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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顺德府的春天来得迟,四月的运河边,柳枝才刚冒出些黄芽。

朱老太爷的灵柩从运河码头抬回来时,全城都听见了朱家女眷撕心裂肺的哭声。那场船难太蹊跷——朱家七条大船组成的船队,偏偏只有老太爷坐的那条主船在过临清闸时翻了。船工说,是缆绳突然崩断,可懂行的人私下嘀咕:朱家的缆绳,向来是桐油浸过三遍的牛皮绞绳,怎会说断就断?

出殡那,更是出了大事。

送葬队伍刚出城十里,在西山脚下的乱葬岗子附近,忽然从林子里冲出几十条蒙面大汉。为首的使一把鬼头刀,刀法狠辣,三下两下就劈翻了朱家护院的头目。不过一盏茶工夫,朱家三个儿子全被掳走,女眷身上的金银首饰被搜刮一空,连老太爷棺椁里陪葬的一对玉璧都不见了。

消息传回城里,朱家大乱。

顺德府衙二堂里的空气凝滞得像要结冰。

朱三爷的哭诉、赵知府的催促、还有那五百石粮食一千两白银的勒索——所有声音在李昭武耳朵里搅成一团乱麻。他盯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,半晌才吐出一句话:

“卫所兵缺粮缺饷,弓刀锈蚀,进山剿匪……怕是力有不逮。”

这话说得实在。顺德卫账面上一千多人,实际能拉出来的不到三百,其中大半是半辈子没摸过刀枪的老弱。真要进山剿匪,怕是人没救回来,自己先折在山里。

朱三爷还要再说,堂外却传来清朗的声音:

“府台大人,父亲,晚辈愿往。”

李伯安一身靛蓝箭袖走进来,先向赵知府行礼,又朝李昭武拱手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亮得灼人。

赵知府挑眉:“李举人?这可是剿匪人的勾当……”

“正因是人勾当,才该去。”李伯安语气平静,“年初在举人宴上,晚辈曾当众立誓,要助父亲整顿军备、保境安民。如今幸赖乡民鼎力相助,有了些积蓄,也练了三十来个敢拼命的汉子——该去试试刀锋了。”

李昭武猛地抬头看他。儿子眼里那股狠劲,他太熟悉了——二十年前,自己初上战场时,眼里也是这样的光。

“你带多少人?”李昭武问。

“三十。”李伯安说,“都是王百户亲手调教过的,弓马娴熟。”

“土匪可有百数之众!”

“兵在精,不在多。”李伯安转身看向朱三爷,“朱三爷,给我一一夜。后此时,无论成与不成,必有分晓。”

第二天辰时,三十个人,三十匹马,李昭武在城门楼上目送他们进了山。

次卯时,顺德府城外。

守城兵丁刚打开城门,就看见一队人马踏着晨雾归来。李伯安走在最前,后边是几辆马车,打头的马车上是朱家三兄弟苍白的脸。

全城轰动。

赵知府亲自到衙门口迎接,看着那几颗土匪头目的人头,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。朱三太爷扑到轿前,拉着三个侄儿又哭又笑。

李昭武站在人群外,看着儿子下马、行礼、向知府回话——不卑不亢,条理清晰。这个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的儿子,如今身上竟隐隐有了伐气。

“卫所斩获匪首七级,救回人质三名。”李伯安的声音传过来,“另追回被劫粮三百石、银五百两——其余二百石粮食、五百两白银,匪寨中遍寻不见,想是被匪众溃散时带走了。”

朱三太爷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问那“不见”的一半。

怪的是,朱家三位爷回来后,对山中经历闭口不谈。有人问急了,他们只脸色发白地摇头:“莫问……莫问了。”

更怪的事还在后头。

一个月后,朱家三兄弟为了分家产,闹上了府衙。

争的焦点,是西山脚下一块三百多亩的水浇地——那地原是卫所军屯田地,万历初年被朱老太爷用手段弄到了自家名下。如今三兄弟谁都想要,争得面红耳赤。

公堂上,赵知府看着递上来的地契,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这地……”他抬头看向坐在旁听席上的李昭武,“李千户,本官记得,这似乎是卫所的军屯田地?”

