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,K438次列车缓缓驶出省城火车站。陈远找到自己的铺位——13号车厢9号中铺,把背包扔到上铺,一屁股坐在下铺边缘。硬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、汗臭和劣质香水混合的气味,过道里挤满了放行李和找座位的人,吵吵嚷嚷。
“让一下,让一下。”一个胖男人挤过来,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,塑料袋里透出烧鸡和啤酒的轮廓。他在陈远对面的下铺坐下,喘着粗气,擦了把额头上的汗。
陈远看了他一眼,大概四十多岁,秃顶,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领带歪在一边。胖男人注意到他的目光,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:“兄弟,出差?”
“嗯。”陈远简短地回答,不想多聊。他掏出手机,信号已经变成一格,时断时续。他打开微信,给女友林薇发了条消息:“上车了,明天中午到。”
林薇秒回:“注意安全,晚上锁好贵重物品。听说那趟车不太平。”
陈远笑了:“有什么不太平的?我一个还能被抢了?”
“不是,我是说…算了,你自己小心吧。”林薇发了个担心的表情。
陈远回了个拥抱的表情,收起手机。他是去邻市参加一个行业会议,本来想坐高铁,但临时决定,高铁票卖光了,只好买了这趟绿皮车的硬卧。十四个小时的车程,明天中午才能到。
车厢渐渐安静下来。大多数人已经安顿好行李,找到自己的铺位。陈远所在的隔间有六个铺位:两个下铺,两个中铺,两个上铺。除了他和对面的胖男人,其他铺位的人也陆续来了。
上铺是个年轻女孩,二十出头,背着个双肩包,穿着牛仔裤和卫衣,戴着耳机,一上来就爬到铺位上,拉上帘子,再没动静。
中铺除了陈远,对面是个中年女人,五十多岁,烫着卷发,穿着碎花衬衫,正慢条斯理地整理床铺,把枕头拍松,被子叠整齐。
上铺另一个是个老头,七十多岁,瘦得像竹竿,爬上去的时候颤颤巍巍,陈远想帮忙扶一把,但老头摆摆手,自己慢慢上去了。
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,二十五六岁,背着电脑包,穿着衬衫西裤,像是个商务人士。他看了看票,确认自己是陈远旁边的下铺,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,然后放下包,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。
六个人都到齐了。乘务员走过来,换了票,提醒大家保管好贵重物品,晚上十一点半熄灯。
灯灭了,只有过道里的小夜灯还亮着,投下昏黄的光。车厢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、咳嗽声、小孩的哭声。火车轮子有节奏地撞击铁轨,哐当,哐当,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。
陈远躺下,但睡不着。中铺空间狭小,他身高一米八,腿都伸不直。翻了几次身,还是不舒服。他脆坐起来,靠着车厢壁,看着窗外。
外面一片漆黑,偶尔有零星的灯火一闪而过,像荒野中的鬼火。玻璃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,模糊而疲惫。他今年三十二岁,在一家设计公司做经理,这次会议关系到明年能不能升职加薪。压力很大,最近一直失眠。
“兄弟,也睡不着?”对面下铺的胖男人小声问。他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了,正就着夜灯的光啃鸡腿。
“嗯。”陈远说。
“来点?”胖男人递过来一个鸡腿,“张记烧鸡,车站门口买的,还热乎。”
陈远摆摆手:“谢谢,我不饿。”
“那喝点?”胖男人又递过来一罐啤酒。
陈远犹豫了一下,接过啤酒。冰凉的口感让他清醒了些。
“我叫王大海,做建材生意的。”胖男人自我介绍,“你呢?”
“陈远,做设计的。”
“设计师啊,好职业。”王大海啃着鸡腿,含糊不清地说,“这趟车我常坐,便宜,就是慢点。不过晚上最好别乱跑,尤其是后半夜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陈远随口问。
王大海压低声音:“这趟车邪性。K438,老车了,跑了至少三十年。听说过没?十年前出过事,死过人。”
陈远笑了:“火车出事故不稀奇吧。”
“不是事故。”王大海左右看看,声音更低了,“是谋。就在这趟车上,也是硬卧车厢,死了三个人,到现在没破案。”
陈远喝了口啤酒,没接话。他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。
“真的,不骗你。”王大海见他不信,有点着急,“我有个朋友在铁路上班,他说的。十年前,也是这个季节,晚上,13号车厢,死了三个人:一个老头,一个年轻女人,还有一个小孩。死法都一样:脖子被拧断,但车厢门从里面反锁,窗户也锁着,完全是密室。警察查了半天,没找到凶手,最后不了了之。”
“可能是自。”陈远说。
“三个人同时自?还都用同样的方法?”王大海摇头,“不可能。而且从那以后,这趟车就经常出怪事。有人说晚上能看到不该看的东西,有人说听到奇怪的声音,还有人说…”
他突然停住了,眼睛瞪大,看向陈远身后。
陈远顺着他的目光回头,什么也没有,只有过道里昏暗的灯光。
“说什么?”陈远问。
王大海吞了口口水:“有人说,那三个死者的魂没走,还在车上游荡,找替身。”
陈远笑了:“王哥,你喝多了吧。”
“我没喝多!”王大海有点生气,“你不信算了。但我提醒你,晚上不管听到什么,看到什么,都别管,装睡。尤其是后半夜,千万别下床。”
“知道了,谢谢提醒。”陈远敷衍道,喝完了啤酒,把空罐还给他,“我睡了。”
他重新躺下,闭上眼睛。但王大海的话像种子一样在脑子里生发芽。他想起林薇说的“不太平”,想起这趟车的车次,K438,确实很老了,车厢里设施陈旧,墙皮剥落,座椅套洗得发白。
哐当,哐当,火车继续行驶。陈远迷迷糊糊,半睡半醒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听到声音。
很轻,像是有人在过道里走路,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他睁开眼,从铺位的缝隙往下看。过道里空无一人,只有夜灯的光。声音停了。
可能是乘务员查票吧。他这样想着,又闭上眼睛。
但声音又响起来了,这次更近,就在他们隔间外面。而且不是走路声,是低低的说话声,听不清内容,但能听出是好几个人在交谈。
陈远看了眼手机,凌晨一点四十三分。这个时间,乘客应该都睡了,谁会在过道里说话?
