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渏提着刀往回走的时候,那个脸上有胎记的男人没有追上来。
她走过那条昏暗的通道,走过那些用布帘隔成的“房间”,走过那些躲在暗处打量她的目光,一直走到那个卖刀的女人面前。
女人还在擦刀。不是同一把,是另一把,短一点,窄一点,刀身上也有那种细细的花纹。她抬头看见池渏手里的刀,愣了一下,又看见池渏身后空无一人,眼神变了变。
“你没动手?”
池渏把刀放在她面前的木板上。
“他让我告诉你,”她说,“想他,自己来。”
女人盯着那把刀,盯了很久。然后她伸手把刀拿起来,放在膝盖上,继续擦。
“他叫陈年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更低,“地下拳场的拳王,打了三年,没输过。我两个弟弟都死在他手里。大的是三年前,在台上被他活活打死。小的是两年前,去找他报仇,被他了扔在下水道里,我找了三个月才找到。”
池渏没说话。
“我打不过他。”女人说,“我这辈子都打不过他。所以我攒钱买刀,买了一把又一把,指望有人能替我了他。你是第八个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池渏,那道疤在灯光下扭曲着。
“前面七个都死了。”
池渏看着她。
“你为什么不去?”池渏问。
女人低下头,继续擦刀。
“我怕。”她说,“我怕死。我两个弟弟都死了,我再死就没人给他们烧纸了。我活着还能恨他,死了就什么都剩不下了。”
池渏站在那里,听着她说话。地下停车场里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照出两道长长的影子,一道坐着一道站着,一动不动。
“刀你拿着吧。”女人说,把刀又推过来,“送你了。反正我也用不上。”
池渏没拿。
“他身上的光,”她说,“里面有东西在动。黑色的,像蛇。”
女人抬起头。
“你能看见?”
池渏点头。
女人盯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颗透明的小珠子,比耗子那颗大一点,里面的红丝浓一点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她把珠子递过来,“换你一个消息。”
池渏看着那颗珠子。
“什么消息?”
“你看见的那些东西,”女人说,“除了他,还看见过别人身上有吗?”
池渏想了想。周峻身上有,但那是另一种——不是从光里钻出来的,是他光本身就在往外溢。那个叫陈年的人,他的光是凝固的,里面有活物在动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女人点点头,把珠子塞进她手里。
“你小心点。”她说,“那种东西,我看见过一次。是在我大弟死的那天晚上,陈年打完拳从台上下来,身上就挂着那些东西。别人都看不见,就我能看见。我盯着看的时候,那些东西也盯着我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就瞎了一只眼。”
池渏看着她脸上那道疤。从左眉骨划到嘴角,把那只眼睛切成两半。那只眼睛现在闭着,从来就没睁开过。
“他弄的?”
“我自己。”女人说,“我当时吓疯了,拿刀往脸上划,想把那只眼睛挖出来。没挖净,留了一道疤。”
池渏把珠子收进口袋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问。
“没名字。”女人说,“这儿的人叫我刀姐。”
“刀姐。”池渏重复了一遍,“我叫池渏。”
刀姐点点头,低下头继续擦刀。
池渏转身离开。
她在地下三层找了个角落,用一块旧布帘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,把背包放下来,坐在里面。灯光从布帘缝隙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纹。远处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走动,有小孩在哭,有狗在叫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低沉的嗡嗡声,像蜜蜂在巢里振动翅膀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珠子,对着光看。
珠子是透明的,里面的红丝像凝固的血丝,在珠子中心扭成一个小小的结。她捏着它,能感觉到一点温度,温热的,像刚剥壳的鸡蛋。
她想起昨晚吃下去的那颗。
那颗比这个大,比这个亮,里面的红丝像流动的火。吃下去之后,身体里像着了火,烧得她浑身发烫,烧完之后就有了力气,有了那种奇怪的速度,有了能看见别人身上那层光的能力。
如果吃下这颗呢?
吃吧。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出现了,懒洋洋的,像刚睡醒的猫。吃了就多一分力气。这地下到处都是猎物,你越强,活得越久。
池渏盯着那颗珠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珠子收进口袋,闭上眼睛。
那个声音没再说话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布帘外面有人。
池渏没动,也没睁眼。她躺在那儿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呼吸声,很轻,很浅,不止一个。有脚步挪动的声音,有人压低了说话的声音。
“就是她?”
“嗯。今天下来的,耗子那边说的。”
“什么来路?”
“不知道。一个人下来的,直接走到三层,没被吃掉。”
“几层了?”
“不知道。耗子说她问过周峻的事。”
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上面的人?”
