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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,我带着程嘉树站在宋晚亭的楼下。

程嘉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,牛仔裤,帆布鞋。头发用水捋过,但有几还是不听话地支棱着。他站在我旁边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一会儿兜里,一会儿拿出来,一会儿又背在身后。

“辞鸢姐,”他说,“我紧张。”

“紧张什么?”

“我从来没被专业摄影师拍过。”他说,“万一拍出来不好看怎么办?”

我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觉得自己不好看?”

“我——”他挠挠头,“就普通人吧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电梯到了。

我带着他走到那扇门前。

还是那张手写的纸条:敲门三下,等一分钟。一分钟不开,就走吧。

我敲门。

三下。

等了一分钟。

门开了。

宋晚亭站在门口,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棉麻衬衫,头发还是扎着辫子,光着的脚上多了一双人字拖。

他的目光越过我,直接落在程嘉树身上。

上上下下,打量了三遍。

程嘉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往后缩了缩。

“就他?”宋晚亭问。

“就他。”

他侧身让开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程嘉树跟着我走进去,眼睛四处乱转,被满墙的照片惊得说不出话。

宋晚亭走到窗边,靠在墙上。

“脱衣服。”

程嘉树愣住了。

“什、什么?”

“脱衣服。”宋晚亭又说了一遍,“上衣脱了。”

程嘉树看向我。

我点点头。

他犹豫了一下,把T恤脱了。

瘦。

这是第一印象。肋骨一能数出来,肩膀的骨头凸着,但肌肉线条是有的——跳舞的人那种精瘦的肌肉。

宋晚亭走过来,绕着他转了一圈。

然后他伸出手,按了按程嘉树的肩膀,又按了按他的后背。

程嘉树僵得像一木头。

“练过舞?”

“嗯。”

“几年?”

“从小就练。”程嘉树说,“艺校学的舞蹈。”

“跳舞的跑来演戏?”

程嘉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宋晚亭没再问。

他走到一旁,拿起相机,对着程嘉树拍了一张。

程嘉树还没反应过来,快门已经响了。

“别动。”宋晚亭说,“就这样。”

他又拍了一张。

然后第三张,第四张,第五张。

程嘉树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,就那么傻站着。

拍完十几张,宋晚亭把相机放下。

他走到我面前。

“底子不错。”他说,“但没开窍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他不知道怎么用眼睛。”宋晚亭说,“他看人的时候,眼睛是空的。这种眼睛,拍出来就是一张脸,不是一个人。”

我看着程嘉树。

他站在那儿,手足无措。

“能教吗?”我问。

“能。”宋晚亭说,“但不是我教。”

“谁教?”

“你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我?”

“嗯。”宋晚亭说,“他信你。你让他看见什么,他就能看见什么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宋晚亭走到一旁的桌子前,拿起一张纸,写了一个地址,递给我。

“明天晚上八点,带他来这儿。”

我低头看了一眼。

是一个烧烤摊的地址。

“烧烤摊?”

“嗯。”他说,“那儿的老板,以前也是拍人的。”

第二天晚上八点,我带着程嘉树站在那个烧烤摊门口。

这是东五环外的一个城中村,巷子又窄又深,两边是各种小店——理发店、小卖部、麻辣烫。路灯坏了一半,剩下的那几盏发着昏黄的光。

烧烤摊在巷子最深处,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,烟熏火燎的招牌上写着三个字:老六烧烤。

程嘉树跟在我身后,小声说:“辞鸢姐,这地方……靠谱吗?”

我没回答,推门进去。

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,坐了三桌客人。最里面那桌坐着四个人,正在划拳喝酒。靠窗那桌是一对情侣,女生低头玩手机,男生在给她剥小龙虾。角落那桌坐着一个老头,一个人,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,一瓶啤酒。

宋晚亭坐在靠门口的位置,面前摆着几串烤串,看见我们进来,抬了抬手。

我带着程嘉树走过去坐下。

程嘉树紧张地四处张望。

“人呢?”我问。

宋晚亭朝角落努了努嘴。

那个老头。

我看向角落。

老头大概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,脸上皱纹很深,眼睛却亮得很。他正在剥花生,动作很慢,一颗一颗地剥,然后把花生米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。

“他是谁?”我问。

“以前的人。”宋晚亭说,“三十年前,全北京最贵的摄影师,一张照片一万块。那时候的房价,一平米才两千。”

我看着那个老头。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被人整了。”宋晚亭的语气很平淡,“他拍了一个不该拍的人,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势力。工作室被封,作品被毁,人进了局子。出来之后,就开了这个烧烤摊。”

程嘉树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
“那……那他现在还拍吗?”

宋晚亭没回答。

他站起来,走到老头那桌,说了几句话。

老头抬起头,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。

然后他站起来,端着那盘花生米,走了过来。

他在我对面坐下,把花生米放在桌上。

“谁要拍?”他问。

声音很哑,像是常年被烟熏过的。

“他。”我指了指程嘉树。

老头看向程嘉树。

就那么看着。

一句话不说。

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
程嘉树被他看得坐立不安,想躲又不敢躲。

然后老头开口了:

“这孩子,眼神里没东西。”

宋晚亭在旁边笑了一下:“我说了吧。”

老头没理他,继续看着程嘉树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程、程嘉树。”

“哪儿来的?”

“山城。”

“爸妈什么的?”

“我爸没了。”程嘉树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妈……改嫁了,不管我。”

“谁把你养大的?”

“我爷爷。”

“你爷爷呢?”