他轻轻掀开帘子一角,往外看。
过道里没有人。但说话声还在继续,就在隔间门口,像是有人站在那里聊天。声音很模糊,忽远忽近,偶尔能听清一两个词:“…到了…”“…别走…”“…等我…”
陈远感到脊背发凉。他屏住呼吸,仔细听。声音持续了大约一分钟,然后渐渐远去,消失在车厢另一头。
他躺回去,心跳加速。是做梦吗?还是真的?
突然,他听到上铺有动静。那个年轻女孩翻了个身,然后轻轻拉开帘子,探出头往下看。她的脸在昏暗中很苍白,眼神惊恐。
她也听到了?
陈远和她对视了一眼。女孩迅速缩回去,拉上了帘子。
看来不是他一个人听到。陈远稍微松了口气,但又更紧张了——如果大家都听到了,那就不是幻觉。
他强迫自己睡觉。数羊,深呼吸,但都没用。脑子里全是王大海说的那个故事:十年前,13号车厢,死了三个人,老头,女人,小孩…
等等,13号车厢?他们现在就在13号车厢。
陈远感到一股寒意。他再次坐起来,看向对面。王大海已经睡了,打着震天响的鼾。中年女人也睡了,很安静。上铺的老头一动不动,商务男还在用电脑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一切正常。可能是自己想多了。
他重新躺下,这次真的睡着了。
做了个梦。
梦见自己在火车上,但不是这趟车,是更老的绿皮车,车厢里灯光昏暗,乘客都穿着旧式的衣服。他走过一节节车厢,看到三个人:一个老头,一个年轻女人,还有一个小孩,大概七八岁,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动不动。他想走过去,但车厢突然变长了,怎么也走不到头。那三个人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,脸上没有眼睛,只有两个黑洞…
陈远猛地惊醒,浑身冷汗。车厢里一片漆黑,过道的夜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。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灯火提供微弱的光源。
他看了看手机,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肚子有点不舒服,可能是喝了那罐啤酒。他需要去卫生间。
想起王大海的警告:后半夜千万别下铺。
但膀胱的胀痛战胜了恐惧。陈远轻轻爬下铺,穿上鞋。中铺空间小,下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什么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对面下铺的王大海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继续睡。
陈远蹑手蹑脚地走出隔间。过道里一片漆黑,只有紧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。他打开手机手电筒,光束在狭窄的过道里晃动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鼾声和火车行驶的声音。他朝着车厢连接处的卫生间走去,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走到车厢中部时,他突然听到身后有声音。
是脚步声,很轻,但确实存在,跟在他后面。
陈远停下,脚步声也停了。他回头,手电筒照向身后。过道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
可能是回声。他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声又响起来了,还是跟在后面,不快不慢,保持着同样的距离。
陈远再次停下,转身。这次,他看到了一个人影。
在车厢另一头的黑暗中,站着一个人,看不清男女,只能看到一个轮廓。那个人影一动不动,面朝着他。
“谁?”陈远问,声音有些发抖。
人影没有回答,也没有动。
陈远握紧手机,手电筒的光直射过去。但光线太弱,只能照亮几米远,人影还在黑暗中。
他决定不理睬,快步走向卫生间。脚步声没有再跟来。
卫生间在车厢连接处,门上显示“无人”。陈远推门进去,锁上门。空间很小,有股浓重的消毒水味。他解完手,洗手时抬头看镜子。
镜子里,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苍白疲惫。他低下头,打开水龙头。
再抬头时,镜子里多了一个人。
在他身后,站着一个小女孩,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红色的裙子,扎着两个羊角辫,脸上没有表情,直勾勾地看着镜子里的他。
陈远猛地转身。
身后空无一人。
他再看向镜子,小女孩也不见了。