“不一定。耗子说她不像是那边的人,太净了。”
“那来嘛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又是沉默。
池渏睁开眼睛。
布帘被掀开了一条缝,一束光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迎着那束光看过去,看见布帘外面站着三个人。
打头的那个是个老头,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堆叠,但腰板挺得笔直,站在那儿像一老树桩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,一男一女,都二十出头,脸上带着点紧张。
老头对上池渏的目光,愣了一下。
“醒了?”他说,声音不高不低,像拉家常。
池渏坐起来。
“你们是谁?”
“我姓沈,”老头说,“地下的人都叫我沈伯。这两个是我孙子孙女,大的叫沈月,小的叫沈明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那两个人。女的点了点头,男的没动,盯着池渏,眼神里带着点防备。
“找我有事?”
沈伯看着她,没急着回答。他往布帘里看了一眼,看见那个背包,看见地上那瓶没喝完的水,看见池渏坐在那儿的样子。
“你一个人下来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知道这下面是什么地方吗?”
池渏没说话。
沈伯叹了口气。
“姑娘,这下面不是人待的地方。你一个年轻姑娘,一个人下来,没人带着,活不过三天。今天要不是我们赶走了几拨盯上你的,你现在已经不知道在哪条下水道里了。”
池渏想起昨晚那三个人。光头,瘦子,胖子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沈伯摆摆手。
“谢不谢的另说。我是来问你的,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?我们那儿有个地方,虽然也不太平,但至少有人看着,比你自己一个人猫在角落里强。”
池渏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要帮我?”
沈伯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因为你还净。”他说,“这下面净的人不多了。我活了六十多年,见过太多人掉下来,掉着掉着就变成鬼了。你刚下来,还有机会。”
池渏想起刀姐说的那句话:你还太净,了人会脏。
她已经过人了。但她没有告诉沈伯。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来,拎起背包。
沈伯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那两个年轻人跟在后面,沈月走之前回头看了池渏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好奇。
池渏跟着他们走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穿过几条通道,拐了几个弯,到了一个地方。这里比池渏之前待的那个角落大得多,用木板和铁皮搭起了一排排简陋的房子,房子之间有小路,路上有人走动,有小孩跑来跑去。最中间是一个用石头围起来的火塘,火烧得正旺,火边坐着几个人,在烤东西吃。
沈伯带她走进其中一间房子。
房子不大,里面摆着几张用木板搭的床,床上铺着破旧的被褥。墙角堆着一些杂物,锅碗瓢盆,塑料桶,纸箱子。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煮东西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飘出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香味。
“这是阿芬,”沈伯指了指那个女人,“以后你跟她住。有事找她,或者找沈月沈明都行。”
阿芬抬起头,看了池渏一眼。她四十来岁,脸上带着疲惫,眼神有点木,但看人的时候还算温和。
“吃饭了吗?”她问。
池渏摇头。
阿芬拿了个碗,从锅里盛了一碗东西递给她。池渏接过来一看,是粥,稀稀的,里面飘着几片菜叶和几粒米。她喝了一口,没什么味道,但热的,烫进胃里,暖了一点。
“谢谢。”
阿芬摆摆手,又回去煮东西。
沈伯站在门口,看着池渏喝完那碗粥。
“有什么想问的?”他说。
池渏放下碗。
“这地下有多少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伯说,“没人统计过。几千肯定是有的。从各个地方掉下来的,逃下来的,被赶下来的。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都有。”
“上面的人不管吗?”
沈伯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。
“管什么?这地下是法外之地。上面那些人巴不得我们全死在这儿,死净了省事。偶尔下来抓几个人,也是抓那些值钱的觉醒者。普通人他们懒得管。”
“觉醒者值钱?”
“值钱。”沈伯点头,“上面有个机构,叫异常控制局,专门收容觉醒者。愿意跟他们走的,收编,发工资,吃皇粮。不愿意的,抓起来,关进研究所,切片研究。还有一种,就是了取核。一颗灵核在黑市上能卖几十万。”
池渏想起周峻。
他是异常控制局的人。
“你见过他们吗?”她问。
沈伯看着她,眼神深了一点。
“见过。”他说,“两年前下来过一批,抓走了几十个人。都是觉醒者,有的刚觉醒,有的觉醒好多年了。抓走之后就没消息了,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姑娘,我多问一句。你跟那边的人,有过节?”
池渏没回答。
沈伯看了她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行,我不问了。你就住这儿,别乱跑。这地下看着乱,其实也有规矩。只要你不惹事,一般没人找你麻烦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沈伯。”池渏叫住他。
沈伯回头。
“你知道地下拳场吗?”
沈伯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知道。怎么了?”
“我想去打。”
沈伯盯着她,盯了很久。
“你疯了?”
