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人小说
好看的小说推荐

第4章

1894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。

三月的顿巴斯,雪还是厚厚的,一层压一层,把整个草原捂得严严实实。矿场周围的积雪被煤灰染黑了,黑一块白一块的,像是生了癞疮的兽皮。

伏罗希洛夫十三岁了。

一年的井下生活,在他身上留下了抹不掉的痕迹。他的个子没怎么长,还是瘦瘦小小的,但肩膀宽了些,手上的茧厚得用针都扎不透。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睛——那眼睛里多了些东西,沉沉的,像是装着一整个矿井的黑暗。

每天下井,每天上井,每天晚上在家里的“课堂”。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,像是顿巴斯的雪,一层盖一层,看不见头。

但有些东西在变。

来听课的人越来越多了。最多的时候,屋里挤过三十多号人。炕上坐满了,地上蹲满了,连门口都站着人。炉火烧得再旺也暖不过来,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,像在屋里下雾。

伏罗希洛夫站在中间,拿着那本小书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
他念得很慢,念完之后还要解释。

“这句话是,‘工人有权组织起来’。组织起来,就是大家站在一起,不是一个人单。”

“这句话是,‘团结就是力量’。一个人没力气,十个人有力气,一百个人谁也挡不住。”

有人听不懂,他就一遍一遍地讲。用他们听得懂的话,用他们经历过的那些事。

“就像去年冬天安德烈死的时候,”他说,“他老婆站在井口,老板的人给了她一张纸。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?她不认字,不知道。她只知道攥着那张纸,攥得紧紧的。后来有人帮她看了,那纸上写的是——领了抚恤金,以后矿上就不再管了。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安德烈的事,大家都知道。

“如果她认字呢?”伏罗希洛夫说,“如果她当时能看懂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?她会不会说,一个卢布不够?她会不会说,孩子要吃饭,要穿衣,要长大?她会不会说,安德烈在矿上了二十五年,二十五年,就值这一个卢布?”

没人说话。

但那些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伊万是学得最慢的,也是最认真的。

他认一个字要反复几十遍才能记住,但记住了就忘不掉。每天晚上收工之后,他都要伏罗希洛夫多教他几个字,然后一边往家走一边念叨,念得满嘴都是白气。

“人……工人……工……人……”

有时候念得太专心,一头撞在树上。

谢尔盖笑话他,他也不恼,摸摸撞疼的脑袋,继续念。

“你傻不傻?”谢尔盖说,“念那么认真什么?又不考试。”

伊万瞪他一眼:“谁说没用?认字了,以后老板再拿那种纸来,我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。”

谢尔盖不笑了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,也掏出自己写的字——歪歪扭扭的,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

“你帮我看看,”他说,“这个字写得对不对?”

伏罗希洛夫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
“对。”他说,“这是‘团结’的‘团’。”

谢尔盖把那页纸小心地叠起来,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。

“我留着。”他说,“等我学会了,教我弟弟。”

伏罗希洛夫看着他,没说话。

他想起那本识字课本。想起父亲瓦西里·安德烈耶维奇·伏罗希洛夫留下的那些字迹。

“留给孩子。”

他也是这样,被人留下的。

四月初,雪开始化了。

草原上到处都是泥泞,走路得挑着的地方下脚,不然一脚踩下去,能把靴子陷进去拔不出来。

那天晚上,伏罗希洛夫家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
彼得·伊里奇。

伏罗希洛夫开门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老师瘦了很多,脸上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像是生过一场大病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在夜色里闪闪发光。

“老师?”

彼得·伊里奇侧身进了屋。

屋里已经来了十几个人。看见这个穿着旧制服、戴着眼镜的陌生人,他们都有点不自在,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让出个位置。

彼得·伊里奇没客气,在那个位置坐下,看着伏罗希洛夫。

“讲你的。”他说,“我听听。”

伏罗希洛夫深吸一口气,继续讲。

那天讲的是“剩余价值”。这个词最难讲,伏罗希洛夫自己也是琢磨了很久才弄明白。他用最笨的办法讲——用他们每天看见的事讲。

“咱们刨一天煤,能刨多少?”

