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城南新区。
塔吊的探照灯像一把巨大的手术刀,切开冬夜的黑暗,在未完工的高楼上投下惨白的光斑。沈墨站在二十三层的楼板边缘,脚下是百米高空,夜风像冰刀一样割着他的脸。他点燃今晚的第十一支烟,火光在风中摇曳,映出他眼里的血丝和疲惫。
对讲机刺啦作响,传来工头老赵嘶哑的声音:“沈工,B栋二十三层浇筑完成,可以验收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墨简短回答,把烟头弹向夜空。红色的光点旋转着坠落,消失在楼下无尽的黑暗中。
这是“新城之光”,城南新区最大的商业综合体,规划三栋三十层的主楼,两年工期,现在已经了十八个月。沈墨是总工程师,三十八岁,在这行了十五年,从施工员一路到现在。他经手过十几个大,但从来没像这次这么不顺——从开工那天起,怪事就没断过。
最开始是设备故障。三台塔吊轮流坏,怎么修都修不好。然后是材料问题,送来的钢筋总有批次不合格,混凝土强度不达标。再后来是工人受伤,轻的摔伤扭伤,重的有两个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,一个死了,一个瘫痪。
但这些都不是最诡异的。
最诡异的是,工地每晚都会丢东西。
不是值钱的设备材料,而是小东西:工人的安全帽、手套、饭盒,有时候甚至是一截钢筋、一块模板。东西就放在那里,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,怎么找都找不到。监控也查过,什么都没有。
工人们开始传闲话,说这地方不净。有老工人说,这里以前是乱葬岗,民国时候枪毙犯人的地方。还有人说,挖地基的时候挖出过骨头,不止一具,但开发商压下来了,没声张。
沈墨不信这些。他是学土木工程的,相信钢筋水泥,不相信牛鬼蛇神。但他也不得不承认,这个工地确实邪门。
他拿起手电筒,走进刚刚浇筑完的楼层。混凝土还没完全凝固,散发着湿冷的气息。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一道狭窄的通道,照出钢筋的轮廓、模板的纹理、地面上未抹平的水泥疙瘩。
走到楼层中央时,他停下了。
地面上有脚印。
不是工人的劳保鞋印,而是赤脚脚印,很小,像是小孩的,从楼梯间方向延伸过来,在未的水泥上留下清晰的痕迹。脚印在楼层中央绕了一圈,然后消失——不是走回去,而是凭空消失了,最后一个脚印后面什么都没有。
沈墨蹲下身,仔细查看。脚印很新鲜,水泥还没完全凝固,边缘清晰。他用手比了比,脚印长度大约十八厘米,确实是小孩的尺寸。但问题是,这个时间,这个地点,怎么可能有小孩?工地晚上严禁外人进入,更何况是二十三层的未完工高楼。
他拿起对讲机:“老赵,二十三层有情况,带两个人上来。”
十分钟后,老赵带着两个工人上来了。老赵五十多岁,黝黑精瘦,脸上有道疤,是早年工伤留下的。两个工人一个叫大刘,一个叫小王,都是跟了沈墨好几年的老手。
“怎么了沈工?”老赵问。
沈墨指了指地上的脚印:“你们看这个。”
三个人用手电筒照过去,都愣住了。
“这…这是小孩的脚印?”大刘声音发颤。
“怎么上来的?”小王问,“电梯还没装,楼梯那么陡,小孩能爬二十三层?”
老赵蹲下身,摸了摸脚印边缘,脸色凝重:“水泥刚浇不久,脚印是半小时内留下的。”
“会不会是恶作剧?”沈墨问,“有工人带小孩进来?”
老赵摇头:“不可能。工地的规矩大家都懂,晚上绝对不准带家属进来。而且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脚印不像是踩上去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看脚印的深度。”老赵用手电筒侧着照,“几乎一样深,每一步都一样。正常走路,前脚掌受力大,脚印应该前深后浅。但这个,整个脚掌的深度完全一致,像是…整个人轻轻放在地上,没有走路的过程。”
沈墨仔细看,确实如此。脚印的深浅均匀得诡异,不像是走出来的,倒像是印上去的。
“还有,你们闻闻。”老赵把鼻子凑近地面。
沈墨也蹲下闻了闻。水泥的气味中,混着一股淡淡的、难以形容的味道,像是…腥味?又像是霉味,很淡,但确实存在。
“这是什么味道?”他问。
老赵站起来,脸色很难看:“尸臭。”
两个字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。
“不可能。”沈墨摇头,“这里怎么会有尸臭?”
“我以前在殡仪馆过临时工,闻过这种味道。”老赵低声说,“虽然很淡,但我不会闻错。这是尸体腐烂早期的味道。”
大刘和小王后退了几步,脸色发白。
“赵头,你别吓唬人。”大刘说。
“我没吓唬人。”老赵看着地上的脚印,“这工地从开工就不太平,你们都知道。现在又出这种事…我建议,今晚停工,明天请个道士来看看。”
“胡闹!”沈墨呵斥,“我们是施工单位,搞什么封建迷信!工期已经拖了两个月了,再停,违约金你赔?”