幻觉,一定是幻觉。他深呼吸,告诉自己冷静。可能是太累了,加上王大海的故事,产生了心理暗示。
他拉开门,回到过道。这次他没有立刻回去,而是站在车厢连接处,点了支烟。连接处有窗户,可以看到外面的夜色。火车正经过一片荒野,远处有零星的灯火,像是村庄。
突然,他听到小孩的笑声。
很轻,很清脆,从车厢里传来。
陈远浑身一僵。他慢慢转过头,看向车厢。过道里还是空荡荡的,但笑声还在继续,忽远忽近,像是在玩捉迷藏。
他掐灭烟,快步往回走。经过每个隔间时,他都往里面看一眼。大部分人都睡了,帘子拉着,只有少数几个隔间还有人在玩手机,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闪烁。
回到自己的隔间,陈远爬上中铺,拉上帘子。他躺下,但不敢闭眼,盯着头顶的上铺板,耳朵竖起来听外面的动静。
笑声停了。一切恢复了寂静,只有火车行驶的声音。
但陈远睡不着了。刚才的遭遇太真实了,不像是幻觉。那个小女孩,那个笑声,还有过道里的人影…
他拿出手机,想查一下K438的事故记录,但没有信号。他只能打开记事本,记录下刚才的经历:凌晨3:20,去卫生间,听到脚步声,看到人影,镜子里出现小女孩,听到笑声。
写完,他放下手机,盯着黑暗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凌晨四点,四点二十,四点四十…
就在他迷迷糊糊要睡着时,突然听到隔壁隔间有动静。
是哭声,女人的哭声,压抑着,断断续续。
陈远睁开眼睛。哭声很近,就在隔壁,或者隔壁的隔壁。他轻轻掀开帘子,往下看。隔间里其他人都睡了,王大海的鼾声很有节奏。
哭声持续着,很悲伤,让人心头发紧。陈远犹豫了一下,还是爬下铺,走出隔间,想看看是谁在哭。
哭声来自隔壁的隔壁,10号隔间。陈远走过去,站在门口往里看。
这个隔间只有一个人醒了,是上铺的一个年轻女人,二十多岁,正抱着膝盖哭。她穿着睡衣,头发散乱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你没事吧?”陈远轻声问。
女人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痕。她长得清秀,但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。“对不起…吵到你了…”
“没有,我只是…听到哭声,过来看看。”陈远说,“需要帮忙吗?”
女人摇摇头,擦了擦眼泪:“我做噩梦了…梦见…算了,没什么。”
“梦见什么?”
女人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梦见一个小女孩,穿红裙子,在火车上跑…然后…然后掉下去了…”
陈远心里一震。红裙子的小女孩?和他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样?
“只是梦。”他安慰道,“别想太多。”
“不是梦…”女人声音颤抖,“我真的看到了…就在刚才,我醒来,看到过道里有个小女孩走过去,穿着红裙子…我叫她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就不见了…”
陈远感到脊背发凉:“你看清了?”
“看清了。”女人点头,“七八岁的样子,扎两个辫子,脸很白,眼睛很大…但眼神…不像小孩的眼神…”
“可能是别的乘客的孩子。”陈远说,虽然自己都不信。这个时间,小孩应该睡了,而且怎么会一个人在过道里走?
“不是…”女人摇头,“那孩子…没有影子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没有影子?
“真的,我看得很清楚。”女人抓住他的胳膊,手很冰,“过道里有夜灯,她走过去的时候,地上只有她自己的脚印,没有影子。我当时吓傻了,等反应过来,她就不见了。然后我就…就哭了…”
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起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小女孩,也是穿红裙子,扎辫子。
“你…你还看到别的吗?”他问。
“听到声音。”女人说,“小孩的笑声,还有…还有老人的咳嗽声,就在车厢另一头。”
老人?陈远想起王大海说的故事:死了三个人,老头,女人,小孩。
“你坐这趟车经常遇到这种事吗?”他问。
“第一次坐。”女人说,“我去看我男朋友,他在那边工作。本来想坐高铁,但没票了…”
和陈远一样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陈远说,“可能是太累了,产生幻觉。天亮了就好了。”
女人点点头,躺回去了。陈远帮她拉上帘子,回到自己的隔间。
躺回铺位,他彻底睡不着了。女人描述的和他看到的太吻合了:红裙子小女孩,没有影子,小孩的笑声,老人的咳嗽声…
难道王大海说的故事是真的?那三个死者的魂真的还在车上?
