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渏在地铁里坐了很久。
她没看站牌,没数站数,就那么坐着,看着车厢里的人上来下去,下去上来。车厢里的灯光是惨白的,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带着点病态的青灰色。那些脸在她眼前晃过去,一张又一张,有的年轻,有的老,有的好看,有的普通,有的脸上带着疲惫,有的脸上带着麻木。
她看着他们身上那层光。
普通人的光都很淡,淡得像一层薄雾,贴在皮肤表面,随着呼吸微微颤动。那些光颜色也不一样,有的是浅浅的米黄,有的是淡淡的灰白,还有的泛着点青。她不知道这些颜色代表什么,但她能感觉到——那些光越淡的人,在她眼里越像白开水,看了就忘,引不起任何注意。
车厢尽头站着个年轻男人,二十出头,戴着耳机,低头看手机。他身上那层光比普通人浓一点,浓得像稀牛,在他周身缓缓流动。池渏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那人像有感应似的抬起头,往她这边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池渏移开视线。
车又到了一站,车门打开,上来几个人。其中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皱巴巴的西装,拎着公文包,满脸倦容。他一上车就靠在门边的扶手上,闭上眼睛打盹。
他身上那层光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池渏看着他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这些光,普通人自己知道吗?
他们知道自己身上有这层东西吗?知道自己在一部分人眼里,就像夜里亮着的灯一样显眼吗?
车门关上,车继续往前开。隧道里的风从缝隙灌进来,吹得她的头发轻轻飘动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车厢里的线路图。她已经坐过了十几站,到了城市的边缘,再往前几站就是终点站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
车又停了一站,她下了车。
这是个地面站,出了站就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。她站在站台上,看了看四周,往人少的方向走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她在一座废弃的商场前面停下来。
这座商场她以前听说过,说是十几年前建的,后来经营不善倒闭了,一直空着。外墙的瓷砖脱落了一大片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。窗户有的碎了,有的被人用木板钉死,木板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。门口的铁栅栏歪歪扭扭地关着,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。
但池渏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那把锁旁边,铁栅栏的缝隙里,有人用细铁丝拧了一个小小的记号。那个记号很不起眼,如果不是她视力突然变好了,本不会注意到。铁丝拧成两个交错的圆,有点像数学里的无穷大符号。
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一会儿,往前走。
她没走正门,而是绕到商场侧面。那里有一条窄巷子,堆满了垃圾和废弃的纸箱。她踩着那些东西往里走,走到尽头,看见一扇虚掩的铁门。
铁门上也有那个记号。
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,很窄,很陡,灯光昏暗。她顺着楼梯往下走,走了大概两层楼深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里是商场的地下停车场。
但又不只是停车场。
灯光比楼道里亮一些,是那种惨白的光灯,一排排挂在头顶。停车场的柱子之间拉起了各种各样的布帘、塑料布、旧床单,隔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空间。那些空间里有人影晃动,有说话声传来,有炒菜的香味飘出来。有人在做饭,有人在吵架,有小孩在哭,有电视在响。
这像一个地下村庄。
池渏站在楼梯口,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有人从她身边走过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头发乱糟糟的,穿着睡衣,趿拉着拖鞋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几葱和一盒豆腐。她走进其中一个布帘隔成的空间,帘子一掀,进去了。
池渏往里走。
走过那些“房间”的时候,她看见里面的人。有的一家三口挤在一起,铺盖卷堆在墙角,一个电磁炉放在地上,正在煮东西。有的一个人坐在塑料凳上,盯着手机看,旁边放着几个空酒瓶。有的三四个人围在一起打牌,烟雾缭绕,时不时爆出一阵笑声或骂声。
没人多看她。
她走到停车场深处,看见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吧台。吧台后面坐着个瘦的男人,四十来岁,眯着眼睛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他面前的木板上摆着几样东西——几包烟,几瓶水,几袋面包,还有一些池渏不认识的小物件。
吧台旁边立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几个字:情报,一块起。
池渏走过去。
那男人抬起眼皮看她,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背包上,又从背包滑回她脸上,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点。
“新来的?”他问。
池渏没回答,看着木板上那些东西。那些小物件里,有一个她认出来了——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透明珠子,珠子里面有一缕细细的红丝,像凝固的血。
灵核。
她见过这个。周峻的那颗,比这个大,比这个亮,里面的红丝浓得像流动的火。这颗小得多,暗淡得多,里面的红丝只有一丝,细得像头发。
“这个,怎么卖?”她指着那颗珠子。
那男人的眼睛彻底睁开了。
他盯着池渏,上下打量了一遍,然后笑了一下,笑得很假:“姑娘好眼力。这个嘛,不卖钱,换东西。”
“换什么?”