“可是沈工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沈墨打断他,“把脚印抹掉,就当没看见。今晚的事,谁也不准说出去。”
三个人面面相觑,最后还是照做了。大刘和小王用抹子把脚印抹平,老赵站在一旁抽烟,一言不发。
处理完脚印,沈墨让三人先下去,自己留在楼上再检查一遍。他沿着楼层边缘走了一圈,确认没有其他异常。走到西北角时,他听到了一种声音。
很轻,像是小孩的笑声,咯咯咯的,在夜风中飘忽不定。
沈墨猛地转身,手电筒光束扫向声音来源。什么都没有,只有空旷的楼板和远处的城市灯火。
他仔细听,笑声又响起来了,这次更近,好像就在他身后。他再次转身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但笑声还在继续,忽左忽右,像是在和他捉迷藏。
沈墨感到脊背发凉。他想起地上的脚印,想起老赵说的尸臭,想起工人们传的那些闲话…
“谁?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楼房里回荡。
笑声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:哭声,小孩的哭声,很轻,很悲伤,断断续续。
沈墨握紧手电筒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慢慢向楼梯间移动,想离开这里。但哭声跟了上来,始终在他身后不远处。
他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楼梯间。楼梯还没装扶手,只有临时搭的铁架,在黑暗中像一条盘旋的巨蛇。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,手电筒的光在楼梯间疯狂跳动。
跑到十八层时,他突然停住了。
楼梯转角处,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,是个影子,小孩的影子,映在水泥墙上,一动不动。但问题是,那里没有光源,也没有实物,哪来的影子?
沈墨用手电筒照过去,影子消失了。但手电筒移开,影子又出现了,这次更清晰,能看到是个小女孩,扎着两个羊角辫,穿着裙子。
影子慢慢抬起手,指向楼下。
沈墨顺着影子指的方向看去,楼梯下方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能感觉到,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。
他不敢再往下走,转身往上跑,想回到二十三楼,从另一边的楼梯下去。但跑到二十楼时,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从他上方传来,啪嗒,啪嗒,不紧不慢,一步步往下走。
沈墨僵住了。他上面就是二十三楼,刚才他在二十三楼检查过,一个人都没有。那这脚步声是谁的?
脚步声越来越近,已经到了二十一楼。沈墨能看到手电筒的光从楼梯缝隙透下来,还有…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“谁在上面?”他喊。
脚步声停了。几秒钟后,一个声音回答:“沈工?是你吗?”
是老赵的声音。
沈墨松了口气,但马上又警惕起来:“老赵?你怎么上来了?”
“我下来找你啊。”老赵的声音从上面传来,“你这么久没下去,我不放心。”
脚步声继续,老赵出现在楼梯拐角。他手里拿着手电筒,脸色在灯光下有些苍白。
“你怎么从上面下来?”沈墨问,“我刚才在二十三楼没看见你。”
“我从另一边的楼梯上来的。”老赵说,“听到这边有动静,就过来看看。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墨说,但没提刚才看到的影子和听到的哭声,“走吧,下去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。沈墨走在前面,老赵跟在后面。走到十五楼时,沈墨突然觉得不对劲。
老赵的脚步声…太轻了。
老赵穿的是劳保鞋,鞋底很厚,走在水泥楼梯上应该很响。但现在的脚步声很轻,像是穿着布鞋,或者…光脚。
沈墨放慢脚步,侧耳细听。确实是布鞋的声音,啪嗒,啪嗒,节奏均匀。
“老赵,”他头也不回地问,“你换鞋了?”
“没有啊。”老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还是那双劳保鞋。”
但脚步声不对。沈墨心里一紧。他猛地转身,手电筒照向身后。
楼梯上没有人。
老赵不见了。
“老赵?”他喊。
没有回应。只有他的回声在楼梯间回荡。
沈墨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他明明听到老赵的声音,听到脚步声,怎么一转身人就不见了?
他用手电筒上下照了照,楼梯上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只有他自己的影子,被拉得很长,投在墙壁上。
不对,不是一个影子。
是两个。
沈墨盯着墙壁。在他的影子旁边,还有一个更小的影子,小孩的影子,就站在他身后,几乎贴着他。
他猛地转身,手电筒光束刺向身后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墙上的影子还在,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,像是一个大人背着一个小孩。
沈墨头皮发麻。他不敢再看,转身冲下楼梯。这一次他没停,一直跑到一楼,冲出大楼,跑到工地中央的空地上才停下。
他大口喘气,回头看向大楼。二十三层的未完工建筑在夜色中像一具巨大的骷髅,无数个黑洞洞的窗口像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对讲机响了,是老赵的声音:“沈工,你去哪了?我在一楼等你半天了。”
沈墨愣住了:“你在哪?”
“在一楼大厅啊。我刚下来,没看见你,以为你先走了。”
“你…你刚才没上楼找我?”
“没有啊,我一直在一楼。”老赵的声音很困惑,“怎么了?”
沈墨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?那个老赵是假的?那个影子…
“我马上过来。”他简短地说,朝部走去。
部是几间临时板房,亮着灯。沈墨走进去,看到老赵、大刘、小王都在,还有值班的保安老陈,五十多岁,以前是退伍兵。
“沈工,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老陈问,“出什么事了?”
