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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只有远处知行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,像黑暗海洋中零星的孤岛。宿舍里很安静,周墨的鼾声已经停了,李志戴着耳机在打游戏,另外两个室友早就睡熟了。

江疏白躺在床上,枕着手臂,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渗水而形成的深色水渍。水渍的形状很奇怪,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,又像一片残缺的梧桐叶。他在想下午顾西洲的试探,想那张名片,想梧桐计划的数据,想……很多很多事。

然后他听见了下铺的动静。

是周墨。

他在翻身,动作很大,床板发出“吱呀”的响声。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,很重,很沉,像从心底深处挤出来的。

江疏白侧过身,往下看。
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刚好照在周墨脸上。他睁着眼睛,盯着上铺的床板,眼神空洞,没有焦点。脸上有一种江疏白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平时的憨厚,也不是偶尔的迷茫,而是一种……挣扎的痛苦。

“周墨?”江疏白轻声叫。

周墨没反应。

江疏白坐起来,下了床,坐到周墨床边。

“怎么了?”他问,“睡不着?”

周墨这才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有些红,像是……哭过。

“疏白,”他的声音很哑,“我……我难受。”

“哪里难受?生病了?”

周墨摇摇头,撑着坐起来。他身上有酒气——很淡,但江疏白闻到了。

“你喝酒了?”

“就……一点点。”周墨低下头,“晚上回家,我爸让我陪叔叔喝两杯。我叔叔……周秉坤,你知道的。”

江疏白当然知道。

周秉坤,秋原的教导主任,本土派的代表人物,也是周墨的叔叔。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,总是穿着深色的西装,梳着油亮的背头,说话慢条斯理,但眼神锐利得像鹰。
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江疏白问。

周墨沉默了很久。

月光在移动,从他脸上移到墙上,又从墙上移到地上。宿舍里很安静,只有李志游戏里隐约的枪声,和远处野猫的啼叫。

“他让我……”周墨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多跟实验班的人来往。特别是……顾西洲。”

江疏白的心一紧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他说……”周墨的声音更低了,“秋原要变天了。启明星要收购学校,董事会要改组,校长可能要换人……他说,这是机会。如果我们周家能站对队,将来……能捞到好处。”

捞好处。

这三个字,从周墨嘴里说出来,显得格外刺耳。

江疏白看着他。这个憨厚的农家孩子,平时最大的梦想是考上师范,回家乡当老师,让村里的孩子都能读好书。他从来没说过要“捞好处”。
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江疏白问。

“我……”周墨苦笑,“我能怎么回答?他是叔叔,是长辈,还是教导主任。我只能……点头,说知道了。”

“但你不愿意?”

“我当然不愿意!”周墨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,又赶紧压低,“疏白,你知道我是什么人。我就想老老实实读书,考个师范,将来回村里教书。什么站队,什么捞好处……那不是我该想的事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又低下去:“可是叔叔说,这是为了我们家。我爸种了一辈子地,我妈在菜市场卖菜,他们太苦了。如果我能……能跟顾西洲搞好关系,将来毕业了,说不定能去启明星工作,哪怕当个普通职员,也比当老师挣钱。”

江疏白沉默了。

他知道周墨家的境况。父亲承包了几亩大棚,种反季节蔬菜,收入不稳定,还要看天吃饭。母亲在菜市场有个小摊位,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床去进货,晚上八九点才能收摊。周墨是独子,全家都指望着他。

“你叔叔还说了什么?”他问。

周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瓶子——是那种二两装的白酒,已经空了。他晃了晃,没晃出声音,又塞回去。

“他说,顾西洲最近在搞什么‘信息集市’,需要人手。如果我能……能提供一些信息,就能拿到钱。一个月……两千块。”

江疏白的心猛地一沉。

又是两千块。

和许微雨一样。

顾西洲在用同样的方法,拉拢平行班的学生。

用钱。

用他们最缺的东西。

“你答应了吗?”他的声音有些涩。

“我没有!”周墨猛地摇头,“我说我不会。我说我嘴笨,不会说话,更不会……套话。叔叔就骂我,说我傻,说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抓住。”

他低下头,双手进头发里,用力抓挠。

“可是疏白,我真的不会啊。我怎么能……怎么能去套同学的话,然后卖给顾西洲?那不成……汉奸了吗?”

汉奸。

这个词很重,但用在这里,出奇地贴切。

江疏白看着眼前这个痛苦挣扎的少年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
他想起了许微雨。

她也接受了顾西洲的“交易”,为了钱,为了生存。

现在,周墨也面临同样的选择。

不是为了生存——周墨家虽然不富裕,但还没到那个地步。是为了……更好的生活,是为了父母不那么辛苦,是为了将来能有更多的选择。

这有错吗?

从现实的角度,好像没错。

但从良心的角度……

“周墨,”江疏白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要参加梧桐计划吗?”

周墨抬起头,眼睛在月光下闪着泪光。

“记得。”他说,“你说,要看看那道墙到底有多高,有多厚。要看看……能不能凿开一道缝。”

“那现在呢?”江疏白问,“如果我们接受了顾西洲的钱,成了他信息集市的一部分,我们还有资格去研究那道墙吗?我们还有立场去说‘墙不公平’吗?”