“七八普特吧。”有人答。

“七八普特煤,能卖多少钱?”

“不知道。老板知道。”

“咱们一天挣多少钱?”

“一个卢布。”

伏罗希洛夫在黑乎乎的木板上用木炭划拉了几下——那是他从彼得·伊里奇那儿学来的,用木炭在木板上写字。

“一普特煤卖多少钱?咱们不知道。但咱们知道,老板盖了大房子,买了新马车,他儿子在县城念书,穿得跟贵族似的。这些钱,是从哪儿来的?”

没人回答。

“是从咱们刨的煤里来的。”伏罗希洛夫说,“咱们刨出来的煤,卖了钱,大部分让老板拿走了。咱们拿到的,只是一小部分。这就是剩余价值。”

他讲完了,回头看彼得·伊里奇。

老师点了点头。

讲完之后,人散了。彼得·伊里奇没走。

他坐在炕沿上,看着伏罗希洛夫,看了很久。

“你讲得比我好。”他说。

伏罗希洛夫摇摇头:“我是照着您教的讲的。”

彼得·伊里奇笑了。是那种释怀的笑,带着骄傲的笑。

“我教的是死的,”他说,“你讲的是活的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
“伏罗希洛夫,”他说,“我要走了。”

伏罗希洛夫愣住了。

“走?去哪儿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彼得·伊里奇说,“可能是县城,可能是省城,也可能是更远的地方。宪兵在找我。”

伏罗希洛夫沉默了。

他知道会有这一天。彼得·伊里奇这样的人,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。那些书,那些话,迟早会引来宪兵。

“老师,”他问,“您怕吗?”

彼得·伊里奇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怕,怎么可能不怕。”他说,“每次听见马蹄声都怕。每次有人敲门都怕。但这不重要。”

“什么重要?”

“你们。”彼得·伊里奇说,“你,还有那些今天晚上坐在这里的人。我把我知道的教给你们,你们再教给更多的人。只要有人记住,有人传下去,我就什么都不怕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伏罗希洛夫。

是一本书。比之前那本更厚,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了。

“这是我这些年攒的。”他说,“里面是我看过的书里最重要的话。还有一些……是我自己写的。”

伏罗希洛夫接过那本书,手微微发抖。

“老师……”

“别叫我老师了。”彼得·伊里奇说,“你早就不需要老师了。”

他伸出手,拍了拍伏罗希洛夫的肩膀。

“你以后会走得比我远。”他说,“比我想象的还要远。”

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了夜色里。

伏罗希洛夫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。

雪又开始下了。

彼得·伊里奇走后第三天,宪兵来了。

那天伏罗希洛夫正在井下。升井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他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往家走,远远就看见家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
穿着灰色制服,戴着帽子,腰里别着枪。

宪兵。

他的心猛地抽紧了。

他放慢脚步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去。

“这是伏罗希洛夫家?”一个宪兵问。

“是。”

“你是伏罗希洛夫?”

“是。”

宪兵上下打量着他。一个十三岁的孩子,瘦小,浑身漆黑,累得站都站不稳。

“你认字?”

伏罗希洛夫的心又抽紧了一下。

“认几个。”他说,“学堂里学的。”

宪兵冷哼了一声。

“进去,把你所有的书拿出来。”

伏罗希洛夫推开门。

屋里,母亲坐在炕边,脸色煞白,两个妹妹缩在她身后,吓得不敢出声。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,柜子被翻过,箱子被打开过。

伏罗希洛夫走到那个木箱旁边,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。

几件破衣服。一双补了又补的靴子。还有一本——那本识字课本。

他把课本递给宪兵。

宪兵翻了翻,皱起眉头。

“就这一本?”

“就这一本。”

宪兵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有人看见你们家晚上经常有人进进出出。什么的?”