沈墨摆摆手,倒了杯热水,手还在抖。“没事,可能太累了。”
他在椅子上坐下,把刚才的经历说了一遍,但省略了影子那段。说完,几个人都沉默了。
“沈工,”老赵缓缓开口,“不是我迷信,但这工地真的有问题。我建议,明天请个高人来看看,做场法事,安抚一下。不然,我怕还会出事。”
“能出什么事?”沈墨问,“已经死了一个,伤了好几个,还能怎么样?”
“我听说…”大刘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以前这里枪毙人,不是枪毙完就完了。那些犯人,有些是冤枉的,怨气不散。尤其是小孩…”
“小孩?”沈墨心里一紧。
“嗯。”大刘点头,“我听附近村里的老人说,民国时候,有一家人被当成汉奸,全家六口,包括两个小孩,都在这里被枪毙了。尸体就埋在这,没立碑,也没人祭拜。后来这里变成荒地,长满杂草,但晚上经常有人听到小孩哭。”
“你也听过?”小王问。
大刘摇头:“我没听过,但老陈听过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老陈。老陈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我值夜班的时候,确实听到过小孩哭。一开始以为是野猫,但后来仔细听,确实是小孩的声音,从工地深处传来的。还有一次,我看到过…”
“看到什么?”沈墨问。
“一个小孩的影子,在材料堆那边跑。”老陈说,“我追过去,什么都没找到。但我敢肯定,那不是人。人跑不了那么快,而且…没有脚步声。”
板房里一片寂静,只有外面的风声和远处机器的轰鸣。
沈墨揉着太阳,感到头痛欲裂。他是工程师,应该相信科学,但今晚的经历,加上工人们的说法,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。
“这样吧,”他说,“明天我向公司汇报,看能不能请个懂风水的人来看看。但今晚,大家该嘛嘛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“沈工,”老赵说,“我建议今晚加强巡逻,至少两个人一组。”
“可以。老陈,你安排一下。”
老陈点点头,拿起对讲机安排巡逻。
沈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锁上门。他需要冷静,需要思考。他打开电脑,想查查这块地的历史,但网络很慢,半天打不开网页。
他点了支烟,走到窗边。外面,工地的探照灯把夜空切成碎片,塔吊像巨大的十字架矗立在黑暗中。远处,城市灯火通明,但工地这一片像是被遗忘了,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。
突然,他看到了什么。
在B栋大楼的十五层,有一个窗口亮着光。
不是探照灯的光,而是橘黄色的,像是蜡烛或者油灯的光。
沈墨心里一紧。十五层还没通电,哪来的光?而且那个窗口…他记得很清楚,今天下午他去检查过,窗户还没装,是个空荡荡的洞口。
他拿起望远镜,对准那个窗口。
看清了。
窗口里,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站着,是吊着。
一个人影吊在窗口,脖子套着绳子,身体随风轻轻摇晃。橘黄色的光从人影后面照出来,勾勒出扭曲的轮廓。
沈墨的手开始发抖。他放下望远镜,又举起,再次确认。
人影还在,还在摇晃。
他抓起对讲机:“老陈,带几个人去B栋十五层,快!”
“怎么了沈工?”
“十五层有人上吊!快去!”
对讲机里传来老陈急促的回应,接着是跑步声和喊叫声。沈墨抓起手电筒冲出办公室,朝B栋跑去。
等他跑到B栋楼下时,老陈已经带着两个保安上去了。沈墨等不及电梯——电梯只到十层,上面得爬楼梯。他冲进楼梯间,拼命往上跑。
五楼,十楼,十五楼…
他气喘吁吁地冲出楼梯间,跑到那个窗口所在的走廊。老陈和两个保安已经在那里了,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乱晃。
“人呢?”沈墨问。
“没人啊。”老陈困惑地说,“沈工,你是不是看错了?”
沈墨走到窗口。窗户确实还没装,空荡荡的洞口,夜风呼呼地灌进来。地上什么都没有,没有绳子,没有人,连一点痕迹都没有。
“我刚才明明看到…”沈墨说不下去了。难道又是幻觉?
“沈工,你太累了。”老陈拍拍他的肩膀,“回去休息吧,这里我们看着。”
沈墨摇头:“不,我肯定看到了。你们仔细检查,有没有什么痕迹。”
四个人在十五层仔细搜查了一遍。地面是粗糙的水泥,积着灰尘,如果有绳子勒过的痕迹,或者脚印,应该能看出来。但什么都没有,连多余的脚印都没有——只有他们四个人的。
“奇怪…”沈墨喃喃道。
“沈工,你看这个。”一个保安突然说,他蹲在墙边,手电筒照着墙面。
沈墨走过去。墙面上,离地一米五左右的高度,有一道浅浅的痕迹,像是绳子摩擦留下的。痕迹很新,墙灰还没完全脱落。
“这是…”老陈凑近看,“好像真的是绳子勒的。”
沈墨伸手摸了摸,墙灰簌簌落下。痕迹确实是新的,而且位置…正好是一个人上吊时,绳子在横梁上摩擦的位置。
但问题是,这层楼本没有横梁。这里是框架结构,梁在楼板里,墙面是填充墙,不可能用来上吊。
“这怎么可能…”沈墨感到脊背发凉。
突然,他听到了声音。
是绳子摩擦的声音,吱呀,吱呀,很有节奏,从头顶传来。
所有人同时抬头。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的混凝土楼板。但声音还在继续,而且越来越响,像是有什么重物在绳子上摇晃。
“上面…”老陈脸色发白。
沈墨冲向楼梯间,往十六楼跑。其他人跟上。跑到十六楼,声音更清晰了,就在这一层。
他们冲进走廊,手电筒光束扫射。在走廊尽头,看到了。
一个人影吊在半空中,轻轻摇晃。
但走近了看,那不是真人,而是一个假人,用破布和稻草扎成的,穿着工人的衣服,脖子上套着麻绳,吊在通风管道上。假人的脸画得很粗糙,眼睛是两个黑洞,嘴巴咧开,像是在笑。
“这…这是谁的?”一个保安颤抖着问。
沈墨走近假人。假人身上贴着一张纸条,用红笔写着:
第一个
字迹歪歪扭扭,像小孩写的。
“第一个…”老陈念出来,“什么意思?难道还有第二个、第三个?”