池渏没说话。
“那地方不是人去的地方。”沈伯走回来,声音压低了,“打拳的都不是人,是怪物。你上去就是送死。你知道他们打死过多少人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去?”
池渏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我需要钱。”她说,“需要灵核。需要变强。”
沈伯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变强什么?”
池渏没回答。
沈伯叹了口气。
“姑娘,我不知道你上面发生了什么事。但你刚下来,什么都不懂,就去打拳,十死无生。你再想想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池渏坐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阿芬在旁边收拾东西,头也没抬。
“他说的对。”她说,“那地方不能去。我男人就是死在那儿的。”
池渏看着她。
阿芬抬起头,眼神还是木木的,但眼底深处有一点东西在闪。
“三年前,”她说,“他去打拳,想赢点钱回来给我们娘俩买吃的。第一场赢了,第二场赢了,第三场碰上一个怪物,一拳打在他口,人就没了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收拾东西。
池渏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那张用木板搭的床上,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。风声,人声,远远的狗叫声,还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、闷闷的撞击声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砸墙。
她想起那颗珠子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来,对着黑暗看。珠子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,里面的红丝像活的一样,缓缓流动。
吃了它。
那个声音又出现了。
池渏盯着那颗珠子。
吃了它,你就能打拳。吃了它,你就能变强。吃了它,你就能活下去。
她把珠子送到嘴边。
停住了。
她想起刀姐说的那句话:我还太净,了人会脏。
她已经过人了。她已经不净了。
但她还没吃活人。
昨晚那颗,是周峻死了之后挖出来的。那算吃死人。吃活人是另一回事,是跨过另一条线。
她把珠子放下。
那个声音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,她去找刀姐。
刀姐还在那个位置,还在擦刀。看见她来,刀姐抬起头。
“想通了?”
“拳场怎么进?”池渏问。
刀姐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真要去?”
池渏点头。
刀姐放下刀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。是一个小牌子,铁皮的,上面刻着一个数字:47。
“拿着这个,去拳场找登记的人。报我的名字,他会安排。”
池渏接过牌子。
“你不欠我什么。”刀姐说,“你帮我去看陈年,就已经还了。这个牌子是我送你的,能不能活着出来,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池渏把牌子收进口袋。
“谢谢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池渏。”刀姐叫住她。
池渏回头。
刀姐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把那把长刀递给她。
“拿着。”她说,“拳场上空着手不行。”
池渏接过刀。
刀比昨天更沉,刀身上的花纹在灯光下流动。
“这刀过三个觉醒者,”刀姐说,“你拿着它,就当第四个是你自己的吧。”
池渏提着刀,往地下拳场走。
这一次她没走那条昏暗的通道,而是走了另一条路。刀姐告诉她的路,更短,更直接,但更危险。路上要经过几拨人的地盘,那些人专门打劫新来的。
她走了不到十分钟,就遇上了第一拨。
四个人,两男两女,堵在通道中间,手里拿着棍棒和刀。打头的那个男的看见她手里的刀,眼睛亮了亮。
“新来的?”他说,“刀不错,留下,人可以走。”
池渏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
四个人对视一眼,围上来。
打头的那个伸手来抓她的刀。
池渏让开一步,手里的刀往前一送。
刀尖刺进他的肚子。
他低头看着肚子上的刀,愣住了,像没反应过来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池渏,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。池渏把刀抽出来,他往后倒下去,倒在通道的地上,血从肚子里涌出来,在昏暗的灯光下黑糊糊的一片。
另外三个人站在原地,没动。
池渏看着他们。
“滚。”
三个人转身就跑。
池渏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个人。他还在动,手捂着肚子,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像卡了什么东西。她看着他身上的那层光开始变淡,一点一点,像水渗进沙子里。
她蹲下来。
他看着她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池渏把手按在他口。
隔着衣服,她感觉到了那东西——温热的,跳动的,比周峻那颗小得多,弱得多。她把手指进去,捏住那颗东西,抽出来。
他抽搐了一下,不动了。
池渏站起来,看着掌心里那颗珠子。比指甲盖大一点,透明的,里面的红丝只有一丝,细得像头发。温热的,在她掌心里轻轻跳动。
她把它收进口袋。
继续往前走。
这一回再没人拦她。
地下拳场比昨天更热闹。
站台上挤满了人,黑压压的一片,欢呼声、骂声、尖叫声混在一起,震得人耳朵疼。轨道里的台子上正在打,两个男人扭在一起,浑身是血。台下的人像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东西,有的在喊名字,有的在砸东西。
池渏挤到铁丝网边上,找到一个老头,头发花白,佝偻着背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
“登记。”她说,把铁牌递过去。
老头接过来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她。
“刀姐的人?”
