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
天还没亮,乾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
“公子!公子速起!”
是驿馆小吏的声音,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。
乾翻身下床,推开门。小吏站在门外,脸色煞白,嘴唇都在抖:
“司马有令,请公子即刻入宫!宋……宋国大军已过虎牢,前锋距京邑不足五十里!”
五十里。
骑兵半的路程。
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他抓起那把破刀,跟着小吏冲出院门。街上已经乱了——有人在收拾包袱,有人在关门闭户,有孩子在哭,有狗在叫。一队队甲士从街道上跑过,脚步声咚咚咚地震得地面都在颤。
东市的方向传来哭喊声,不知道是谁家在办丧事,还是在逃难。
乾穿过人群,往城北的方向跑。
正跑着,忽然有人一把拉住他的袖子。
他回头,是阿青。
“乾哥!”阿青的眼睛红红的,脸上全是汗,“我娘……我娘还在屋里!我得回去!”
乾一把揪住他的衣领:“你回去送死吗?宋国人来了,你往城外跑!”
阿青挣扎着: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!”乾把他往城北的方向推了一把,“去粮铺!找二狗!你们两个一起,往北门跑!北门外有山,躲进去!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入宫。”
阿青愣住:“入宫?你疯了吗?宋国人要打进来了!”
乾没时间解释。他只是拍了拍阿青的肩膀,说了一句话:
“活着。等我回来。”
然后他转身,挤进人群,往城北的方向跑去。
阿青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混乱的街道中。然后他咬咬牙,转身往粮铺的方向跑。
街上的人越来越多,越来越乱。
有人在喊:“宋国人来了!快跑啊!”
有人在喊:“郑国完了!郑国完了!”
还有人在喊:“别挤!别挤!我的孩子!我的孩子!”
乾逆着人流,拼命往前挤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入宫。他只是觉得,既然他是客卿,既然他拿了郑国的牌子,既然姬无咎说“有些事该让公子知道了”,那他不能在这个时候逃。
哪怕只是去听一个答案,也值得。
十八
宫门紧闭。
门口站着两排甲士,手里的戈矛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他们脸上没有表情,像一尊尊泥塑。
乾跑过去,被一个什长拦住。
“站住!什么人?”
“乾,郑国客卿。”乾喘着气,“姬司马让我入宫。”
什长上下打量他一眼——破旧的麻布衣,满是灰尘的草鞋,腰里别着把破刀,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客卿的样子。
但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让开了身位。
“进去吧。司马在正殿。”
乾推开宫门,走进那座前几天还让他觉得寒酸的行宫。
此刻,这里一点都不寒酸了。
满院的甲士,满殿的灯火,满室的肃之气。郑伯坐在正位上,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公孙起站在他身侧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,正在念着什么。姬无咎站在殿中,身上的甲胄已经穿戴整齐,手按在剑柄上,目光沉沉地看过来。
殿里还有十几个人——都是郑国的大夫、将军、谋士,一个个神色各异,有惶恐的,有愤慨的,有茫然的,还有几个眼神闪烁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乾走进殿中,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。
准确地说,看向他腰间的牌子。
那块【乾】字牌。
公孙起停下念竹简,转头看向郑伯。郑伯沉默了一会儿,抬手示意他继续。
“……宋、卫、陈三国联军,号称十万,已过虎牢。前锋骑兵三千,由宋国公子冯率领,夜兼程,直扑京邑。我军在京邑者,不足两千。各处援军,最快也要三方能抵达。”
公孙起念完,收起竹简,向郑伯躬身一礼。
殿里一片死寂。
十万对两千。五十里对三。
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忽然有人开口了:“国君,臣以为……当速速撤离京邑,往新郑方向与主力汇合。”
是那位刚才眼神闪烁的大夫。
“撤离?”另一个将军立刻反驳,“京邑乃郑国旧都,宗庙所在!弃城而逃,有何面目见先君于地下!”
“不撤离,难道让国君死在这里吗?”
“战死也比逃跑强!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!”
郑伯一拍桌案,所有人都闭上了嘴。
他缓缓站起身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。最后,落在乾身上。
“乾。”
乾上前一步:“在。”
“寡人问你,”郑伯的声音很慢,很沉,“你怕死吗?”
乾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怕。”
郑伯盯着他。
“但你来了。”他说,“满朝文武,有人劝寡人逃,有人劝寡人战,有人一言不发。只有你,一个刚来八天的客卿,在这个时候,逆着人流,走进寡人的宫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寡人问你,为什么?”