沈墨感到一股寒意。这不是恶作剧,这是警告,或者…预告。
“把它摘下来。”他说。
两个保安上前,把假人摘下来。假人很轻,一碰就散架了,稻草和破布落了一地。但那张纸条被沈墨小心地收起来。
“今晚加强警戒,所有楼层都检查一遍。”他对老陈说,“有任何异常,马上通知我。”
“是。”
回到部,沈墨坐在办公室里,盯着那张纸条。“第一个”…什么意思?难道真的像老陈说的,还有第二个、第三个?那会是谁?
他想起了之前死去的那个工人,张建军。张建军是从十八层掉下来的,安全绳断了,当场死亡。那是三个月前的事。后来调查说是设备老化,安全绳质量问题,但沈墨一直觉得不对劲——那批安全绳是新采购的,有合格证,怎么就偏偏他那断了?
还有那个瘫痪的工人,李国庆。他是被掉落的钢管砸中的,脊椎断裂,下半身瘫痪。事故报告说是塔吊作失误,但开塔吊的老王是二十年的老司机,从来没出过错。
现在想来,这两起事故都透着诡异。
难道…张建军是“第一个”?李国庆是“第二个”?那“第三个”会是谁?
沈墨感到一阵恐惧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这个“第三个”,很可能就是他自己,或者他身边的人。
他拿起手机,想给妻子打个电话。妻子在老家带孩子,已经两个月没见了。但看了看时间,凌晨三点多,她应该睡了。他放下手机,决定等天亮再打。
他躺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,想睡一会儿,但睡不着。一闭眼就是那个吊着的假人,那个咧着嘴笑的假脸,还有纸条上“第一个”那三个字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睡着了。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在工地上走,到处都是雾,看不清路。他听到小孩的笑声,循着声音找去,看到了一个小女孩,穿着红裙子,扎着羊角辫,背对着他。
“小朋友,你怎么在这里?”他问。
小女孩慢慢转过身。她的脸…没有五官,一片空白。
沈墨惊醒了,浑身冷汗。窗外天已经蒙蒙亮,工地上传来早起工人的说话声和机器启动的声音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脸。也许真是自己压力太大,产生了幻觉。今天得去医院看看,开点安眠药。
他洗漱完,走出办公室。工地上已经开始忙碌,工人们戴着安全帽,在晨光中像一群忙碌的蚂蚁。塔吊开始转动,混凝土搅拌车轰隆作响,电焊的火花在空中闪烁。
看起来一切正常,好像昨晚的诡异事件从未发生。
但沈墨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他能感觉到,工地上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,工人们交头接耳,眼神躲闪。看到他,都低下头,匆匆走开。
他找到老赵,老赵正在安排今天的施工任务。
“老赵,昨晚后来有什么情况吗?”
老赵摇摇头:“没有,一切正常。那个假人…我已经让人烧了。”
“工人们情绪怎么样?”
“不太稳。”老赵压低声音,“昨晚的事传开了,很多人害怕,有几个说要辞职。我好不容易劝住了,但要是再出事,估计就压不住了。”
沈墨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今天我会向公司汇报,争取请个懂风水的来看看,安抚一下大家。”
“最好快点。”老赵说,“我总觉得…要出大事。”
上午九点,沈墨给公司副总打电话,汇报了工地的情况。副总姓周,是个精明能的中年人,听完沈墨的汇报,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沈啊,”周总最后说,“我知道你压力大,但这种事…传出去影响不好。这样吧,我认识个大师,懂风水,我请他过去看看,做场法事。费用公司出,但你要保证,不能再出事故了。这个已经拖了很久,再拖下去,董事会那边我不好交代。”
“我明白,周总。”
“还有,”周总顿了顿,“如果…如果真有什么问题,该处理就处理,该花钱就花钱。但记住,一定要低调,不能让媒体知道。”
“好。”
挂断电话,沈墨稍微松了口气。有公司支持,事情就好办多了。
中午,周总说的那个大师来了。大师姓黄,六十多岁,穿着道袍,留着山羊胡,看起来仙风道骨。他带着两个徒弟,拿着罗盘、桃木剑、符纸等一大堆东西。
沈墨接待了他们,简单介绍了情况。黄大师听完,捋着胡子说:“此地阴气太重,必有冤魂作祟。待我开坛作法,驱邪避凶。”
法式安排在晚上八点,在工地中央的空地上。黄大师摆开香案,点上香烛,开始念咒。两个徒弟在一旁敲锣打鼓,撒符纸。工人们围了一圈,好奇地看着。
沈墨站在人群后面,对这种仪式半信半疑。但看着黄大师严肃的表情,听着抑扬顿挫的咒语,他心里的不安稍微减轻了一些。
法事进行了一个多小时。最后,黄大师用桃木剑挑起一张黄符,在蜡烛上点燃,灰烬撒向四方。
“好了。”黄大师收剑,对沈墨说,“邪祟已除,可以安心施工了。”
“真的吗?”沈墨问。
“贫道作法,从无虚言。”黄大师自信地说,“不过,为了保险起见,我在几个关键位置贴了镇宅符,你们不要动。”
“好,多谢大师。”
沈墨付了钱,送走黄大师。回到工地,工人们已经散去,各自回宿舍休息。他看着那些贴在脚手架、塔吊、楼门口的黄色符纸,在夜风中轻轻飘动,心里五味杂陈。
也许,真的有用吧。
他回到办公室,准备休息。但刚躺下,对讲机就响了,是老陈急促的声音:“沈工,不好了,出事了!”