“你有什么?”
池渏看着他。
那人也在看她。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,扫过她的脸,她的脖子,她的肩膀,她的手。那目光让她想起菜市场里挑猪肉的人,看看肥瘦,估估斤两。
“我没什么可换的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可以赚。”那人往后一靠,“这地下有的是活,肯就能赚到东西。赚到了,再来换。”
“什么活?”
“多了。”他掰着手指头数,“跑腿,望风,送货,打架,埋人。看你得了什么。”
池渏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埋人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那人又笑了,笑得更假,“这地方每天都有人死,死了总得有人处理。没人处理的,就往下面一扔,填上,完事。”
“下面还有?”
“深着呢。”他往脚下指了指,“这地下三层,四层,五层,有的是地方。老停车场,防空设施,地铁隧道改的,一层叠一层。你知道这城市有多少人住在地下吗?”
池渏不知道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那人说,“没人知道。但肯定比你想的多。”
他拿起那颗珠子,在手指间转着:“这东西哪来的,你知道不?”
池渏看着那颗珠子。
“人死了,有的会留下这个。”那人说,“不是每个人都有,得是觉醒者。觉醒者死了,运气好,灵核没碎,就能留下这么一颗。有人专门猎这个,了取核,拿来找我换东西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盯着池渏。
池渏没动,也没说话。
那人等了几秒钟,把珠子放下:“姑娘,我劝你一句。你要是刚觉醒,找个地方猫着,别冒头。这地下的水,比你想象的深。”
“你是什么人?”池渏问。
“我?”那人又靠回去,“叫我耗子就行。大家都这么叫。”
“耗子。情报贩子?”
“算是吧。”他拿起那支笔又转起来,“什么都知道一点,什么都卖一点。你想问什么,拿东西来换。没钱没货,就帮我活。总之不白给。”
池渏想了想:“我想知道,昨天死的那个觉醒者,是什么人。”
耗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哪个?”
“302,姓周。”
耗子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池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:“周峻。前天刚下来的,A级潜力,还没正式觉醒就被派出来了。上面的人。”
“上面?”
“地上。”耗子往上指了指,“异常控制局,听说过吗?”
池渏摇头。
“官方机构,管觉醒者的。好的收编,坏的收容,不听话的收拾。周峻是他们的人,下来是找人的。”
“找谁?”
耗子没回答。他盯着池渏,眼睛眯成一条缝,那缝里闪着一点光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你问得太多了。”
池渏没说话。
耗子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走,叹了口气:“行吧,看你是新来的,送你一条消息,免费的。周峻死了,上面已经知道了。今天早上下来两拨人,一拨明着查,一拨暗着找。你要是跟他那事有关系,最好藏深点。”
他说完,又靠回去,不说话了。
池渏站了几秒钟,转身离开。
她继续往里走,走过那些用布帘隔成的“房间”,走过一盏盏惨白的光灯,走到停车场的尽头。那里有一扇铁门,半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她推开铁门,走进去。
门后是一条走廊,比外面暗得多。走廊两边的墙上是密密麻麻的管道,有的粗有的细,有的包着保温棉,有的着生锈的铁皮。头顶的灯稀稀拉拉,有的亮有的不亮,亮着的也只发出一点昏黄的光。
她顺着走廊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五分钟,眼前又开阔起来。
这里是另一层停车场,比上面那层更深,更破,更暗。灯光更少,人也更少。那些用布帘隔成的“房间”稀稀落落,有的已经塌了,布帘垂在地上,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角落。
空气里有一股霉味,混着别的什么味道——像肉放久了的臭味,又像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糊味。
池渏放慢脚步,往前走。
经过一个塌了一半的“房间”时,她听见里面传来一点声音。很轻,像什么东西在动。她停下来,往里看了一眼。
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那股臭味更浓了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没几步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池渏回头。
三个人从黑暗里冲出来,朝她扑过来。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光头男人,手里攥着一铁管,脸上带着兴奋的笑。他身后跟着一个瘦子和一个胖子,瘦子拿着把刀,胖子空着手,跑得气喘吁吁。
“新来的!”光头喊了一声,声音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,“站住别动,哥几个跟你聊聊!”