陈远看了眼手机,凌晨五点十分。还有一个多小时天就亮了。他决定坚持到天亮,然后无论如何都要补票换车厢,或者脆下一站下车,改坐其他车。
他闭上眼睛,但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突然,他听到一种声音。
不是哭声,不是笑声,也不是说话声。
是摩擦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,从车厢一头慢慢向另一头移动。很慢,很有节奏,沙…沙…沙…
伴随着摩擦声,还有轻微的、断断续续的咳嗽声,很苍老,很虚弱。
陈远浑身僵硬。他想起来看,但身体动不了,像是被钉在了铺位上。他只能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…
沙…沙…沙…咳…咳咳…
声音到了他们隔间门口,停住了。
陈远屏住呼吸,眼睛死死盯着帘子缝隙。黑暗中,他看到一个影子投在帘子上——是一个佝偻的人影,像是老人,拄着拐棍,站在门口。
人影停了几秒,然后慢慢移动,继续往前走了。摩擦声和咳嗽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车厢另一头。
陈远瘫在铺位上,浑身冷汗。刚才那一刻,他真真切切感到了恐惧,那种从心底升起的、冰冷的恐惧。
天快亮吧,快亮吧…他在心里祈祷。
时间过得极慢。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。陈远盯着手机屏幕,看着时间从5:10跳到5:15,5:15跳到5:20…
突然,火车剧烈颠簸了一下,像是压到了什么东西。紧接着,紧急刹车的声音响起,车轮和铁轨摩擦,发出刺耳的尖叫。车厢里的灯全亮了,很多人被惊醒,发出惊呼和抱怨。
陈远也被甩了一下,头撞到了上铺板,疼得眼冒金星。他爬起来,看向窗外。天还没亮,外面一片漆黑,火车停在了荒郊野外。
“怎么回事?”王大海坐起来,睡眼惺忪。
“不知道,紧急刹车。”陈远说。
乘务员急促的脚步声从过道传来,接着是广播:“各位旅客请注意,列车临时停车,请勿惊慌,坐在原位不要走动。重复,请勿惊慌,坐在原位不要走动。”
但已经有人下铺,探头往外看。隔壁隔间传来小孩的哭声,大人的呵斥声。车厢里乱成一团。
陈远爬下铺,走到窗边往外看。外面是荒野,远处有山的轮廓,近处是杂草和树木。没有灯光,没有人烟,火车像一条僵死的蛇趴在铁轨上。
“怎么回事啊?为什么停车?”中年女人也醒了,紧张地问。
“可能前面有障碍物,或者信号故障。”商务男合上电脑,皱眉说,“这种老线路,经常出问题。”
上铺的老头也坐起来了,咳嗽了几声,没说话。
年轻女孩拉开帘子,脸色苍白:“我刚才…好像看到什么东西…”
“什么东西?”陈远问。
“在铁轨上…一个人影…”女孩声音发抖,“就在火车撞上去之前…我看到了…”
“你看清了吗?”王大海问。
女孩摇头:“太快了,只看到一个影子,好像是…一个老人…”
老人?陈远想起刚才听到的摩擦声和咳嗽声,还有门口那个人影。
广播又响了:“各位旅客,因前方线路故障,列车需要临时停车检修,预计停车时间一小时左右。给您的旅行带来不便,敬请谅解。”
“一小时?”有人抱怨,“我还赶时间呢!”
“这荒郊野岭的,停这么久…”
车厢里抱怨声四起。乘务员过来安抚,但效果不大。
陈远回到铺位上坐着。他看了眼手机,还是没有信号。窗外天色渐渐泛白,但还是很暗。他看看其他人,王大海在啃剩下的烧鸡,中年女人在整理头发,商务男继续工作,老头躺回去了,年轻女孩抱着膝盖发呆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十分钟,二十分钟,半小时…火车一动不动。外面开始下起小雨,雨点打在车窗上,划出一道道水痕。
陈远感到不安。这种不安不仅仅是停车带来的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不祥的预感。他想起林薇的话,想起王大海的故事,想起那个红裙子小女孩,想起老人…
突然,灯又灭了。
车厢里一片漆黑,只有紧急出口的绿灯还亮着。
“怎么又停电了?”有人喊。
“乘务员!乘务员!”
过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乘务员的声音:“大家不要慌,可能是临时停电,正在检修…”
但这次停电和上次不同。上次只是熄灯,这次连空调都停了,车厢里的温度迅速下降。而且,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。
陈远感到有人在看他。他转头,看向隔间门口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乘务员,是一个老人,穿着旧式的中山装,头发花白,背佝偻着,拄着一拐棍。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,但能感觉到他的眼睛正盯着隔间里。
“老人家,有事吗?”王大海问。
老人没有回答,只是站着,一动不动。
陈远感到一股寒意。这个老人…好像没有呼吸。他的口没有起伏,身体僵直,像一尊蜡像。
“老人家?”王大海站起来,想走过去。
但老人突然转身,慢慢走开了,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怪人。”王大海嘟囔一句,坐回去。
陈远却感到毛骨悚然。那个老人的身影,和他刚才在帘子上看到的影子一模一样。而且,老人走过的地方,留下一股奇怪的气味——像是霉味,混合着淡淡的…福尔马林的味道。
“你们闻到没有?”年轻女孩突然说,“一股…药味?”
“好像是。”中年女人吸了吸鼻子,“从哪来的?”