李昭武起身,拱手:“回府台大人,正是。此地在《顺德卫屯田鱼鳞册》上记为‘西山下屯’,属王百户所辖。万历八年,因……因一些旧账,暂时由朱家代管。”

“代管?”赵知府拿起地契细看,“这地契上写的可是绝卖。”

“所以下官说,是‘暂时’。”李昭武语气平稳,“军屯田产,按《大明律》,严禁私相买卖。即便当年真有交易,也是违法无效的。”

朱家老大急了:“知府大人!这地我家经营三十多年了,卫所从未说过什么!如今突然……”

“朱大爷。”李伯安的声音从堂外传来。

他一身举人公服走进来,先向赵知府行礼,这才转身看向朱家三兄弟:“家父方才说的,句句是实。军屯田产,国之本,岂容私相授受?当年之事,若是朱老太爷在世时卫所追究,怕是……不太好听。”

这话说得客气,意思却狠——真要追究,你们朱家侵占军产,就是重罪。

朱家三兄弟脸色变了又变。他们想起西山里那几,想起那些土匪头子说的话:“回去以后,告诉你们朱家人,有些东西,该还了。”

原来“东西”不光是钱财。

赵知府一拍惊堂木:“混账,私吞军产,乃是死罪,尔等难道不知?念尔等多有造福相邻之举,不予追究,此案明了!西山下屯三百二十亩,原属卫所军屯,依律当归还。朱家经营多年,可酌情给予补偿——具体事宜,由卫所与朱家自行商议。”

“知府大人明断。”,李伯安深深一揖。

退堂后,朱家三兄弟失魂落魄地往外走。经过李伯安身边时,听见他轻声说:“三位爷,西山风大,晚上少出门。”

三人浑身一颤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当天晚上。

西山乱葬岗的夜风很冷。朱猛子跪在两座坟前,一张一张烧着纸钱。火光跳动,映着他眼角那道疤,也映着坟前新立的青石碑——碑上无字,只刻着一支稻穗。

烧完纸,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,就着火光点燃。纸页在风里卷曲、发黑,最后化作灰烬,飘散在坟头。

“娘,小妹,地……要回来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虽然不能种,但名分在了。咱们家的屈辱,洗清了一笔。”

远处山岗的乱石后,李伯安和王守德静静看着。

“他真把地契烧了。”王守德低声说。

“烧了好。”李伯安说,“地归卫所,他得个名分——净。”

“二爷信他?”

“信?”李伯安笑了笑,“这世道,信字最不值钱。我信的是利益——他知道跟着我能报仇、能活命,我知道用他能办事、能镇场。这就够了。”

山下传来四更的梆子声。

李伯安最后望了一眼坟前那个孤独的身影,转身没入夜色。

梆声在群山间回荡,一声,一声,像是敲在万历四十四年夏天的骨节上。而西山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仿佛在酝酿着什么。

但至少今夜,顺德府多了七颗土匪人头,卫所多了三百二十亩屯田的账目。

几天后的下午,千户衙门

李伯安在正堂里踱步,门房来报:“二爷,赵府、钱府、孙府……好几家的管家来了,都说要见您。”

李伯安走到门前,只见院子里站了七八个管家模样的人,个个手里捧着礼单。为首的赵府管家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二爷今春为民除害,我家老爷特地让小人送来粮食五十石、白银二百两,聊表敬意。老爷说,卫所整顿军备是保境安民的大事,赵家愿尽绵薄之力。”

钱府管家也递上礼单:“钱家送粮三十石、银一百五十两。”

“孙家送粮四十石……”

“周家……”

李伯安接过礼单,一一看过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却清楚——这些人家,半年前他四处募集粮饷时,个个推三阻四。如今见他真敢人、真能办事,倒都赶着来表忠心了。

也好。乱世里,敬畏比交情管用。

“替我谢过诸位老爷。”李伯安吩咐账房,“礼单都收下,粮食入屯仓,银子……记在‘民捐’账上,专款专用。”

众人退下后,李昭武走到儿子身边,低声道:“你这次,动静闹得太大了。”

“不大不行。”李伯安望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粮袋,“爹,您守了二十年规矩,结果呢?地没了,人跑了,谁都敢骑在卫所头上。如今我了七个土匪,救回朱家三条命——全城都看见了。从今往后,顺德府的人要想清楚,是跟着规矩等死,还是跟着能出一条活路的人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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