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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襄城拾遗之烬明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顺德的冬天，冷得能冻裂石头。腊月里下的雪，到了正月还没化净，背阴处的积雪顽固得像卫所里那些积年的弊病。可李宅门前，今却张灯结彩，一派热闹景象。
大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，门楣上贴着的“举人及第”四个金字，在冬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光。今天是正月十八，元宵节刚过，李昭武为儿子李伯安办的庆功宴，选在了这个子。
“李千户，恭喜恭喜！”
“二公子高中举人，真乃我卫所百年未有之荣耀啊！”
宾客们裹着厚厚的皮袄，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进大门，脸上堆满了笑容。李昭武站在厅前迎客，黝黑的脸庞因寒风而泛红，那双常年握刀的手，此刻作揖时竟有些僵硬——他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。
李伯安站在父亲身旁，穿着崭新的蓝色儒袍，外罩一件青色棉披风。他的笑容恰到好处，作揖的姿势标准儒雅，可若仔细观察，会发现他的眼神总在不经意间扫过院中那几个空着的席位。
该来的人，还没到齐。
“赵员外到——”
随着门房一声高唱，一个身穿貂裘、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迈进门来，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仆人。此人正是本地最大的地主赵德全，名下田产超过两千亩，在卫所说话的分量，有时比千户还重。
“赵员外大驾光临，蓬荜生辉！”，李昭武迎上前。
赵德全拱手还礼，笑容满面：“李千户客气了！二公子高中举人，此等喜事，赵某岂能不来？”他转向李伯安，仔细打量一番，赞道，“二公子一表人才，文采斐然，将来必成大器！”
“赵员外过奖了。”李伯安微笑还礼，眼神平静。
他知道赵德全的恭维有几分真心。这位赵员外是出了名的精明人，家中田产虽多，可每年缴纳的税赋却总能通过各种手段减到最少。去年朝廷加派军饷，顺德治下小户叫苦连天，赵家却只出了区区五十两——不到他田产应缴的两成。
宾客陆续到齐，正厅里摆了八桌。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，场面逐渐热闹起来。李昭武站起身来，举起酒杯：
“诸位乡亲，今犬子李伯安有幸中举，承蒙各位厚爱，前来道贺。李某感激不尽！”
众人纷纷举杯应和。
“李公子，老夫敬您一杯！”
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。说话的是本地大户赵员外。
李伯安连忙起身：“赵员外太客气了。”
酒宴正酣时，李伯安借着酒意，忽然放下筷子看似漫不经心的说：“说起这次中举，倒有件奇事。”
满座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第三场策论最难，我枯坐号房，文思枯竭。”，李伯安声音压低，“忽然感觉阴风一过，烛影里竟站着个灰衣老者。他也不多言语，只对着题目指点几句——句句切中要害。不过一个时辰，三千言的策论便成了。”
有人倒吸凉气，有人瞪大眼睛。
“写完我才敢问：‘老先生贵姓？为何助我？’”，李伯安环视众人，“老者笑答：‘你爹知道我。我姓降，叫降八步，咱们是邻居。’说完便不见了。”
席间顿时议论纷纷。李昭武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李千户，您说是怎么回事啊？”，周围人听完，一脸好奇的问李昭武。
李昭武沉吟片刻，缓缓说道：“去年贱内过世，在宋先生选定的吉下，挖出一副古棺。按说该请走才是…”，他顿了顿，“但我让人别声张，往南退了八步，另开新，与那无主孤坟做了邻居，那时你在家主持丧仪，不知道这事儿。”
“莫非是…”有人恍然。
“阴宅有邻，阳间得助吧。”李昭武啜了口茶，不再多言。
座中顿时一片恭维：
“李公仁厚，故有阴德！”
“看来这举人功名，是天意与人德相合啊！”
“善有善报，古训不虚！”
但在这些热闹的赞叹声底下，几个老于世故的交换了眼神。
李伯安环视众人，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，机会来了，“在下此次中举之后，又游历了辽东，感触颇多，因此有些话想对大家说”。
厅内渐渐安静下来。众人知道，正题要来了。
李伯安此时站起身，向众人深施一礼：“晚辈才疏学浅，科举之路恐难再有寸进。然顺德乃我祖辈世代守卫之地，如今顺德地区虽处于军事要冲，但多年承平，兵备废弛，李伯安不才，愿以举人之身，尽绵薄之力。”
话音落下，席间静了一瞬。
李昭武轻咳一声，接过话头：“犬子所言不虚。咱们卫所，按制应有军士一千一百二十人，可如今实额不足六百。兵器锈蚀，战马羸弱，屯田荒废。若真有战事，恐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。
李伯安再次开口：“故而，晚辈深思熟虑后，已做决定——不再赴京考进士。我将承袭家族世袭百户之职，从今起，协助父亲整顿卫所，保境安民。”
这话一出，堂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举人不考进士而转武职，在这重文轻武的世道里，着实罕见。
“二公子高义！”赵员外第一个站起来，满面激动，“心系乡梓，弃文从武，实乃我顺德之福！”
“是啊是啊！”
“二公子年纪轻轻，便有如此担当，佩服！”
附和声此起彼伏。李伯安面带微笑，一一还礼，心中却如明镜。
待声音稍歇，他正色道：“整顿卫所，非一之功，亦非一家之力。需修缮兵器，补充战马，训养士卒，充实粮饷。晚辈今厚颜，恳请诸位叔伯相助。多少不拘，皆为保卫乡土之力。”
话音刚落，响应如。
“应当的！应当的！”
“保家卫国，人人有责！”
“二公子放心，我等定当尽力！”
赵员外更是拍着脯：“赵某虽是一介商贾，却也知唇亡齿寒的道理。三内，必送五十石粮、二百两银到千户所！”
宴会在热烈中散去。李昭武送走最后一位客人，回到堂内，见儿子正独自站在窗前，望着院中未化的积雪。
“怎么样？”李昭武问。
李伯安转过身，脸上没有失落，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：“和预想的一样。”
“赵员外答应得最响，”，李昭武叹了口气，“但他那个人，话说得越漂亮，事做得越……”
“越不漂亮。”，李伯安接口道，“爹，我本就没指望他们真能出多少力。”
“那你为何还要在宴会上说这些话？”
“三个缘由。”李伯安伸出三手指，“第一，礼数要到。我是晚辈，中举后宴请乡绅，是应有之义。第二，话要说到。我要让所有人知道，我要整顿卫所，这是阳谋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深邃：“我要看看，谁应得最响，谁又最无声息。心里有数，后才好行事。”
李昭武看着儿子，忽然觉得这个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的儿子，比自己这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半辈子的武夫，看得更透。
果不其然。
三后，只有与李家世交的两位小地主，送来了二十石粮、五十两银。赵员外那边，派管家只送来十石陈粮、三十两碎银，话却说得好听：“家中周转不便，这些先应应急，余下的后补上。”
李伯安笑着收下，一句多话没有。
又过七，再无人登门。
李伯安并不沮丧，每照常读书习武，去卫所查看兵械，与父亲商议整顿之策。倒是李昭武有些沉不住气：“这些铁公鸡，当真一毛不拔！”
“爹，他们拔不拔毛，不重要。”李伯安正在擦拭一柄腰刀，动作仔细，“重要的是，咱们得自己长出羽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