商务男也抬起头:“是消毒水的味道吧。”
“不是,不一样。”女孩摇头,“是…是医院的味道。”
医院?陈远心里一动。福尔马林,确实是医院用来保存尸体的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时间又过去二十分钟。车厢里越来越冷,有人开始抱怨。乘务员拿来几条毯子分发,但不够,只能给老人和孩子。
陈远裹紧外套,还是冷。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冷,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阴冷。
突然,他听到一种声音。
是小孩的笑声,很近,就在他们隔间外面。
咯咯咯…咯咯咯…
清脆,但诡异,在寂静的车厢里回荡。
所有人都听到了。王大海脸色变了,中年女人抓紧了衣角,商务男停下了打字,年轻女孩缩成一团,老头从铺位上坐起来,眼睛盯着门口。
笑声持续了几秒,然后停了。
接着,是敲门声。
很轻,很有节奏,咚,咚,咚,敲在他们隔间的门上。
“谁?”王大海问,声音有些抖。
没有回答,敲门声继续,咚,咚,咚。
陈远看向门口。门是推拉门,没有锁,从外面可以直接拉开。但敲门的人似乎很有礼貌,在等待允许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王大海站起来,但动作很慢,显然也在害怕。
他走到门口,深吸一口气,拉开了门。
门外空无一人。
只有过道里昏暗的灯光,和空荡荡的车厢。
“没人啊…”王大海回头说,但话没说完,脸色突然变了。
陈顺着他惊恐的目光看去,看到了。
在过道的地上,有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车厢深处。脚印很小,像是小孩的,赤脚,沾着水或者别的什么液体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“这…”王大海后退一步,砰地关上了门。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空气中弥漫着恐惧。
“刚才…谁去看了?”中年女人颤抖着问。
“我去看了,没人。”王大海说,“但地上有脚印…”
“是不是恶作剧?”商务男说,“可能有小孩在玩。”
“这种时候?这种地方?”年轻女孩反问,“而且,刚才的笑声…不像普通小孩的笑声。”
确实不像。那笑声里没有童真,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,像是模仿,又像是嘲弄。
陈远想起在卫生间镜子里看到的小女孩,想起隔壁女人说的“没有影子”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边,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外看。
过道里空荡荡的,那串脚印还在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他仔细看,脚印不止一串,有两串:一串小的,像是小孩的;另一串大的,像是老人的,拄着拐棍留下的印子。
两串脚印并排,从车厢一头走来,到他们门口停下,然后又并排走向另一头。
“看到什么了?”王大海问。
陈远没回答。他盯着那两串脚印,突然发现一个问题:脚印只有来的方向,没有回去的方向。就像是…走到他们门口后,就消失了。
或者…进来了。
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。他猛地转身,看向隔间里。
六个人:王大海,中年女人,商务男,年轻女孩,老头,还有他自己。都在。
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他数了一遍:1,2,3,4,5,6。
等等,六个?他们隔间是六个铺位,但上铺的老头…刚才不是坐起来了吗?现在怎么躺回去了?
陈远看向上铺。老头躺在那里,盖着被子,一动不动。
“老爷子?”他轻声叫。
没有反应。
“老爷子?”王大海也喊了一声。
还是没有反应。
商务男站起来,爬上去看。他伸手推了推老头,然后脸色变了。
“他…他没呼吸了。”
“什么?!”中年女人惊叫。
商务男探了探老头的颈动脉,摇摇头:“死了。”
车厢里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呆住了。
“怎么可能…刚才还好好的…”王大海喃喃道。
陈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老头死了,就在刚才,在他们所有人的注视下,悄无声息地死了。而且死法…他想起王大海说的故事:三个人,脖子被拧断。
他爬上中铺,看向老头。老头侧躺着,脸朝里,看不清脖子。他伸手,轻轻把老头的头转过来。
看到了。
老头的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,像是被拧了一百八十度。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扩散,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。但最诡异的是,他的嘴角,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。
陈远猛地缩回手,差点从铺位上摔下去。
“怎么了?”王大海问。
“他…他的脖子…”陈远说不下去。
王大海也爬上去看,然后倒吸一口冷气:“…和故事里一样…”
“什么故事?”商务男问。
王大海把十年前的故事又说了一遍。这次,没人笑了。所有人都脸色惨白。
“所以…我们遇到了…”年轻女孩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鬼。”中年女人接话,“那三个死者的鬼魂,回来找替身了。”
“下一个是谁?”商务男突然问。
这个问题让所有人沉默了。他们互相看着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猜疑。
“我们不能待在这里。”陈远说,“得去找乘务员,报警。”
“火车停在荒郊野外,怎么报警?”王大海说,“手机都没信号。”
“那也得试试。”陈远站起来,“我去找乘务员,你们留在这里,不要分开。”
他拉开门,走出去。过道里还是空荡荡的,那两串脚印还在,像是指引,也像是警告。
陈远快步走向乘务员室。车厢里其他隔间的人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有的在睡觉,有的在玩手机,有的在小声说话。
乘务员室在车厢中部。陈远敲门,里面没有回应。他推开门,里面空无一人。乘务员不在。
他感到不安。乘务员去哪了?这种时候,乘务员应该在岗位上。
他走向下一节车厢。连接处的门锁着,打不开。他又试了试另一头,也锁着。他们这节车厢被孤立了。
陈远回到隔间,把情况说了。
“门锁了?”王大海不信,自己去试,果然打不开。“,怎么回事?”
