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全屋的灯光彻夜未熄，惨白的冷光铺满整面墙壁，将林默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寂。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，再从深蓝浸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，整座青城在沉睡中缓缓苏醒，车流声、人声、市井喧嚣一点点渗透进来，与屋内死寂般的紧张形成刺目的对比。这里是机械师通过多层隐蔽信息租下的高层公寓，没有登记真实身份，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痕迹，是林默暂时藏身、布局、指挥全局的唯一据点。
作台被三块屏幕占满，左边滚动着青城全城监控与卡口布控画面，张诚动用了市局几乎所有力量，将人脸识别系统全线开启，地铁、公交、高速路口、小区门禁、便利店收银台……但凡能拍到人脸的地方，全部被接入预警网络，通缉令的级别一升再升，从普通逃犯直接升格为“极度危险、持枪拒捕、可当场制服”的重刑犯。只要林默敢在公共场合露出半张脸，几分钟之内就会被警力包围。中间屏幕是内网穿透后的市局实时动态，纪委调查组已经进驻，办公区域被划出隔离区域，老吴被带走单独谈话，张诚的办公室门口始终站着两名神情严肃的辅警，明面上是保护，实际上是变相限制行动。右边屏幕则是一条横跨境内外的数据流，从青城地下黑市的毒素交易记录，到外省中转仓库，再到东南亚某小国的小型化工厂，最终指向一个已经改名换姓、藏匿多年的人——周明山。
猎犬坐在旁边的简易沙发上，指尖夹着一没点燃的烟，眉头拧成一团，目光在三块屏幕之间来回扫视，神色焦躁难安。他和林默认识多年，是林默在外地上大学时偶然结识的盟友，没有见过真实面目，只知道对方是黑客「Ghost」，只信任彼此手里的信息和技术。这一次林默被出逃，他是第一个赶到现场接应的人，也是最清楚林默处境有多危险的人。张诚手握重权、心狠手辣，又有整个警界资源做后盾，林默孤身一人，顶着逃犯身份，相当于以一人之力，对抗一整张盘错节的黑网。
“张诚这是要把你往死里。”猎犬终于忍不住开口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，“全城封锁、全天候人脸识别、特警机动队二十四小时待命，他本不是在追捕，他是在猎。只要找到你，绝对不会给你开口的机会，直接按‘拒捕击毙’处理，一了百了。”
林默没有回头，目光依旧落在最右侧那条数据流上，指尖在键盘上轻轻跳跃，一行行代码无声流淌，将分散的线索一点点拼接、梳理、标记、归类。他的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，仿佛外界铺天盖地的通缉、猎、围堵，都与他无关。只有微微泛白的指节，泄露了他心底压抑了十三年的戾气。
“他想猎我，我又何尝不是在等他露出獠牙。”林默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冷硬，“从前我在他身边，戴着乖巧懂事的面具，一举一动都要小心翼翼，不能有半分差错。现在我逃出来，成了通缉犯，没有身份束缚，没有规则限制，反而能放开手脚。对我来说，这不是绝境，是破局。”
猎犬叹了口气，他知道林默的性格，一旦做出决定，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隐忍十三年，布局十三年，这个年轻人的心性早已被打磨得比钢铁还要坚硬，恐惧、慌乱、无助这些情绪，早就被他深深埋进了心底最深处，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显露。
“话是这么说，但我们现在寸步难行。”猎犬指了指左边的监控屏幕，画面上正显示着小区门口的排查画面，“张诚把所有路都堵死了，我们连出去补充物资都要冒巨大风险，更别说继续收集证据、接触「归零」、追查‘掌柜’的身份。再这么耗下去，不用他动手，我们自己就先被困死在这里。”
林默终于转过身，靠在椅背上，目光平静地看向猎犬，没有丝毫急躁：“我从来没有想过靠硬冲突围。张诚堵的是人的路，堵不住利益的路，堵不住罪恶的路，更堵不住他们互相撕咬的路。你看这里。”
他抬手轻点最右侧的屏幕，画面瞬间放大，一条用红色标记的线条格外刺眼。
“这是医者通过毒理化验比对出来的结果，「归零」组织这些年用来制造‘意外死亡’的神经毒素，成分、配方比例、杂质痕迹，和十三年前我父母遇害时，现场残留的微量毒素完全一致。”林默的声音低沉，每一个字都像冰块撞击，“而这种毒素的唯一来源，就是周明山在境外开的那家小化工厂。”
猎犬瞳孔一缩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张诚和「归零」，用的是同一条毒线？”
“不止。”林默继续往下说，指尖划过屏幕上的资金流向记录，“周明山的账户，每隔半年就会收到一笔匿名转账，资金来源经过多层洗白，最终可以追溯到青城本地的几家空壳公司，而这些公司的实际控制人，全都是张诚的亲信。也就是说，张诚一直在花钱养着这条毒线，养着周明山，也养着「归零」。”