沈墨心里一沉:“怎么了?”
“李…李国庆死了!”
“什么?”沈墨猛地坐起来,“李国庆不是在医院吗?怎么会死?”
“不是在医院,是在工地!他…他在B栋楼顶,跳楼了!”
沈墨如遭雷击。李国庆,那个瘫痪的工人,三个月前被钢管砸中,下半身瘫痪,一直在医院治疗。他怎么会出现在工地?还跳楼?
“我马上过来!”
沈墨冲出办公室,朝B栋跑去。楼下已经围了一群人,老陈和几个保安在维持秩序。地上,李国庆的尸体躺在血泊中,已经摔得不成人形。他穿着病号服,光着脚,眼睛睁得很大,满是恐惧。
“怎么回事?”沈墨问老陈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老陈脸色惨白,“值班的保安说,看到一个人影爬到楼顶,以为是工人,就用对讲机喊话。但人影没回应,直接跳下来了。等我们跑过来,才发现是李国庆。”
“他怎么能爬上去?他不是瘫痪了吗?”
“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。”老陈压低声音,“医生说他腰椎断裂,这辈子都不可能站起来。但刚才…监控显示,他是自己走上楼的,一步一步,很正常。”
沈墨感到浑身发冷。瘫痪的人自己走上三十层楼,然后跳楼自?这怎么可能?
“报警了吗?”
“报了,警察马上就到。”
很快,警车和救护车都来了。警察拉起了警戒线,法医开始勘查现场。沈墨作为负责人,被叫去做笔录。他把知道的情况都说了,包括昨晚的假人事件,包括请大师做法事。
负责的警官姓王,四十多岁,经验丰富。他听完沈墨的叙述,眉头紧皱:“沈先生,你说李国庆已经瘫痪三个月了?”
“是的,医院有记录。”
“那他是怎么来到工地的?又是怎么爬上三十层楼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墨摇头,“这完全不合常理。”
王警官沉吟片刻:“工地有监控吗?”
“有,但不全。很多地方是盲区。”
“带我们去看看。”
沈墨带警察去监控室。调出今晚的监控,果然看到了李国庆。晚上九点零三分,李国庆出现在工地大门口,穿着病号服,光着脚,走路姿势有些僵硬,但确实是自己在走。他穿过工地,走进B栋大楼,然后从楼梯一层层往上爬。爬楼的过程中,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,到二十层以上时,已经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。
“这…”王警官也感到不可思议,“医学奇迹?”
“更奇怪的是这里。”沈墨指着另一个屏幕,“看,李国庆进大楼前,在这里停了一下。”
画面中,李国庆站在B栋楼前的空地上,抬头看着楼顶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好像听到了什么,转头看向左侧——那里是材料堆放区,堆着钢筋和模板,没有人。
但李国庆的表情变了,从麻木变得恐惧,好像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。他后退两步,然后转身,快步走进大楼。
“他在看什么?”王警官问。
“不知道,那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把那个位置的监控调出来看看。”
监控室的管理员调出材料堆放区的监控。画面中,那个位置确实什么都没有,只有堆积如山的钢筋和模板。但仔细看,在画面的边缘,有一小片阴影,形状有点奇怪,像是一个人蹲在那里,但看不清楚。
“放大。”
画面放大,像素变得模糊,但能看出来,那片阴影确实像个人形,而且…好像在动。
“这是什么?”王警官问。
沈墨盯着屏幕,突然想起了什么。那片阴影的位置,正好是之前老陈说看到小孩影子的地方。
“可能是…错觉吧。”他说,但自己都不信。
王警官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勘查完现场,警察带走了李国庆的尸体,说要进一步尸检。沈墨送走警察,已经是凌晨两点了。
工地上又恢复了寂静,但这次是一种死寂。工人们都躲在宿舍里,不敢出来。连老陈和几个保安都脸色苍白,眼神恐惧。
“沈工,”老陈小声说,“李国庆跳楼前,我听到他喊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喊:‘不是我!不是我的!’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陈摇头,“但我觉得,他可能看到了什么…或者,被什么控制了。”
沈墨想起监控里李国庆恐惧的表情,想起他对着空气喊叫的样子,想起他瘫痪三个月却突然能走路爬楼的诡异…
难道真是被鬼附身了?