“可能是故障,或者…”商务男顿了顿,“有人故意锁的。”
“谁?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商务男摇头,“但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了,和…和那些东西一起。”
年轻女孩哭了起来:“我不想死…我还年轻…”
“别哭,冷静点。”中年女人安慰她,但自己的声音也在抖。
陈远看了眼手机,凌晨六点十分。天应该亮了,但窗外还是很暗,雨下得更大了,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。
“我们得想办法出去。”他说,“窗户能打开吗?”
商务男检查了窗户:“不能,是封闭式的,只有乘务员有钥匙能打开上面的小窗。”
“紧急出口呢?”
“在车厢两头,但门锁着。”
“用东西砸开。”
“用什么砸?我们没有工具。”
陈远环顾四周。隔间里只有一些随身物品:背包,电脑,食品袋…没有能砸开车窗的东西。
“等等。”王大海突然说,“你们听。”
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外面传来声音。
是歌声,童谣,一个小孩的声音在唱:
“月光光,照地堂,车轱辘,转啊转,一转转到奈何桥,二转转到鬼门关,三转三转不回头,四个小鬼抬花轿…”
声音很轻,很飘忽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在耳边低语。歌词诡异,调子阴森,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…抬花轿,过山岗,新娘子,哭断肠,问她哭什么,她说舍不得娘,舍不得爹,舍不得人间好风光…”
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陈远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“…舍不得也要走,阎王下了令,今夜子时三刻到,迟了就要受刑…”
歌声到了他们隔间门口,停了。
接着,门把手开始转动。
很慢,很轻,但确实在转动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盯着门。门把手转到底,停住了。门没有开——王大海刚才顺手锁上了。
但几秒钟后,锁开始自己转动。咔哒,咔哒,像是有人在用钥匙开锁。
“不可能…”王大海喃喃道,“锁在里面,外面没有钥匙孔…”
但锁确实在转。咔哒,咔哒,然后,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门缓缓拉开一条缝。
门外站着三个人。
一个老头,穿着中山装,拄着拐棍。
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红色的嫁衣,盖着红盖头。
一个小女孩,穿着红裙子,扎着羊角辫,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。
正是王大海故事里描述的那三个死者。
老人抬起头,他的脸青灰色,眼睛是浑浊的白色,没有瞳孔。年轻女人掀起盖头一角,露出半张脸,脸是惨白的,嘴唇鲜红,像涂了血。小女孩咧嘴笑了,露出尖利的牙齿。
“替身…”老人开口,声音涩像砂纸摩擦,“还差…三个…”
小女孩摇着拨浪鼓,蹦蹦跳跳地走进来。她的脚踩在地上,没有声音,也没有脚印。
“你,你,还有你。”她伸出小手,指着王大海,中年女人,还有商务男。
被指到的三个人脸色惨白,想跑,但腿像钉在了地上,动弹不得。
“不…不要…”中年女人哭着说。
小女孩走到她面前,仰起脸看着她,天真地问:“阿姨,你愿意陪我玩吗?”
中年女人摇头,眼泪直流。
“不愿意啊…”小女孩撅起嘴,“那只好…强迫你玩了。”
她伸出手,那只手苍白,手指细长,指甲发黑。手搭在中年女人的脖子上,轻轻一拧。
咔嚓。
很轻的声音,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中年女人的头歪向一边,眼睛瞪大,身体软软倒地。她死了,和上铺的老头一样,脖子被拧断,嘴角带着诡异的笑。
“第一个。”小女孩说,转向商务男。
商务男转身想跑,但老人堵在门口。商务男抓起电脑包砸过去,但电脑包穿过了老人的身体,像穿过空气一样。
“没用的。”老人说,“我们是鬼,你们碰不到我们。”
商务男绝望了。他跪下来:“求求你们…放过我…我家里还有父母要养…”
“十年前,我们也求过。”年轻女人开口了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,“但没人放过我们。我们的尸体在车上躺了三天才被发现。我们的家人等了我们一辈子。现在,轮到你们了。”
小女孩走到商务男面前,歪着头看他:“叔叔,你电脑里的东西好好玩,能教我吗?”