真相，在这一刻彻底清晰。
十三年前，林默的父母查到了张诚与「归零」组织勾结的证据，查到了毒素来源，查到了黑警保护伞的存在，张诚为了掩盖罪行，联合「归零」动手灭口，又让周明山提供毒素、做伪证、事后潜逃。这十三年来，张诚用毒线控制「归零」，让「归零」帮他处理掉所有碍事的人，又用金钱控制周明山，让周明山永远闭嘴，三方形成一条诡异而稳固的利益链条。
「归零」负责人。
张诚负责掩盖。
周明山负责提供工具。
而林默的父母，就是这条链条上，最刺眼、最必须被抹去的牺牲品。
“这就是他们最大的死。”林默的眼神冷冽如刀，“一条毒线，拴着三个恶魔，只要我轻轻一扯，他们就会互相猜忌、互相提防、互相出卖。张诚现在想把所有罪责推到我身上，想丢车保帅，那我就给他制造一个，他本甩不掉、躲不开、保不住的麻烦。”
猎犬瞬间明白了林默的意图，眼睛一亮：“你要从毒线入手，把周明山抛出来，「归零」和张诚乱起来？”
“没错。”林默点头，“「归零」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，机要室突袭失败，核心成员被抓，口供已经牵扯出旧案，他们最怕的就是张诚为了自保，把他们全部卖掉。而周明山是整条毒线的关键，他一暴露，毒素来源、资金流向、人员关系，全部都会浮出水面，「归零」和张诚都跑不掉。”
他早就算准了每一步。
出逃，是为了脱离张诚的控制。
曝光碎片证据，是为了撬动李亮、引入纪委。
而抛出毒线、引出周明山，就是为了挑起张诚与「归零」的内斗。
他不需要亲自出手，只需要轻轻拨动线索，这盘死棋，就会自己活过来，然后朝着他想要的方向，一步步崩塌。
“机械师，”林默突然开口，对着耳麦低声下令，“启动黑市广播信道，把‘周明山已被找到，毒线即将曝光’的消息，散到青城所有地下圈子里，不用指名道姓，只要让「归零」的人听到就行。”
耳麦里传来机械师沉稳的声音：“明白，十分钟内扩散完毕。”
林默闭上眼，静静等待。
他不需要等太久，这种消息在地下世界里，传播速度比病毒还要快。
果然，仅仅七分钟之后，安全屋内一部没有登记身份的暗线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。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，归属地是青城本地，没有任何标记，却让林默的嘴角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来了。”
猎犬立刻起身，凑到旁边，神情紧张。
林默按下接听键，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听着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刻意压低、沙哑、充满戾气的声音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和愤怒，一听就知道是长期活在黑暗里的人：“林默，我知道是你。你到底想什么？把周明山扯进来，对你没有任何好处，那是同归于尽的做法！”
是「归零」组织还没有暴露的中层头目，是直接参与过多年行动、知道不少内幕的人。他能拿到这个暗线号码，足以证明「归零」已经彻底慌了。
林默打开变声器，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淡、冷漠、毫无情绪，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：“我不想同归于尽，我只要真相。”
“什么真相？”对方的声音瞬间紧绷。
“十三年前，林家灭门案。”林默一字一顿，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，“是谁下的命令？是谁动手执行？张诚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？他和你们的交易内容是什么？把这些，原原本本地告诉我，我可以暂时按住周明山，不把毒线彻底曝光。”
电话那头瞬间死寂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，只有粗重而慌乱的呼吸声，透过听筒传来。
灭门案，是「归零」组织内部最高级别的禁区，是绝对不能提及的秘密。谁碰谁死，谁说谁亡。这是他们和张诚之间，最心照不宣的约定。
“你疯了！”对方终于反应过来，声音发颤，却依旧强装狠戾，“那是禁区！你敢碰，张诚不会放过你，我们也不会！”
“我已经是通缉犯了，一身罪名，还有什么不敢碰的。”林默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，却带着致命的压迫感，“我再给你说一遍，两个选择。第一，说出真相，我留你们一线生机。第二，拒绝配合，我现在就把周明山的口供、毒素来源、资金流水，全部实名举报给省厅、给纪委、给所有能掀翻你们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上最后一刀，声音冷得像冰：