池渏站住了。
光头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真站住了,但他没多想,继续冲过来,铁管已经举起来了。
池渏看着他冲过来。
她看见他身上的光。那光比普通人浓,浓得像稀饭,在他周身翻涌。她看见他脸上那个笑,笑底下是别的什么东西——是饿,是馋,是看见猎物时的兴奋。
和她昨天看着爸妈时一样。
光头冲到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,铁管抡起来,朝她脑袋砸下来。
池渏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铁管从她耳边擦过去,带起一阵风。光头收不住力,往前踉跄了一步。他还没来得及回头,后颈就被一只手掐住了。
那只手很凉,很硬,像铁钳。
光头想挣扎,但那只手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,像提一只鸡。他的脚在空中乱蹬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想喊喊不出来。
瘦子和胖子停住了,站在几米外,不敢往前。
池渏提着光头,看着那两个人。
“别……”瘦子举起刀,手在抖,“你别过来……”
池渏没动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人。光头的脸已经憋紫了,眼珠子往外凸,嘴张得大大的,舌头伸出来一点。他还在蹬,但蹬的力气越来越小。
她松开手。
光头掉在地上,捂着脖子咳嗽,咳得撕心裂肺。
池渏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们想吃我?”她问。
光头咳得说不出话,拼命摇头。
池渏看着他摇头,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。
“滚。”
光头爬起来就跑,瘦子和胖子也跟着跑,三个人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,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。
池渏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跑远。
周围安静下来。只有远处传来一点隐约的声响,像是那三个人跑远了的脚步声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刚才掐着光头的那只手,现在空空地垂着。她把手翻过来,看着掌心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但刚才那一瞬间,她感觉到了一点东西——一种熟悉的冲动,从胃里涌上来,又被她压下去。
她饿了。
不是普通的饿。是那种从骨髓里往外钻的、要把什么东西撕开填进嘴里的饿。是昨天看着爸妈时的那种饿,是昨晚吃下周峻那颗东西之前的那种饿。
她咽了口唾沫,把那股冲动压下去。
继续往前走。
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,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。她顺着楼梯往下走,走了两层,又进入一个空间。
这里比上面两层更深,更大,也更亮。
头顶的灯是亮着的,一排排,照得整个空间如同白昼。地面上铺着水泥,净得几乎能反光。四周的墙壁刷着白漆,上面画着箭头和数字,像是某种标识。
这里有人。
很多的人。
他们有的站在角落里,三三两两说话。有的靠在墙边,抽着烟,盯着来往的人。有的坐在塑料凳上,面前摆着各种东西——武器、药品、食物、还有那种透明的小珠子。
这里像一个市场。
池渏走进去。
走过那些摊位的时候,她看见那些摆出来的东西。有刀,有棍,有电击器,还有她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一把泛着蓝光的匕首,一个巴掌大的圆盘,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,几支装在玻璃管里的液体,颜色各不相同,有的是红的,有的是蓝的,有的是透明的。
那些东西上都有一层光。
和普通人身上的光不一样,这些东西上的光更淡,更稀薄,像一层雾气,贴在表面,微微颤动。
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。
摊主是个年轻女人,二十七八岁,短发,脸上有道疤,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嘴角,把那张本来还算清秀的脸切成两半。她抬头看了池渏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擦手里的刀。
“看看?”她说,声音沙哑。
池渏看着她手里的刀。那把刀很长,像砍刀,但比砍刀薄,刀身上有细密的花纹,在灯光下泛着暗光。刀上也有那层雾气,比别的武器浓一点。
“这是什么刀?”池渏问。
“猎刀。”女人说,“过觉醒者的。”
池渏看着她。
女人抬起头,那道疤在灯光下格外显眼:“过三个。沾过血的刀和没沾过血的不一样。你摸一下就知道了。”
池渏没摸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不卖钱。”女人把刀放下,“换东西。灵核,情报,命,都行。”
“命?”
“帮我个人。”女人看着她,“你新来的吧?一个人往下走了这么多层,命挺硬。帮我个人,这把刀就是你的。”
“谁?”
女人没回答。她盯着池渏,那只没被疤划到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:“你先想清楚。了人,就不能回头了。这地下的人,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,第三个,停不下来。”
池渏想起昨晚。
昨晚她已经了一个了。
“谁?”她又问一遍。
女人看了她几秒钟,低下头,继续擦刀:“算了。你走吧。你还太净,了人会脏。”
池渏没走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女人擦刀。刀擦得很亮,刀身上的花纹一点一点清晰起来。那些花纹不是刻上去的,是刀本身自带的,像水波纹,又像流动的烟。
“我叫池渏。”她说。
女人没抬头。
“我过人。”她说,“昨天。”
女人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又看着池渏。这一次看得更久,看得更仔细,从脸看到脖子,从脖子看到手,从手看到背包,再回到脸上。
“的什么人?”