乾想了想,说:
“因为我有一个问题,想问问国君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那块牌子,”乾指了指腰间的木牌,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姬司马说,这牌子出现过三次。第一次是郑桓公战死,第二次是郑庄公克段,第三次是我拿着它出现在京邑郊外。这三次,都跟郑国的命运有关。我想知道,它到底意味着什么。”
郑伯沉默了很久。
殿里的人也沉默着,没有人说话。
然后,郑伯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,很涩,像吞了一口黄连。
“乾,”他说,“你问的这个问题,寡人也很想知道。”
乾愣住了。
郑伯走下台阶,一步一步来到他面前,伸出手,拿起他腰间那块牌子。
“这牌子,寡人小时候见过一次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,寡人的父亲还在世。有一,一个老者来到宫中,手里拿着这块牌子,求见先君。父亲见了那老者,谈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,父亲就病倒了。临死前,他把寡人叫到床前,说了一句话。”
乾屏住呼吸。
“他说:‘若有一,持此牌者再来,勿问其来历,但问其姓名。若姓乾,则尊为上宾;若姓坤,则奉为主母;若姓……’”
郑伯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了。
“若姓什么?”乾追问。
郑伯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若姓……若。”
乾脑子里轰的一声响。
若。
那老者说的,名字中带“若”的女子。
郑伯继续说道:“父亲说完这句话,就咽了气。寡人守丧三年,一直没有等到持牌者再来。直到八天前,公孙令尹派人来报,说有一个少年,持此牌出现在京邑郊外。寡人让人带你来,就是想亲眼看看——”
他看着乾,一字一句:
“你,到底是乾,还是若?”
乾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是乾。他当然是乾。他的名字就叫乾。
可是,那个“若”呢?
那个名字中带“若”的女子呢?
她是谁?她在哪里?她和他,和这块牌子,到底有什么关系?
他还来不及细想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卒冲进来,扑倒在地:
“报——!宋国前锋已至城外三十里!半个时辰内,必到城下!”
殿里一片哗然。
郑伯脸色一变,猛地转身,大步走上台阶,站在正位前,厉声道:
“传寡人令!”
所有人齐齐跪下。
“京邑所有守军,即刻登城备战!各门紧闭,无寡人亲令,不得开启!城中青壮,征发上城,协助守御!粮草辎重,尽数搬入宫中,由公孙起统一调配!”
“是!”
“姬无咎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带一百精兵,护卫城中百姓撤离北门。老弱妇孺,能走多少走多少。天亮之前,北门必须关闭!”
姬无咎脸色一变:“国君,末将愿守城!”
“这是寡人的命令。”郑伯看着他,目光如铁,“京邑可以丢,寡人可以死,但郑国的血脉不能断。你带着百姓走,走到新郑,走到安全的地方,告诉世人——郑国,还在。”
姬无咎咬着牙,磕了一个头,转身冲了出去。
郑伯的目光落在乾身上。
“乾。”
乾站起身。
“你跟姬无咎一起走。”
乾愣住了。
“我?”
“你不是郑国人,没必要死在这里。”郑伯说,“况且,你身上有那块牌子。不管它意味着什么,至少现在看来,它不该落在宋国人手里。”
乾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
“国君,你呢?”
郑伯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乾忽然明白了。
他不会走的。
这位郑国的国君,从他下令让百姓撤离、让姬无咎护送的那一刻起,就决定了——
他要死在这座城里。
死在他父亲、祖父、曾祖父生活过的这座城里。
死在郑国的宗庙前。
乾看着他那张疲惫而威严的脸,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惧意的眼睛,忽然想起了一句话——
君王死社稷。
这是多少年后才会出现的话。但此刻,在这座破旧的小城里,在这位不知名姓的郑伯身上,他亲眼看见了。
“我不走。”
乾听见自己说。
郑伯皱起眉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走。”乾抬起头,“我是郑国客卿。客卿也是卿。国君守城,客卿先逃,没这个道理。”
殿里的人都愣住了。
那几个刚才劝郑伯撤离的大夫,此刻看着乾,眼神都变了。
郑伯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这一次,那笑容里没有了苦涩,只有一种复杂的意味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一个郑国客卿。来人!”
“在!”
“给他一套甲胄,一把好刀。让他跟着寡人——守城。”
十九
乾穿上那套甲胄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甲是皮甲,有些旧,但很结实。刀是新刀,比他那把破刀重得多,刀刃闪着寒光,吹毛可断。
他站在宫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
远处传来隆隆的鼓声——是宋国人的战鼓。
近处,一队队甲士从他身边跑过,往城墙的方向冲去。有人在喊口号,有人在骂娘,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。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那是郑国的旗——白底,红纹,绣着一只展翅的玄鸟。
乾握紧刀柄,往城墙的方向走去。
走着走着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。
“乾哥!”