“嗯。”
老头在本子上划了一道。
“四十七号,等着。轮到你会喊。”
池渏靠在铁丝网上,看着台上那两个人打。
高的那个把矮的那个摁在地上,一拳一拳往脸上砸。砸了十几拳,矮的不动了。高的站起来,举起双手,台下爆发出欢呼声。有人往台上扔东西,是钱和灵核。高的跪在地上,一把一把捡起来。
池渏盯着那些灵核。
大大小小,十几颗,有的亮有的暗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她饿了。
不是普通的饿。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饿。她咽了口唾沫,把那股冲动压下去。
“四十七号!”
老头的声音在耳边炸开。
池渏直起身,往台上走。
走过铁丝网的时候,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对面。脸上有块胎记,左边太阳那儿,黑色的,很好认。
陈年。
他靠在铁丝网上,看着她,表情淡淡的。
池渏没停,走上台。
台上站着另一个人,是个男的,三十来岁,浑身肌肉,光着上身,口纹着一只老虎。他看见池渏上来,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。
“女的?”他说,“这破地方也有女的打拳?你上来嘛的,跳脱衣舞的?”
台下爆发出笑声。
池渏没理他,把刀放在台边。
那人看了一眼那把刀,笑得更厉害了。
“还带刀?规矩懂不懂,台上不让用武器。你要用刀也行,先让我爽爽。”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池渏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人以为她怕了,笑得更得意,朝台下挥了挥手。台下的观众在起哄,有人喊“上啊上啊”,有人喊“撕了她”。
池渏看着他走过来。
她看见他身上的光。那光比普通人浓一点,浓得像稀粥,在他周身流动。但那光里什么都没有,净的,空的,像一碗没放盐的汤。
他走到她面前,伸手来抓她的口。
池渏抬手。
一拳打在他脸上。
她的拳头很小,很白,像从来没过活的手。但那拳头打在他脸上的时候,他整个人飞了起来。
是真的飞起来。
他往后飞出去三四米,撞在铁丝网上,铁丝网被他撞得凹进去一个大坑,他挂在上面,一动不动。
台下安静了一秒钟。
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池渏站在台上,看着那个人挂在铁丝网上。他的脸已经烂了,鼻子凹进去,嘴歪到一边,眼睛翻白,血从七窍往外流。他身上那层光开始变淡,一点一点,像水渗进沙子里。
她走过去。
台下的人还在欢呼,没人注意到她在什么。
她把手伸进他的口,捏住那颗东西,抽出来。
他抽搐了一下,不动了。
她把那颗东西收进口袋。
然后她转身,看着台下那些人。
那些人还在欢呼,还在喊,还在挥舞着手里的东西。他们没看见她刚才做了什么。他们只看见她一拳把那个纹着老虎的人打飞了。
池渏站在台上,灯光照在她身上,照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“还有人吗?”她问。
台下安静了。
然后有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,往台上走。
陈年。
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走上台,站在她对面。
台下爆发出更疯狂的欢呼声。
陈年看着她,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表情。
“你吃了他的灵核。”他说。
池渏没说话。
“你吃得真快。”他说,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。他们没看见,但我看见了。”
池渏看着他。
他身上那层光开始翻涌。光里那些像蛇一样的东西动起来,从皮肤底下钻出来,钻出那层光,变成一条条细细的、黑色的触手,在他周身飘动。
那些触手越来越多,越来越长,像一蓬黑色的头发,在他身后张开。
台下的人还在欢呼,还在喊。他们看不见那些触手。他们只看见两个人在台上面对面站着。
池渏看着那些触手。
它们在她眼前飘动,像活的一样,像有自己的生命。
“你看得见。”陈年说,“你真看得见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池渏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,“我不打你。我就想问问你,你看见这些东西的时候,什么感觉?”
池渏没回答。
那些触手在她眼前飘动。有一些伸过来,想碰她的脸。
她没躲。
触手碰到她脸颊的一瞬间,她感觉到一股凉意,像冰,像冬天的风。然后那股凉意变成别的什么东西——是画面,是声音,是无数人的惨叫和哭声,挤在一起,塞进她脑子里。
她闭上眼睛。
那些画面消失了。
她睁开眼,看着陈年。
陈年也在看着她,眼神变了。
“你是第一个,”他说,“第一个碰了我的东西还能站着的。”
他收了那些触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池渏。”
“池渏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我记住你了。”
他转身下台,走进人群,消失了。
池渏站在台上,灯光照着她。
台下的人还在欢呼,还在喊,喊着她听不懂的名字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刚才碰过那些触手,现在还带着一点凉意。她把那只手收回来,握紧,又松开。
她走下台,穿过人群,走进那条昏暗的通道。
身后,欢呼声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