?他还能夺舍?”
“能。”方掌事点头,“但必须找合适的身体。玄阴体最好,但不是玄阴体也行,只是会折损修为。陆铭虽然不是玄阴体,但他是习武之人,气血旺盛,也算不错了。”
陆铭苦笑:“那我差点就成了他的新身体?”
“差一点。”方掌事站起身,“走吧,天快亮了。这里的事,天亮后再说。”
天亮后,城隍庙门口的蛊虫消失了。
它们不是死了,也不是散了,而是钻回了地下。那口枯井里,不时传来沙沙的声响,像是无数虫子在爬动。
方掌事让人把井口封死,用大石头压住,又在石头上贴了七道符。但谁都知道,这只是权宜之计。蛊母还在下面,等它彻底苏醒,这些石头和符咒本挡不住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陆铭老老实实养伤。
那只噬魂蛊虽然被取出来了,但它在他体内留下了一些东西——说不清是什么,但陆铭总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比如,他看东西更清楚了。以前夜里打更,要打着灯笼才能看清路。现在不用灯笼,借着月光就能看清十步外的蚂蚁。
比如,他听力更敏锐了。隔着三条街的狗叫,隔壁院子里的老鼠打架,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
再比如,他的力气变大了。以前提一桶水要两只手,现在一只手轻轻松松。那天他试了试,居然把门口那个两百斤的石墩子抱了起来。
苏云知道后,带他去见了方掌事。
方掌事给他把了脉,又让他打了一套拳,最后点点头。
“噬魂蛊在你体内待了几天,虽然被取出来了,但它留下的东西改变了你的体质。现在你的五感、力量、反应速度都远超常人,已经摸到了洗髓境的门槛。”
陆铭一愣:“洗髓境?”
“对。”方掌事道,“你之前在军中练的是人的本事,没经过系统修炼,所以一直在淬骨境徘徊。这次因祸得福,被蛊虫一激,反而突破了。现在你已经是易筋境巅峰,再练一段时间,就能迈入洗髓境。”
陆铭有些不敢相信:“那我以后也能像苏云那样?”
苏云笑了笑:“我可比你差远了。我从小练武,练了十五年才到洗髓境。你倒好,被虫子咬一口就快追上我了。”
陆铭也笑了,笑着笑着,又想起小翠。
若不是她,他早就被那只噬魂蛊吃了脑子。若不是她,他也不会知道蛊母的事。她死了,还惦记着帮他。
他把那片白色的衣角贴身收好,没再说话。
三天后的夜里,陆铭照常打更。
走到城隍庙附近时,他下意识放慢脚步。那口枯井被封了,但那种不安的感觉一直没消失。每次路过这里,他都会多看几眼。
今晚的月亮很亮,照得庙门口一片惨白。
突然,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庙门口。
那人穿着身灰色的道袍,背对着他,看不清面目。但那身形,那站姿,让他觉得无比熟悉。
“道长?”
那人转过身来。
是张真人。
不,不是张真人。是张真人的脸,但那双眼睛——幽绿幽绿的,和地宫里那“人”一模一样。
陆铭后退一步,握紧腰间的短刀。
“道长”看着他,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。
“小子,几天不见,怎么不认识了?”
声音也是张真人的声音,但语气不对。张真人说话从来都是吊儿郎当的,这人说话却带着一股阴冷的味道。
“你不是张真人。”
“我是,也不是。”“张真人”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的肉身是他,但里面的魂魄,不是他。”
陆铭心头一凛:“你是谁?”
“你见过我的。”“张真人”笑道,“在地宫里,在那扇青铜门后面。我的一部分被张若愚封印在他自己体内,现在他死了,我就出来了。”
月神。
陆铭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你……你从地宫里出来了?”
“出来了,也没完全出来。”“张真人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“我的大部分还在下面,被那些青铜锁链捆着。但这一部分,借着张若愚的身体跑了出来。他的修为高,身体好,比那些普通人的尸体强多了。”
陆铭握紧刀,刀尖对准他。
“你想什么?”
“不什么,就是想来看看你。”“张真人”笑了笑,“你身上有那枚铜钱,对吧?张若愚的东西。那上面有他的一缕魂魄,我感觉得到。”
陆铭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铜钱。
铜钱很烫,烫得吓人。
“他想用那缕魂魄保护你,顺便监视你。”“张真人”道,“他怕你走上歪路,变成第二个秦望江。不过现在他用不着心了,他自己都死了。”
陆铭心头一震。
张真人的魂魄?在这枚铜钱里?
“你不信?不信就问问它。”“张真人”笑着后退一步,“我走了,还得去找新身体。你这具不错,可惜有那铜钱在,我近不了身。等哪天铜钱没了,我再来找你。”
说完,他的身体化作一道绿光,消失在夜色中。
陆铭愣在原地,过了好一会儿,才掏出那枚铜钱。
铜钱烫得厉害,他几乎握不住。那上面那只紧闭的眼睛,此刻正微微颤动,像是要睁开。
“道长?”他轻声问。
铜钱没有回应。
但他分明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铜钱里动了一下。
像是有人在里面,轻轻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