他回头。
阿青站在人群里,满脸是汗,身后跟着二狗。
“你们怎么还没走?”乾冲过去,“不是让你们往北门跑吗?”
阿青摇头:“我娘……我娘说,你是个好人。好人不能死。让我来帮你。”
二狗咧嘴笑:“我光棍一条,无牵无挂。跟司马跑路没意思,不如留下来,跟兄弟并肩。”
乾看着他们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们会死的。”他说。
阿青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来?”
阿青想了想,说:“那天你给我钱的时候,我问过你,为什么要帮我。你说你不是好人,只是饿过。我那时候不太明白。后来我想了想,大概懂了——你饿过,所以你知道饿的滋味。你不愿让别人也挨饿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看着乾,眼睛亮亮的:
“我也挨过饿。我也不愿让别人挨饿。所以,我来帮你。”
乾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走,上城墙。”
二十
城墙不高,不过三四丈。
站在上面,可以看见远处黑压压的一片——那是宋国人的大军。
三千骑兵,已经列阵在城外三里处。战马打着响鼻,骑兵们披着皮甲,手里握着长矛,目光冷冷地看着这座破旧的小城。
更远处,烟尘滚滚——那是步兵,是辎重,是更多的敌人。
十万大军。
而城墙上,只有不到两千守军。
乾站在城垛后面,握着刀,手心全是汗。
他的体力是12,敏捷是9,骨是10。他扛了八天的粮,练出了一把子力气。可是,他没过人。
连鸡都没过。
他不知道自己待会儿会是什么反应。是会吓得腿软,还是会脑子一片空白,还是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,忽然变成英雄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没有退路了。
城外,宋国的战鼓忽然停住了。
一片死寂。
然后,一骑从敌阵中奔出,冲到城下百步处,勒住马,高声喊道:
“郑国守军听好了!我家公子有令——献城投降者,免死!顽抗者,城破之,鸡犬不留!”
城墙上没有人应声。
那骑士等了一会儿,忽然冷笑一声,转身欲回。
就在这时,城墙上一支箭射了出去。
那箭歪歪斜斜,本没射中任何人,只是在那骑士身前的土地上,箭羽还在颤。
那骑士低头看了看那支箭,忽然哈哈大笑。
“就这?就这箭法,也敢守城?”
他笑完,打马回阵。
城墙上,那个射箭的士卒满脸通红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没有人嘲笑他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这三千守军里,真正会射箭的,不超过一百个。其余的人,都是临时拉来的农夫、商贩、市井之徒。他们扛得起粮,但射不中敌人。
乾握着刀,手心越来越湿。
忽然,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他回头,是二狗。
“别怕。”二狗说,“待会儿他们攻城,你跟着我。我扛粮之前,过猪。砍人跟砍猪差不多,就是骨头硬点,血多点,别的都一样。”
乾愣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过猪?”
“过。”二狗咧嘴,“在老家的时候,帮人过几头。那血喷出来,能溅一身。砍人的时候也一样,你得躲着点,别让血喷眼睛里,糊住了看不见。”
乾点点头。
阿青站在旁边,手里握着一削尖的木棍,脸色发白,但没哆嗦。
远处,宋国的战鼓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鼓声越来越急,越来越密,像暴风雨前的闷雷。
然后——
“——!”
三千骑兵,动了。
二十一
乾后来回忆这一天的经历,只有一个字:
乱。
太乱了。
宋国人的骑兵冲到城下,并没有直接攻城。他们在城下绕着圈,射出一波又一波的箭雨。
箭矢像蝗虫一样飞来,落在城墙上,在城垛上,钉在守军的身上。有人中箭倒下,有人惨叫着滚下城墙,有人躲在城垛后面,缩成一团,瑟瑟发抖。
乾蹲在城垛后面,听着箭矢呼啸而过的声音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没有学过射箭,没有学过格斗,没有学过任何打仗的东西。他只是一个扛了八天粮的失业青年,拿着一把刚发的刀,蹲在春秋时期的城墙上,等着敌人上来。
忽然,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,把他往旁边猛地一拽。
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飞过,钉在他刚才蹲的地方,箭羽还在颤。
他回头,是二狗。
“说了让你躲着点!”二狗吼道,“耳朵呢?”
乾张了张嘴,还没说话,就听见一阵惊天动地的喊声。
宋国人攻城了。
云梯搭上城墙,无数敌兵顺着梯子往上爬。他们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口号,眼睛血红,像一群发狂的野兽。
守军们从城垛后面冲出来,用刀砍,用矛刺,用石头砸,用滚烫的油往下泼。有人在城墙上扭打在一起,抱着滚下城墙;有人被砍中脖子,血喷出三尺高;有人被推下云梯,惨叫着摔成肉泥。
乾握着刀,站在城垛后面,浑身僵硬。
一个宋国兵从云梯上跳下来,落在他面前。
那人浑身是血,眼睛血红,手里的刀高高举起,朝他劈下来。
乾下意识地举起刀去挡——
当!