周墨沉默了。

月光在地板上移动,像一条银色的河,缓缓流淌。

远处传来钟声——是老图书馆的钟,十点了。

“我……”周墨的声音颤抖,“我不知道。疏白,我真的不知道。叔叔说得对,我爸我妈太苦了。如果我能挣钱,哪怕是一点,也能让他们轻松些。可是……可是我又觉得,那样不对。就像你说的,没资格了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江疏白,眼神里满是挣扎。

“疏白,你说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

江疏白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双平时憨厚、直率的眼睛,此刻充满了痛苦、迷茫、和无助。

像一只被夹在石缝里的动物,前进不得,后退不能。

江疏白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他能说什么?

说“坚持原则”?可原则不能当饭吃。周墨的父母还在大棚里劳作,还在菜市场吆喝,还在为儿子的学费发愁。

说“接受现实”?可那样,周墨就不再是周墨了。那个憨厚的、朴实的、愿意为同学两肋刀的周墨,会变成另一个人——一个为了钱可以出卖信息的人。
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因为他自己,也在挣扎。

在现实和理想之间。

在生存和尊严之间。

在妥协和坚持之间。

“周墨,”他最后说,“我不能告诉你该怎么做。这是你自己的选择。但我想说……不管你选什么,我都理解。而且,不管你选什么,我们……还是朋友。”

这话说得很无力。

但也是他唯一能说的。

周墨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
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的流泪。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枕头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
“疏白,”他哽咽着说,“谢谢你。”

江疏白拍拍他的肩。

两人就这样坐着,在月光下,在寂静中,在各自的心事里。

窗外的夜色更深了。

知行楼的灯又熄灭了几盏。

梧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像在诉说一个关于选择、关于挣扎、关于成长的,沉重而无奈的故事。

“对了,”周墨忽然想起什么,擦了擦眼泪,“叔叔还说了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他说……秋原文柏,那个秋明远先生的弟弟,最近在秘密活动。好像……在联系董事会的成员,要开什么特别会议。”

江疏白的心一紧。

秋原文柏。

这个名字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。

“特别会议?关于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周墨摇头,“叔叔没说那么细。但他说……可能跟启明星的收购有关。秋老好像……在暗中推动这件事。”

暗中推动。

江疏白想起了陆知行那个U盘里的文件,想起了那些关于股份、收购、权力斗争的秘密。

原来,棋盘上不只顾西洲和沈清晏这两枚棋子。

还有秋原文柏这个下棋的人。

甚至……可能还有更多的人,更多的势力,在暗中博弈。

而他们,这些普通的学生,就像棋盘上的小卒,被推来推去,不知道自己会被推向哪里,也不知道自己会撞上什么。

“周墨,”江疏白低声说,“这件事……不要跟别人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周墨点头,“我只告诉你。因为……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。”

唯一信得过的人。

这话很重。

江疏白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,也涌起一股……责任感。

他必须保护好周墨。

保护好这个憨厚的、单纯的、正在挣扎的朋友。

“周墨,”他说,“如果你叔叔再你,你就说……你在帮我做。陆校长的。这样,他应该就不会你太紧了。”

“真的可以吗?”

“可以。”江疏白点头,“陆校长说过,成员的身份,可以作为一种……保护。”

这不算撒谎。

周墨确实是梧桐计划的成员。

只是……没有说出全部真相。

但有时候,为了保护一个人,需要一点善意的隐瞒。

周墨的眼睛亮了亮:“好。那我就这么说。”

他顿了顿,又有些不安:“可是疏白,这样会不会……连累你?”

“不会。”江疏白说,“我有分寸。”

其实他也不知道会不会。

但他必须这么说。

因为周墨需要希望,需要一条出路。

哪怕这条出路,可能并不平坦。

“睡吧。”江疏白站起来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
周墨点点头,躺下,盖好被子。

江疏白回到上铺,也躺下。
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
但都知道,对方没睡。

都在想心事。

想叔叔的迫,想顾西洲的试探,想秋原文柏的秘密活动,想那道无形的墙,想……各自的未来。

月光渐渐移开,宿舍重新陷入黑暗。

只有窗外的梧桐,还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
像叹息。

像低语。

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
夜深了。

但有些人的心,还在亮着。

亮着挣扎的光,亮着迷茫的光,亮着……不肯熄灭的,那一点点对正义的渴望,对尊严的坚守,对未来的期盼。

哪怕那光很微弱。

哪怕随时可能被风吹灭。

但至少,在这一刻,还亮着。

这就够了。

江疏白闭上眼睛。

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:

周墨憨厚的笑脸,许微雨苍白的侧脸,秦川在球场上拼命的背影,林青梧弹琴时闭着眼睛的样子,顾西洲那种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眼神,沈清晏公事公办的表情,陆知行站在窗边的背影,父亲佝偻的身形,秋明远那张黑白照片……

还有那道墙。

那道将一切分割开来的墙。

他想,也许墙之所以存在,不是因为筑墙的人有多强。

而是因为……拆墙的人,还不够多。

不够坚定。

不够团结。

如果有一天,墙这边的人,和墙那边的人,都能意识到墙的存在,都能意识到墙的不公,都能……伸出手,哪怕只是凿开一道裂缝。

那么,墙,也许就不再是墙了。

而是一道……可以被跨越的界限。

这个念头,像一颗种子,在他心里生,发芽。

虽然还很弱小。

但已经在生长了。

窗外的梧桐,还在风中摇曳。

夜色,依然深沉。

但黎明,总会到来。

周墨,许微雨,秦川……所有在墙这边挣扎的人,都是他的同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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