伏罗希洛夫的心跳得像打鼓,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“邻居。”他说,“来借火的。我们家炉火烧得旺。”

宪兵又哼了一声。

他把那本识字课本翻了翻,随手扔在地上。

“以后少往家里招人。”他说,“再让我们看见,就带你去县城问话。”

两个宪兵转身走了。

伏罗希洛夫站在屋里,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
母亲走过来,捡起那本识字课本,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
“没事了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
伏罗希洛夫点点头。

但他知道,没完。

宪兵不会无缘无故来。一定是有人告了密。

第二天,伏罗希洛夫照常下井。

他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问。但他开始注意那些来听课的人。谁来了,谁没来,谁的眼神不对劲。

第三天晚上,谢尔盖没来。

第四天晚上,还是没来。

第五天晚上,伏罗希洛夫去了谢尔盖家。

谢尔盖家的房子比伏罗希洛夫家还破。门口堆着柴火,屋顶的草烂了半边,露出黑漆漆的房梁。伏罗希洛夫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

他推开门。

屋里空荡荡的。炕上的铺盖卷没了,锅碗瓢盆也没了,像是从来没人住过。

一个邻居探出头来。

“你找谢尔盖?”

伏罗希洛夫点点头。

“走了。”邻居说,“前天晚上走的。连夜走的,什么东西都没带全。”

伏罗希洛夫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“去哪儿了?”

“不知道。他娘说是去投奔亲戚了。但我听见宪兵来过。”

伏罗希洛夫站在那间空荡荡的房子里,看着黑漆漆的房梁。

谢尔盖。

那个一笔一划认真写字的谢尔盖。那个说“等我学会了,教我弟弟”的谢尔盖。

他想起那天晚上,谢尔盖掏出那页纸,让他帮着看字写得对不对。

“团结”的“团”。

他教他的。

现在他走了。

伏罗希洛夫走出那间房子,走进夜色里。

天上有星星,冷飕飕的。风吹过草原,呜呜地响。

他站在旷野里,看着远处矿场的井架,那黑乎乎的天刺。

他突然想起彼得·伊里奇的话。

“只要有人记住,有人传下去,我就什么都不怕。”

谢尔盖走了。但谢尔盖记住的那些字,会跟他一起走。他会在别的地方,教别的人。

这就是传下去。

伏罗希洛夫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家走。

明天,还得下井。

谢尔盖走后,来听课的人少了一半。

有些人怕了。宪兵来过,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来?谁知道下次来会不会直接抓人?

但有些人没怕。

伊万还是每天晚上来。他认字慢,但他认一个是一个。他已经能写自己的名字了——歪歪扭扭的,但那是他的名字。

“米哈伊尔·伊万诺夫。”他指着那几个字,笑得像个孩子,“这是我。这是我自己写的。”

费奥多尔也来。他的咳嗽越来越厉害了,但他还是来。坐在角落里,不说话,就听。听完之后,点点头,站起来走人。

还有几个年轻人,是谢尔盖带来的。谢尔盖走了,但他们留下了。他们问伏罗希洛夫:“谢尔盖教我们的那些字,对不对?”

伏罗希洛夫说:“对。”

他们就接着学。

格里戈里也来了。不是每天晚上来,但隔三差五就来。来了也不说话,就坐在角落里听。听完了就走。

有一天晚上,他走之前,在门口站住了。

“伏罗希洛夫。”他说。

“嗯?”

“谢尔盖走的时候,托人带了一句话给你。”

伏罗希洛夫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话?”

格里戈里看着他。

“他说,‘我弟弟,帮我教着。’”

伏罗希洛夫愣住了。

谢尔盖的弟弟。那个他天天念叨的、要教他认字的弟弟。

“他弟弟在哪儿?”

“在他舅舅家。过几天会过来。”

格里戈里转身走了。

伏罗希洛夫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
风从草原上吹来,带着春天的气息。雪快化完了,再过一阵子,草就该绿了。

他想起谢尔盖,想起他认真写字的那个样子。

“等我学会了,教我弟弟。”

他会教的。

替他教。

微信阅读

评论 抢沙发

登录

找回密码

注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