两刀相撞,火星四溅。
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,刀差点脱手。那宋国兵狞笑一声,又是一刀劈下来。
乾再挡。
第三刀,第四刀,第五刀……
他不知道自己挡了多少刀。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退,一直在退,退到了城墙边缘,背后就是三丈高的城墙。
那宋国兵狞笑着,举起了刀。
乾忽然想起二狗说的话——
砍人跟砍猪差不多,就是骨头硬点,血多点。
他不再退了。
他盯着那宋国兵的眼睛,等着他那一刀劈下来。
刀光一闪。
乾侧身,躲开那一刀,同时狠狠撞进那宋国兵的怀里。
那人被他撞得一个踉跄,脚下不稳,往后倒去。
乾没有给他机会。他扑上去,骑在那人身上,举起刀,狠狠刺下去——
一刀。
两刀。
三刀。
他不知道刺了多少刀。他只知道那人的血喷在他脸上,热乎乎的,带着一股铁锈的腥味。他只知道那人一开始还在挣扎,后来就不动了。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抖,腿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
忽然有人把他拉起来。
是二狗。
“行了行了!”二狗喊道,“他死了!别捅了!”
乾抬起头,看着二狗。
他的脸全是血,眼睛里全是茫然。
二狗看着他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
“第一次?”他问。
乾点头。
二狗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正常。我第一头猪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以后就好了。”
以后?
乾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。
他只知道,这一刻,他活着。
二十二
那一天,宋国人攻了三次城。
第一次,被击退。
第二次,被击退。
第三次,天快黑了,他们终于退兵了。
城墙上到处都是尸体。郑国人的,宋国人的,横七竖八,血流成河。活着的人靠在城垛上,大口喘气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一言不发,盯着黑暗的天空发呆。
乾坐在一堆尸体旁边,浑身酸软,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的手还在抖。
他了人。
三个。
一个是从云梯上跳下来的那个。另外两个是在混战中,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的,只知道挥舞着刀,砍,刺,劈,捅。等他回过神来,身边已经躺了三具尸体。
他以为他会吐,会哭,会崩溃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觉得累,很累,累得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二狗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半个饼,慢慢地嚼。他的左肩上中了一箭,自己了,用布条随便一缠,血还在往外渗。
阿青靠着城墙,睡着了。他手里的木棍断了半截,上面全是血。他没过人,但他用那棍子捅倒了好几个宋国兵,救了一个被压在地上的守军。
那守军现在坐在他旁边,替他守着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乾抬头,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。
是郑伯。
他身上穿着带血的甲胄,脸上全是烟尘和血迹,但腰杆挺得笔直,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他在乾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了几个?”
“三个。”乾说。
郑伯点点头,忽然伸出手,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你是真正的郑国客卿了。”
然后他转身,往城墙的另一头走去。
乾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今天守城的时候,他看见郑伯站在城墙上,拿着剑,跟宋国人拼。
他没有躲在后面。他站在最前面。
乾忽然明白,为什么这些守军能撑住三次攻城。
因为他们的国君,和他们在一起。
二十三
深夜,京邑城内一片死寂。
没有灯火,没有声音,只有偶尔传来的伤兵呻吟和远处的狗吠。
乾靠在城墙上,望着夜空。
月亮很圆,很亮,像那天在驿馆院子里看到的月亮一样。可是那天和今天,仿佛隔了一个世纪。
二狗已经睡着了,鼾声如雷。
阿青醒了,坐在他旁边,也在看月亮。
“乾哥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明天……宋国人还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阿青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们能守住吗?”
乾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。
两千对十万。今天守住了,明天呢?后天呢?援军真的会来吗?来了又能怎样?
但他没有说出来。
他只是拍了拍阿青的肩膀,说:
“不管能不能守住,我们一起扛。”
阿青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和那天在粮铺里,他第一次扛起粮袋时的笑容一模一样。
“好。”
远处,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乾猛地坐起身,握紧刀柄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急。然后,他听见有人在喊——
“援军!援军到了!”
乾腾地站起来,冲到城墙边往下看。
城外,火把连成一片,照亮了半边天。无数人马从北边涌来,旗帜在火光中飘扬。
那是郑国的旗。
白底,红纹,绣着玄鸟。
乾望着那片火光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援军来了。
郑国,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