商务男颤抖着说不出话。
小女孩伸手,摸了摸他的脸:“别怕,很快的,不疼。”
她的手移到商务男的脖子上。
咔嚓。
商务男倒下,眼睛还睁着,满是恐惧。
“第二个。”小女孩拍拍手,转向王大海。
王大海已经吓傻了,瘫坐在铺位上,裤湿了一片。他看着小女孩走近,想喊,但发不出声音。
“胖叔叔,你的烧鸡好好吃,能给我一点吗?”小女孩问。
王大海机械地点头,把剩下的烧鸡递过去。
小女孩接过,闻了闻,然后扔在地上:“冷了,不好吃。还是你的肉比较新鲜。”
她爬上铺位,坐在王大海腿上,双手抱住他的脖子。
“不要…求求你…”王大海终于发出声音。
“嘘…”小女孩把手指放在嘴边,“别吵,会吵醒其他叔叔阿姨的。”
她双手用力。
咔嚓。
王大海的头垂下来,嘴角流出鲜血,也带着那种诡异的笑。
“第三个。”小女孩跳下来,拍拍手,“完成啦。”
她转向陈远和年轻女孩:“还有两个备用的。”
陈远和年轻女孩背靠背站着,浑身发抖。隔间里现在有四具尸体:上铺的老头,地上的中年女人、商务男、王大海。还有三个鬼:老人,年轻女人,小女孩。
“你们…为什么要人?”陈远颤抖着问。
“不是人,是找替身。”老人说,“我们被困在这趟车上十年了,只有找到替身,我们才能离开。”
“所以你们就无辜的人?”
“无辜?”年轻女人笑了,笑声凄厉,“十年前,我们也是无辜的!我们坐车回家,却死在了这里!凶手到现在没找到!我们的怨气不散,只能在这里游荡!我们也不想这样,但我们没办法!”
“那你们找替身,就能解脱吗?”年轻女孩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人摇头,“但总要试试。我们已经试了十年,了二十三个人,但还是走不了。也许…永远也走不了。”
陈远感到一阵悲哀。这些鬼魂也是受害者,被困在无尽的痛苦中,通过人来寻找解脱,但解脱永远不会来。
“也许…有其他办法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办法?”小女孩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人肯定不对。你们已经害了那么多人,罪孽更深重,更不可能解脱。”
三个鬼沉默了。小女孩低下头,摆弄着拨浪鼓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年轻女人轻声说,“这十年,我们了那么多人,但一点用都没有。我们还是在这里,还是那么痛苦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老人问,“难道永远困在这里?”
“也许…”陈远犹豫了一下,“也许帮你们找到真凶,你们就能解脱。”
“真凶?”年轻女人猛地抬头,“你知道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,但可以查。只要你们放过我们,我可以帮你们查。”
三个鬼互相看了一眼。老人摇头:“来不及了。天快亮了,我们必须回到该去的地方。而且,真凶可能早就死了。”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陈远说,“给我一个机会,也给你们自己一个机会。”
小女孩看向年轻女人:“姐姐,我觉得他说得对。人不好玩,我不喜欢。”
年轻女人蹲下身,抱住小女孩:“对不起,让你做了这么多坏事。”
“不是姐姐的错。”小女孩摇头,“是我们太痛苦了。”
老人叹了口气:“罢了。十年了,我也累了。小伙子,如果你真想帮我们,就去查十年前K438次列车13号车厢的谋案。凶手可能还在,也可能死了。但真相,应该被知道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陈远郑重地说,“我发誓。”
老人点点头,身体开始变淡,像烟雾一样消散。年轻女人和小女孩也慢慢变淡。
“谢谢。”年轻女人最后说,“还有…对不起。”
三个鬼完全消失了。隔间里只剩下陈远、年轻女孩,和四具尸体。
窗外,天亮了。雨停了,阳光照进来,驱散了黑暗。
火车突然动了一下,然后缓缓启动。广播响起:“各位旅客,故障已排除,列车即将继续行驶。给您的旅行带来不便,再次表示歉意。”
车厢里恢复了供电,灯亮了,空调也开始工作。其他隔间传来声音,人们开始活动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陈远知道,一切都发生了。他看着地上的尸体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“我们…要报警吗?”年轻女孩问。
“要。”陈远说,“但怎么说?说鬼的?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陈远思考着。突然,他注意到王大海的尸体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他走过去,掰开手指,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很旧,是黑白的,上面有三个人:一个年轻男人,一个年轻女人,还有一个小女孩。男人穿着铁路制服,女人穿着旗袍,小女孩穿着红裙子,扎着羊角辫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1968年秋,全家福。
1968年?那不是五十年前吗?王大海怎么会有这么老的照片?
陈远仔细看照片上的男人,突然觉得眼熟。他想起了一个人——乘务员。是的,那个乘务员,和照片上的男人长得很像,只是老了。
难道…
他冲出隔间,跑向乘务员室。门开着,乘务员坐在里面,背对着门。
“乘务员!”陈远喊。
乘务员慢慢转过身。他五十多岁,脸上皱纹很深,眼神空洞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同样的照片。
“你…”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看到他们了,对吗?”乘务员平静地问。
“你…你是…”
“照片上的人,是我父亲,我母亲,还有我妹妹。”乘务员说,“五十年前,他们死在这趟车上。不是十年前,是五十年前。我父亲是这趟车的列车员,我母亲和妹妹来看他,结果…都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乘务员摇头,“发现的时候,三个人都死了,脖子被拧断。案子一直没破。我长大后,也来铁路上班,申请跑这趟车,就是想查相。但查了三十年,什么都没查到。直到十年前,我开始看到他们…我父母和妹妹的鬼魂。他们被困在车上,很痛苦。他们说,只有找到替身,才能离开。所以…我帮了他们。”
陈远感到一阵寒意:“你帮他们人?”