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荒谬,但除此之外,还能有什么解释?
他回到办公室,瘫坐在椅子上。一夜之间,又死了一个人。加上之前的张建军,已经两条人命了。如果张建军是“第一个”,李国庆是“第二个”,那“第三个”…
他想起那张纸条:“第一个”。
也许,李国庆就是“第二个”,只是没有留下纸条。那“第三个”会是谁?
对讲机又响了,这次是大刘的声音,带着哭腔:“沈工,你快来C栋!出事了!小王…小王他…”
沈墨心里一沉:“小王怎么了?”
“他…他吊死在塔吊上了!”
沈墨冲出门,朝C栋跑去。C栋是第三栋楼,刚刚封顶,塔吊还没拆。他跑到楼下,抬头看去。
塔吊的驾驶室下方,吊着一个人,是小王。他穿着工作服,脖子上套着安全绳,身体随风轻轻摇晃。探照灯的光照在他身上,脸是青紫色的,舌头伸出来,眼睛凸出。
沈墨感到一阵眩晕。又死一个…第三个…
“快!把他放下来!”他吼道。
几个工人爬上塔吊,七手八脚地把小王放下来。人已经死了,身体还有余温,应该是刚死不久。
“怎么回事?”沈墨问大刘,声音在颤抖。
大刘哭得说不出话,旁边一个工人替他说:“晚上小王说去检查塔吊,我就没在意。后来一直没回来,我上去找,就看到…看到他已经吊在那里了。”
“自?”
“不知道…但小王最近很正常,没什么异常。他老婆刚怀孕,他还说要好好活,多挣点钱…怎么可能自?”
沈墨看着小王的尸体,突然注意到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他掰开小王僵硬的手指,是一张纸条。
和昨晚那张一样,用红笔写着:
第二个
沈墨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昨晚的假人是“第一个”,李国庆是“第二个”,小王是“第三个”?不对,顺序乱了。也许假人只是预告,李国庆才是“第一个”,小王是“第二个”…
但不管顺序如何,已经死了三个人了。
而且,可能还没完。
他想起老赵说的“要出大事”,想起工人们说的民国时期被枪毙的一家人,六口人,包括两个小孩…
六口人。
如果按这个来算,已经死了三个,还有三个。
沈墨感到浑身发冷。他必须做点什么,必须阻止这一切。
“所有人,马上撤离工地!”他对着对讲机喊,“所有工人,全部离开,回宿舍,不准出来!保安队,封锁所有入口,不准任何人进出!”
工人们像受惊的鸟一样四散奔逃。沈墨让老陈带人封锁工地,自己回到办公室,打电话给周总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,周总的声音带着睡意:“小沈?这么晚什么事?”
“周总,又死人了。”沈墨的声音在发抖,“今天晚上,死了两个。李国庆跳楼,小王上吊。加上之前的张建军,已经三个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过了很久,周总才说:“你确定是…意外?”
“不是意外。”沈墨说,“是谋,或者…别的什么东西。周总,这个工地不能再了,必须全面停工,请专业人士来处理。”
“停工?”周总的声音提高了,“你知道停工一天损失多少钱吗?违约金多少吗?”
“可是再下去,还会死人!已经死了三个了!”
“那是你的问题!”周总吼道,“你是总工程师,工地的安全你负责!我不管用什么方法,你必须保证工程继续,不能再出事!至于那些…怪事,你自己想办法解决!”
“周总…”
“别说了!”周总打断他,“明天我会再请个大师过去,比黄大师更厉害。在这之前,你给我稳住局面,不能让消息传出去。听明白了吗?”
沈墨想说点什么,但电话已经挂了。
他放下手机,感到一阵绝望。公司不在乎人命,只在乎钱。而他,被夹在中间,无能为力。
窗外,工地上空无一人,只有探照灯孤独地亮着。三栋未完工的大楼像三座墓碑,矗立在夜色中。
沈墨坐在办公室里,一接一地抽烟。他知道,事情还没完。还有三个…或者更多。
他必须找出真相,找出这一切的源。
他想起了那些传言,民国时期被枪毙的一家人。也许,关键就在这里。
他打开电脑,搜索这片土地的历史。网络依然很慢,但他终于找到了一些资料。
城南新区这一片,在民国时期确实是刑场。资料显示,从1927年到1949年,这里枪毙了至少两百人,包括政治犯、土匪、汉奸等。其中有一桩著名的案件:1935年,商人赵世昌一家六口被指控通敌,全部在这里被枪决。赵世昌坚称冤枉,但没人听。枪决后,尸体被草草掩埋,没有立碑。
赵世昌一家六口:夫妻俩,两个儿子,两个女儿。大女儿十五岁,小女儿…八岁。
八岁的小女孩。
沈墨想起了地上的小孩脚印,想起了小孩的笑声和哭声,想起了那个穿红裙子、扎羊角辫的影子…
难道就是她?