程嘉树沉默了几秒。

“去年走了。”

老头点点头。

他伸出手,把花生米往程嘉树那边推了推。

“吃。”

程嘉树愣了一下,拿起一颗花生米,放进嘴里。

老头看着他吃。

等他吃完,老头又问了一句:

“你爷爷走的时候,你哭了吗?”

程嘉树低着头。

“哭了。”

“哭了几场?”

“一场。”他说,“他走的那天,我哭了一整晚。后来就不哭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,”程嘉树的声音有点抖,“他说过,男人不能总哭。”

老头点点头。

他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,拿了一台相机出来。

那相机很旧了,机身磨得发亮,镜头上有几道划痕。

他走回来,把相机对准程嘉树。

“刚才那些话,”他说,“再说一遍。”

程嘉树愣住了。

“说什么?”

“说你爷爷。”

程嘉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老头没催他。

就那么举着相机,等着。

过了很久,程嘉树开口了。

“我爷爷是工地上的。”他说,“砌墙的。他供我上艺校,一个月工资三千,给我打两千。”
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“他从来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。他那件中山装,穿了十年,洗得都发白了。”

快门响了。

“他走的那天,我没赶回去。”程嘉树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在医院躺了三天,我没能见上最后一面。”

又一声快门。

“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,让我好好练功,别给他丢人。”

第三声快门。

程嘉树的眼眶红了。

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老头放下相机。

他走回柜台,把相机放回去。

然后他走回来,坐在程嘉树对面。

“你爷爷叫什么?”

“程德明。”

老头点点头。

“程德明,”他说,“有个好孙子。”

程嘉树愣住了。

老头站起来,看着我。

“这孩子,能拍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,”他说,“他眼睛里有东西了。”

我看向程嘉树。

他坐在那里,眼眶还是红的,但眼神不一样了。

不是刚才那种空,也不是那种紧张。

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。

像是被人看见了的……安心。

老头转身往柜台走。

我站起来。

“老师,”我说,“您怎么收费?”

他头也不回。

“不收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他停下来。

转过身看着我。

“因为他刚才说的那些话,”他说,“值一张照片。”

从烧烤摊出来,已经快十点了。

程嘉树跟在我身后,一直没说话。

走到巷子口,他忽然开口:

“辞鸢姐。”

我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。

他站在路灯下,脸被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

“我……我刚才是不是特丢人?”
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“哭了。”他说,“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,差点哭了。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你觉得自己丢人?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程嘉树,”我说,“你知道刚才那个老头,为什么说你能拍吗?”

他摇摇头。

“因为他从你眼睛里看见了东西。”我说,“那东西叫‘真’。你爷爷的事是真的,你的难过是真的,你憋着不哭也是真的。这些‘真’,比什么表情都值钱。”

程嘉树看着我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“所以……我不是丢人?”

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你是被人看见了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:

“辞鸢姐,你被人看见过吗?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然后我笑了。

“走吧,回去睡觉。明天开始练功。”

他没再问。

跟在我身后,往地铁站走去。

第二天早上八点,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。

打开门,程嘉树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运动服,满头大汗。

“辞鸢姐!我跑完步了!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几点起的?”

“六点。”

“跑了多久?”

“一个小时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我练了半个小时声乐,又练了半个小时形体。”

在门框上。

“你来找我什么?”

“我想问问,”他挠挠头,“今天还有什么要练的?”

我看着他。

这孩子,是真的想拼。

“有。”我说,“跟我来。”

我带着他下楼,走到巷子口那家早餐店。

“老板,两碗豆浆,四油条,三个包子。”

程嘉树坐在我对面,一脸茫然。

“辞鸢姐,这是练什么?”

“练吃饭。”我说,“吃饱了才有力气活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然后笑了。

笑得很傻。

下午两点,我带着程嘉树去了一趟宋晚亭的工作室。

宋晚亭把那几张照片调出来给他看。

程嘉树看着屏幕上的自己,愣住了。

那确实是他。

但又不是他。

照片里的他,眼眶红着,嘴唇抿着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难过,又像是倔强,还像是一种“我不想哭但我快忍不住了”的挣扎。

“这是我吗?”他问。

“是你。”宋晚亭说。

“我怎么……”

“你没变。”宋晚亭说,“是你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”

程嘉树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。

“辞鸢姐,”他说,“我想好好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那就。”

“我能出来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你试了,至少不后悔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从宋晚亭那里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
程嘉树走在我旁边,忽然说了一句话:

“辞鸢姐,你对我这么好,是不是因为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因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像你以前认识的什么人?”

我停下脚步。

转过身看着他。

他站在路灯下,眼睛里有一点忐忑。

我看着他。

像谁?

像我自己。

像前世那个什么都不知道、只知道往前冲的自己。

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因为你像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一个还没被毁掉的人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笑容在夜色里,显得格外净。

晚上九点,我回到出租屋。

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。

一条是裴今朝的:

【听说你今天带着那个新人在跑?】

我回:

【嗯。】

他秒回:

【明天有空吗?带他来公司一趟,让李成看看。】

我看着这条消息,愣了一下。

裴今朝要见程嘉树?

我回:

【为什么?】

他回:

【你不是要捧他吗?我帮你看看,有没有得捧。】

我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回了一个字:

【好。】

第二条消息,是那个空白号码。

只有一句话:

【老六烧烤,那个老头,以前是闻人韬的人。】

我的手猛地攥紧。

老六烧烤的老头,是闻人韬的人?

那今天程嘉树在那里说的话,做的事——

都被看见了?

我盯着那行字,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。

但紧接着,又是一条消息:

【别怕。他已经不是了。】

【他现在是阿拾的人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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