“不是人,是找替身。”乘务员站起来,眼神变得狂热,“那些人都该死!他们坐这趟车,就是命中注定要成为替身!我只是…只是完成仪式!”
“你疯了…”陈远后退一步。
“我没疯!”乘务员吼道,“我在帮我家人!他们已经痛苦了五十年!五十年!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?!”
“所以你就了二十三个人?”
“二十三个?”乘务员笑了,“不止。十年二十三个,五十年呢?你自己算算。”
陈远感到浑身发冷。五十年,这趟车上到底死了多少人?
“昨天晚上的事,也是你安排的?”他问,“停车,停电…”
“对。”乘务员点头,“我需要时间,需要环境。鬼魂在黑暗中更强大,在停车的状态下更容易行动。一切都计划好了。只是没想到,你会说服他们放弃。”
“他们不是放弃,是醒悟了。”陈远说,“人不能解决问题,只会制造更多痛苦。”
“醒悟?”乘务员冷笑,“那又怎样?他们已经走了,不会再回来了。而我,还要继续。只要这趟车还在跑,只要还有人坐,我就继续找替身,直到我家人真正解脱。”
他走向陈远,手里多了一把扳手:“你很聪明,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。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陈远转身想跑,但乘务员动作更快,一把抓住他,扳手砸向他的头。
陈远躲开,扳手砸在车厢壁上,发出巨响。两人扭打在一起。乘务员年纪大,但力气不小,陈远年轻,但经过一夜惊吓,体力不支。
“救命!”他大喊,但车厢里噪音很大,没人听到。
扳手再次砸来,这次陈远没躲开,肩膀中了一下,剧痛。他跌倒在地上,乘务员骑在他身上,扳手对准他的头。
“再见,聪明的小伙子。”乘务员说。
就在扳手要落下的瞬间,突然停住了。
乘务员的表情僵住了,眼睛瞪大,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陈顺着他惊恐的目光看去,看到了。
那三个鬼魂又出现了,站在乘务员身后。
“儿子…”老人开口,“停手吧。”
乘务员颤抖着转过身:“爸…妈…小妹…”
“我们错了。”年轻女人说,“人不能让我们解脱,只会让我们罪孽更深。我们已经决定了,去我们该去的地方,接受惩罚。”
“不…”乘务员摇头,“不行…我花了五十年…不能就这么…”
“五十年了,你也该放下了。”小女孩说,“哥哥,我们知道你爱我们,但我们不值得你这样做。放手吧,让我们走,你也自由了。”
乘务员哭了,像个孩子一样:“可是…可是我想你们…”
“我们也想你。”老人说,“但生死有别,我们不该留在这里,你也不该为我们造孽。好好活着,替我们活着。”
三个鬼魂的身体开始发光,越来越亮,最后化作三道光芒,穿透车厢顶,消失了。
乘务员瘫坐在地上,扳手掉在一旁。他捂着脸,无声地哭泣。
陈远爬起来,肩膀还在疼。他看着乘务员,不知道该恨他还是同情他。
“你走吧。”乘务员哑着嗓子说,“我不会再人了。他们走了,我的执念也没了。”
“那些尸体…”陈远说。
“我会处理。”乘务员站起来,擦眼泪,“我有办法让它们消失,就像之前的那些一样。你只需要忘记这一切,下车,继续你的生活。”
陈远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头。他回到隔间,年轻女孩还在等他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解决了。”陈远简单地说,“我们到站就下车,忘了这里的一切。”
女孩点头,脸色苍白,但眼神坚定。
火车继续行驶,窗外阳光明媚,田野,村庄,河流,一一闪过。好像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噩梦。
中午,列车到达终点站。陈远和年轻女孩下车,随着人流走出车站。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没有道别,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。
陈远回头看了一眼列车。K438次,绿皮车,陈旧但依然在运行。乘务员站在车门口,看着他,然后转身,消失在车厢里。
陈远深吸一口气,走向出口。他要去找林薇,要告诉她,他爱她,要和她结婚,要好好生活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转身的瞬间,乘务员又出现在车门口,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。
而在13号车厢9号隔间里,那四具尸体已经不见了,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只有上铺的老头躺过的地方,枕头下压着一张照片,和乘务员手里的一模一样。
照片背面,多了一行新的字:
“第五十四个。”
风吹过,照片翻了过来。正面,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,眼睛似乎动了一下,看向了车厢外,看向了陈远离去的方向。
她的嘴角,也带着那种诡异的微笑。
远处,车站的钟敲响了十二下。午时三刻,阳气最盛的时候。
但有些东西,不怕阳光。
它们只是等待,等待下一次黑夜降临。
等待下一趟K438次列车,等待下一个13号车厢,等待下一个…替身。
毕竟,五十年了,它们习惯了。
而习惯,是最难改变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