他继续查资料,发现赵世昌被枪决后,这块地就变得不太平。附近的村民说,晚上经常听到枪声和哭喊声,有人看到人影在荒地里游荡。解放后,这里建过工厂,但工厂总是出事,最后倒闭了。后来变成农田,但庄稼长不好,渐渐荒废。直到现在,开发成新区。
如果传言是真的,赵世昌一家的冤魂还在这里,那他们的目标是什么?复仇?可是害他们的人早就死了。难道是…要替身?
沈墨想起那些死去的工人:张建军,李国庆,小王。他们有什么共同点?都是这个工地的工人,都死在了这里。但除此之外呢?
他翻开工人档案,仔细查看三个人的资料。张建军,四十二岁,河南人,家里有老婆和两个孩子。李国庆,三十八岁,河北人,父母早亡,单身。小王,二十八岁,本地人,刚结婚,老婆怀孕。
看起来没什么关联。
但沈墨注意到一个细节:三个人都参与了地基开挖工作。这个开工的第一阶段,就是挖地基。当时挖出过一些骨头,但开发商说是动物骨头,没在意。现在想来,那可能就是赵世昌一家的遗骨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这三个工人可能无意中惊扰了亡魂,所以被报复。
但为什么是他们三个?当时参与挖地基的有几十个工人,怎么就他们三个出事?
沈墨想不通。他感到头痛欲裂,看了眼时间,凌晨四点半。天快亮了,但黑暗似乎更浓了。
对讲机又响了,这次是老赵:“沈工,你在哪?我有点事想跟你说。”
“我在办公室,你过来吧。”
几分钟后,老赵来了,脸色凝重。他关上门,压低声音:“沈工,我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关于赵世昌一家。”老赵说,“我爷爷以前是这一带的更夫,知道很多事。他跟我说过赵家的事,但有些细节,我一直没敢说。”
“什么细节?”
“赵家被枪决,不是因为他们通敌。”老赵的声音更低了,“是因为他们得罪了一个人,那个人诬陷他们,把他们全家送上了刑场。”
“谁?”
“当时的警察局长,姓吴。赵世昌的生意做得很大,吴局长想敲诈他,但赵世昌不肯给钱,还扬言要告他。吴局长就找了个借口,说赵世昌通敌,把他全家抓起来,枪毙了。”
沈墨感到一阵寒意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吴局长也没得好下场。”老赵说,“赵家被枪决后一个月,吴局长就疯了,说看到赵家的鬼魂来找他索命。后来,他死在了警察局里,死状很惨,眼睛被挖了,舌头被割了。官方说是被仇家的,但民间都说是赵家的鬼魂报仇。”
“那跟现在的事有什么关系?”
“有关系。”老赵说,“我爷爷说,赵家死后,怨气不散,一直在这片土地上徘徊。但他们不是想害无辜的人,他们是想…找替身,复活。”
“复活?”
“对。民间有种说法,冤死的人如果怨气够重,可以找替身,借尸还魂。但需要六个替身,对应一家六口。现在已经死了三个,还差三个。”
沈墨想起那张纸条“第一个”,想起小王的“第二个”。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,那已经死了三个,还有三个替身要找。
而剩下的三个…会是谁?
“老赵,”沈墨盯着他,“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?”
老赵低下头:“我…我怕。我爷爷说,知道这件事的人,容易被盯上。我不想惹麻烦。但现在,已经死了三个人了,我不能再瞒着了。”
沈墨沉默了很久。如果老赵说的是真的,那这一切就不是意外,也不是普通的闹鬼,而是一场有计划的、寻找替身的复仇。
而他,作为工地负责人,很可能也在名单上。
“我们该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我爷爷说过一个办法。”老赵说,“找到赵家遗骨,重新安葬,做场法事超度。但前提是,得先找到他们的遗骨。”
“遗骨在哪里?”
“应该还在工地下面。当年枪毙后,尸体就埋在刑场旁边,没有棺材,只是草草掩埋。后来这块地几经变迁,但遗骨应该还在。”
沈墨想起挖地基时挖出的那些骨头。当时他不在现场,是老赵处理的。他看向老赵:“当时挖出的骨头,你处理了?”
老赵脸色一变,支支吾吾:“我…我扔了。”
“扔哪了?”
“就…扔到垃圾场了。”
沈墨盯着他,觉得不对劲。老赵的表情太慌张了,像是在隐瞒什么。
“老赵,说实话。”沈墨沉下脸,“那些骨头到底去哪了?”
老赵沉默了,额头上冒出冷汗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几乎听不见:“我…我卖给了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个收古董的,说那些骨头是民国时期的,能卖钱。我…我当时缺钱,就…就卖了。”
沈墨感到一股怒火:“你知不知道那可能是赵家遗骨?你把他们卖了?”
“我不知道啊!”老赵哭丧着脸,“我以为就是普通骨头,谁知道…”
“卖给谁了?还能找回来吗?”