“觉醒者。”
女人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把刀递过来:“拿着。”
池渏接过刀。
刀比看上去重,沉甸甸的,压在手上。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,已经被磨得发亮,带着一点温度,是那个女人手心的温度。
“那个人在地下拳场。”女人说,“每天打黑拳。脸上有个胎记,左边太阳这儿,指甲盖大小,黑色的,很好认。他欠我的。”
池渏等着。
女人没说欠什么,池渏也没问。
“了他,刀就是你的。”女人说,“不了,把刀还我。”
池渏提着刀,转身离开。
地下拳场在更深的地方。
她顺着楼梯往下又走了两层,还没到,就听见了声音。那是人声,嘈杂的人声,混在一起,变成一片嗡嗡的轰鸣。轰鸣底下是别的什么声音——砰砰的撞击声,有人在惨叫,有人在欢呼。
她循着声音走,走进一个巨大的空间。
这里原本应该是地铁站,池渏看见了废弃的站台,看见了锈迹斑斑的铁轨,看见了墙上贴着的老旧广告牌,广告牌上的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。站台上挤满了人,黑压压的一片,都在往下看。
轨道里搭起了一个台子,木头搭的,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东西。台子周围拉着铁丝网,网后面站满了人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。
台上有人在打。
两个男人,光着上身,浑身是汗,在台上扭打。高的那个壮得像头牛,拳头抡起来带着风。矮的那个灵活,躲来躲去,时不时抽冷子踢一脚。台下的观众在喊,在叫,在挥舞着手里的东西。
池渏挤进人群,往台边靠。
她看见了那个女人说的那个人。
他站在台子另一边,靠在铁丝网上,在看台上那两个人打。他脸上有一块胎记,左边太阳那儿,指甲盖大小,黑色的,很好认。
他长得很普通,三十来岁,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那种。他靠在铁丝网上,表情淡淡的看着台上,像看一场无聊的表演。
池渏盯着他。
她看见他身上的光。
那光很浓,浓得像凝固的油脂,在他周身缓缓流动。那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像活的东西,像蛇,在他皮肤底下钻来钻去。
台上分出了胜负。
高的那个把矮的摁在地上,一拳一拳往脸上砸。砸了五六拳,矮的不动了。高的站起来,举起双手,台下爆发出欢呼声。有人往台上扔东西,是钱,还有一些透明的小珠子。
高的一一捡起来,揣进口袋。
铁丝网那边,脸上有胎记的那个人动了。他直起身,往台上走。台下的人看见他,欢呼声更大了,有人喊他的名字,喊得乱七八糟,听不清喊的是什么。
他上了台,站在高的对面。
高的一看他上来,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往后退了一步。台下有人在笑,有人在骂,有人在喊“打啊,打啊”。
那人没动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高的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高的犹豫了几秒钟,猛地冲上去,一拳朝他脸上抡过去。
那人抬手,轻轻一挡。
高的那条胳膊发出一声脆响,像木头折断的声音。高的惨叫一声,抱着胳膊往后退,退到台边,跌下台去。
台下静了一秒钟,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。
那人站在台上,表情还是淡淡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他转身往台下走,走下台,往人群里走。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,他走过去,走进一条通道,消失了。
池渏跟着他。
通道里很暗,只有几盏昏黄的灯。他走在前面,走得不快,但也不慢,一步一步,很稳。池渏跟在后面,隔着十几米,不让他发现。
走到一个拐角,他停下来。
“跟了这么久,”他说,头也没回,“出来吧。”
池渏从拐角后走出来。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通道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,那块胎记格外显眼。他看着池渏,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,然后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刀上。
“那女人的刀。”他说,“她让你来我?”
池渏没说话。
他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:“她恨我恨了三年了。死了两个弟弟,都算在我头上。其实就死了一个,那个是自己找死。另一个是我的,但那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,怪不得我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池渏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又笑了一下,这回笑得深一点:“你新来的吧?觉醒没几天。身上那股味儿还没散呢。”
“什么味儿?”
“人味儿。”他说,“刚觉醒的人都这样。还没学会当怪物,还觉得自己是人。过一阵就好了。”
池渏握紧了刀。
他看着她的动作,摇了摇头:“别急。我不跟你打。你今天才来,什么都不知道,了你也没意思。你回去告诉她,想我,自己来。别找这些刚觉醒的孩子送死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池渏说。
他停住,回头。
“你身上那光,”池渏说,“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是什么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这回是真笑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“你能看见?”他说,“真能看见?不是感觉,是真的看见?”
池渏没回答。
他走回来,走到池渏面前,离她不到一米,低下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看。”他说。
他身上那层光开始翻涌。光里那些像蛇一样的东西动起来,从皮肤底下钻出来,钻出皮肤,钻出那层光,变成一条条细细的、黑色的触手,在他周身飘动。
那些触手越来越多,越来越长,像一团乱麻,像一蓬黑色的头发,在他身后张开。
池渏看着那些东西,没动。
他盯着她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到恐惧。
但他没找到。
池渏的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收了那些触手,往后退了一步,看着她,眼神变了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问。
池渏没回答。
她提着刀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