“你觉得，是我先被张诚抓到，还是你们先被我送进监狱？
是张诚会为了保你们，停下追我的脚步，
还是他会为了自保，第一个把你们全部交出去顶罪？”
这句话，精准戳中了「归零」最脆弱的软肋。
他们和张诚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，没有情义，没有信任，只有利益。一旦利益链条断裂，张诚第一个舍弃的，就是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手。
电话那头的呼吸越来越乱，越来越急促，明显在做剧烈的心理挣扎。
林默没有催促，只是静静等待。
他知道，对方撑不了多久。
几十秒的沉默，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终于，对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，声音沙哑而绝望，带着破罐破摔的认命：“……我说。但我只知道一部分，太多的事情，我接触不到。”
林默眼底寒光一闪，立刻开启全程录音。
“说。”
“当年灭门的行动，是上面直接下的死命令，我们只是负责执行的人。动手之后，现场没有清理净，是张诚亲自带人赶到，重新伪造现场、篡改痕迹、替换证据，把案子定性为仇。”那人的声音带着恐惧，语速极快，像是要一口气把所有秘密都倒出来，“卷宗、口供、现场报告，全是张诚安排人做的假的，机要室里的原始档案，早就被换掉了。”
“谁是上面？”林默追问，声音紧绷，“「归零」的高层，还是警界的人？”
“我不知道真名，只有一个代号。”那人咬着牙，说出那个隐藏了十三年的称呼，“掌柜。这个人就在警界高层，职位不比张诚低，甚至比张诚更有权力，整件事，都是掌柜在幕后控。”
掌柜。
这个名字，像一道惊雷，在林默的心底炸开。
他之前只知道张诚背后还有人，却没想到，对方竟然是警界里的更高层，是真正藏在最深处的黑手。
“刘梅呢？”林默继续追问，“她在这件事里，扮演了什么角色？”
“她是张诚的人，负责内部信息。”那人毫不犹豫地回答，“案子发生当天，她在指挥中心值班，故意压下了所有可能扰行动的出警信息，事后又帮忙封口、销毁电子记录、安抚家属院的流言。她知道所有事情，是张诚最信任的帮手。”
每一句话，都和周明山的口供完全吻合，没有丝毫偏差。
林默将录音完整保存，心底的冰冷，一点点蔓延至全身。
真相，越来越清晰。
凶手、帮凶、保护伞、幕后黑手，所有角色，全部浮出水面。
“我要掌柜的真实身份。”林默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！”那人急了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我就是一个小头目，级别不够，掌柜的身份是最高机密，只有张诚和「归零」首领知道！你再我，我也说不出来！”
林默沉默片刻。
他知道对方没有说谎，「归零」组织等级森严，底层和中层本接触不到核心机密。能拿到这些信息，已经是巨大的突破。
“很好。”林默淡淡开口，“我说话算话，暂时不曝光毒线。但记住，这只是暂时的。如果我需要更多信息，我会再联系你。”
不等对方回应，林默直接挂断电话。
屏幕上的录音文件，静静保存。
又一份铁证，到手。
猎犬长长松了口气，脸上露出一丝激动：“成了！我们拿到「归零」的口供了！张诚、刘梅、掌柜，全部都被牵扯出来了！有了这份录音，再加上周明山的指认，张诚就算浑身是嘴，也说不清了！”
林默却没有丝毫放松，他看着屏幕上的录音文件，眼神深邃而冰冷。
“还不够。”他轻轻摇头，“这份录音，只能证明「归零」和张诚勾结，只能证明灭门案是一场谋，却定不了张诚的死罪，更揪不出背后的掌柜。张诚太狡猾，他会把所有事情推给「归零」，推给掌柜，推给所有找不到的人，最后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被蒙蔽的领导者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猎犬追问。
林默抬起眼，望向窗外已经完全亮起的天光，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脸上，一半明亮，一半阴暗。
他缓缓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千钧之力：
“很简单。
他想丢车保帅，我就不让他丢。
他想死无对证，我就让所有对证，全都活着。
周明山、「归零」、老吴、录音、录像、毒素、档案……
所有线索，我会把它们拧成一绳子。
然后，狠狠勒住张诚的脖子，
勒住掌柜的脖子，
勒住所有欠我父母血债的人的脖子。
直到他们，彻底窒息。”
安全屋内，一片死寂。
只有屏幕上的数据流，依旧在无声滚动。
一场横跨十三年的复仇大戏，已经彻底拉开帷幕。
而真正的高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