“找不回来了。那个人是外地的,收了骨头就走了,联系方式都没有。”
沈墨瘫坐在椅子上,感到一阵绝望。遗骨没了,赵家的怨魂无法安息,还会继续找替身。下一个会是谁?第四个,第五个,第六个…
突然,办公室的灯闪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
一片漆黑。
“怎么回事?”沈墨问。
“可能跳闸了。”老赵说,“我去看看电闸。”
他打开手电筒,走出办公室。沈墨也打开手机手电筒,跟着出去。
走廊里一片漆黑,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晃动。电闸箱在走廊尽头,老赵走过去,打开箱门。
“奇怪,”他说,“电闸没跳。”
他推上电闸,灯没亮。又试了几次,还是没反应。
“可能是总闸的问题。”沈墨说,“去楼下看看。”
两人下楼,走到一楼大厅。外面的探照灯也灭了,整个工地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月光提供微弱的光线。
沈墨看向窗外,突然愣住了。
工地上,有人。
很多人影,在黑暗中走动,密密麻麻,至少有几十个。他们穿着旧式的衣服,有的长衫,有的短褂,在工地上游荡,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孤魂。
“那…那是什么?”老赵的声音在发抖。
沈墨也感到头皮发麻。他想起资料里说的,这里枪毙过至少两百人。难道那些人的鬼魂都出来了?
人影中,有六个特别显眼。他们走在一起,像是家庭:一对中年夫妇,两个少年,两个女孩。其中一个女孩很小,扎着羊角辫,穿着红裙子。
赵世昌一家。
他们朝着部走来。
“跑!”沈墨抓住老赵,转身就跑。但刚跑出几步,就停住了。
前面也出现了人影,堵住了去路。
左右两边也是。
他们被包围了。
“完了…”老赵瘫坐在地上。
沈墨握紧手电筒,但手在发抖。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,看着他们苍白的脸,空洞的眼睛,感到了真正的恐惧。
赵世昌走在最前面,他的脸在月光下清晰可见:四十多岁,戴着眼镜,穿着长衫,像个儒商。但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,嘴角咧开,露出诡异的笑容。
“终于…等到这一天了。”赵世昌开口,声音涩,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,“我们等了好久…好久…”
“你们想怎么样?”沈墨强迫自己镇定。
“我们要回家。”赵世昌说,“但我们的身体没了,需要新的身体。你们六个,正好。”
“六个?”沈墨一愣。他们只有两个人,哪来的六个?
赵世昌笑了,笑声尖锐刺耳:“你以为只有你们吗?还有四个,在楼上。”
沈墨猛地想起,楼上宿舍里还有工人!大刘,还有其他几个人…
“不!你们不能…”他喊道。
“为什么不能?”赵世昌的妻子开口了,她穿着旗袍,脸上有泪痕,“我们一家六口,被冤枉,被枪毙,尸体被野狗啃食,没人收尸。我们做错了什么?我们只是想活着,有错吗?”
“可是害你们的人已经死了!你们应该去找他们报仇,而不是害无辜的人!”
“无辜?”赵世昌冷笑,“当年那些看热闹的人,那些不为我们说话的人,那些在我们死后霸占我们家产的人,他们无辜吗?这个世界,没有无辜的人。每个人都欠我们的。”
他伸出手,那只手苍白,手指细长,指甲发黑。“现在,该还债了。”
人影围了上来,越来越近。沈墨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气味:泥土味,霉味,还有淡淡的血腥味。
他想要逃跑,但腿像灌了铅,动弹不得。老赵已经吓傻了,坐在地上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祈祷。
赵世昌走到沈墨面前,伸手按在他的额头上。冰冷,刺骨的冰冷,从额头传遍全身。沈墨感到意识在模糊,身体在失去控制。
“睡吧。”赵世昌轻声说,“等你醒来,你就是我了。”
沈墨想要抵抗,但毫无用处。他感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,同时又有别的东西挤进来。那东西冰冷,沉重,充满了怨恨和痛苦。
他最后看到的景象,是赵世昌一家六口,站在他面前,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。然后,是无边的黑暗。
……
第二天早上,太阳照常升起。
工地恢复了正常,工人们开始上工,机器开始运转。沈墨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这一切,脸上带着微笑。
老赵走进来,恭敬地说:“沈工,今天的工作安排好了。”
“好。”沈墨转过身,他的眼神有些不同,更沉稳,也更…古老,“告诉工人们,好好,工程要按时完成。”
“是。”
老赵退出去。沈墨走到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还是那张脸,但感觉陌生。他摸了摸脸颊,皮肤温热,有弹性,是活人的身体。
真好。
他终于又活过来了。虽然用了别人的身体,但没关系,时间久了,就是他的了。
他看向窗外,工地上忙碌而有序。大刘在指挥工人搬运材料,小王…不,现在是他的大儿子了,在检查设备。李国庆,他的二儿子,在作塔吊。张建军,他的女婿,在浇筑混凝土。还有他的妻子,他的两个女儿…都在这里,都有了新的身体。
一家人终于团聚了。
虽然方式不太光彩,但乱世之中,谁又净呢?他们被冤枉而死,现在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沈墨,或者说赵世昌,整理了一下衣领,走出办公室。他还有工作要做,工程要继续,生活要继续。
毕竟,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,要慢慢适应这个新的时代。
远处,城市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。没人知道,在这个工地上,已经换了一批住客。
也没人知道,下一个工地,下一个,会不会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。
毕竟,冤魂无处不在,只需要一个机会,一个合适的时机,就能回来。
而这个世界,从不缺少冤屈和怨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