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务大厅的嘈杂声浪，隔着一整条街就拍了过来。
那栋原本是区图书馆的灰白色建筑，现在成了七号区域最大的公共任务接取点。玻璃外墙被各种临时张贴的荧光告示覆盖，门口人群推搡拥挤，像被无形磁石吸引的铁屑。空气中弥漫着汗味、廉价能量饮料的甜腻，还有某种……焦灼的热度。每个人视网膜前都浮动着淡蓝色的光，手指在空中虚划，争抢着刷新出来的任务条目。
效率。这里的一切都浸泡在“效率”这个词里。
我站在街对面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，看着那片喧嚣。指尖还残留着橘子糖纸的触感，被我揉成了一个小球，塞进了外套口袋。原本只是回出租屋的必经之路，但脚步在这里停了一下。我需要了解现在主流觉醒者的动向，他们接取的任务类型、报酬水平，还有……系统初期那些未被修正的“不合理”之处。
穿过马路，走进那片声浪，就像走进一个巨大的、嗡嗡作响的蜂巢。大厅内部比外面更甚，挑高的空间里回响着成百上千人的交谈、争论、甚至咒骂。巨大的光屏悬浮在半空，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任务列表，每条后面都跟着闪烁的“剩余接取人数”和“平均完成时间”。F级清理街道变异苔藓，E级护送物资车队穿过两个街区，D级调查某栋写字楼内的异常能量波动……报酬从几点经验值到少量新币不等。
大多数人围在光屏下，仰着头，手指飞快虚点，抢到一条就匆匆挤出人群，奔向出口。也有少数人站在角落，面前展开着私人的系统界面，眉头紧锁，似乎在研究着什么。
我的目光扫过人群，没看到苏晓。这样也好。
正准备往人少些的侧厅走走，一阵不算大、但在一片狂热中显得格外突兀的争论声飘了过来。
“……所以说，这本不合理！”一个男声，语速快，带着点执拗的腔调，“‘每区域环境维护’任务链，第三步要求‘收集并上缴十单位标准净化水’，但前置第二步‘检查并标记三处潜在污染源’的完成判定，依赖的是区域系统传感器的即时反馈！如果传感器本身在任务刷新周期内出现故障或延迟，第二步就无法完成，可任务链不会中断，第三步的接取条件却变成了‘未完成第二步’——一个逻辑上的死循环！”
“得了吧，墨仔！”另一个粗嘎的声音打断他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，“你天天蹲这儿研究这些有个屁用？一个常任务链，全部做完也就5点经验值，还不够塞牙缝的！有这功夫，去城外摸个F级副本，运气好爆点材料，不比这强百倍？”
“就是，程序员病又犯了吧？还真把系统当代码啃啊？”旁边有人哄笑。
我顺着声音看去。角落的休息长椅旁，站着三个人。被围在中间的是个年轻男人，戴着黑框眼镜，头发有些蓬乱，穿着深灰色的格子衬衫，洗得发白。他嘴唇抿得很紧，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，像是在反复调出某个界面。他面前悬浮着一排排细小的淡蓝色文字，是任务描述的局部截图。
陈墨。名字和形象对上了。只是比印象里更……青涩些，也更执拗。
他像是没听见同伴的嘲讽，或者听见了但本不在意，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文字，低声又快速地说：“不是没用……如果这个逻辑漏洞普遍存在，意味着系统对‘任务链连续性’和‘外部依赖项’的校验机制有缺陷。找到它，理解它，就可能……”
“就可能饿死！”粗嘎声音的男人，一个穿着紧身背心、露出胳膊上简陋火焰纹身的光头，不耐烦地挥手，“走了走了，跟这书呆子耗什么！东街那边刷了个新的E级收集任务，报酬还行，赶紧的！”
另外两人拉扯着陈墨，陈墨身体被带动，眼睛却还粘在那些文字上，脚步踉跄。
“等等，”他突然挣扎了一下，指着其中一行，“这里，‘上缴地点为标记污染源半径百米内任意指定收纳点’，‘任意’和‘指定’存在语义冲突！如果系统指定的收纳点恰好不在半径百米内，或者因为障碍物无法抵达……”
“妈的，烦不烦！”光头男人猛地推了他肩膀一把。
陈墨向后跌去，撞在长椅边缘，眼镜滑到了鼻尖。他手忙脚乱地扶住眼镜，那排悬浮的文字晃动了几下，差点消散。
周围有人瞥来一眼，又漠不关心地转回头，继续盯着大光屏上的高报酬任务。在这里，研究一个低收益常任务的文本漏洞，是比效率低下更不可理喻的愚蠢行为。
我脚步没停，像是随意经过那片区域，目光从陈墨面前即将消散的文字上掠过。那些句子，前世后来被修正过，但最初版本的歧义和漏洞，我曾在某个无聊的午后，当作解谜游戏一样仔细琢磨过。有些漏洞，后来甚至成了某些特定玩法的基础。
就在与长椅平行，即将错身而过时，我像是自言自语，声音不高，恰好能让那个还盯着空气、手指下意识敲击膝盖的眼镜青年听到。
“语义冲突是其次。关键在‘收纳点’的刷新逻辑。它被定义为‘任务接取时存在于半径百米内、且未被损毁的公共设施标记点’。但如果接取任务后，有其他人先一步损毁了那个标记点……”
陈墨敲击膝盖的手指，陡然停住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眼镜后的眼睛瞬间聚焦在我脸上，那里面有种近乎灼热的光亮迸发出来，取代了之前的执拗和恍惚。他推开还试图拉他的同伴，几乎是扑到长椅这一侧，隔着椅背，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：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接取后损毁？任务状态锁定了‘收纳点’实体ID，但实体状态变更的监听事件可能独立于任务逻辑线程……对，有可能！系统可能只校验接取时的存在状态，对后续变更没有回滚或重试机制！如果这样，第三步就会因为无法找到有效‘指定收纳点’而卡住，但任务链又因为第二步的传感器依赖问题无法重置……”
他语速极快，吐出一连串夹杂着半生不熟系统术语和逻辑推断的句子，手指又在空中快速划动，调出更多界面，目光在我和那些文字之间急速切换。
他的两个同伴，包括那个光头，都愣住了，看看他，又看看我，脸上写满了“这又来了个神经病”的荒谬感。
我没接他的话，只是平静地回视他眼中那团燃烧的、与周围功利氛围格格不入的火焰。那是一种纯粹的好奇，对规则本身的好奇，甚至带着点解构的兴奋。这种眼神，在前世那些顶尖的“规则破解师”和“漏洞猎人”眼里常见，但在系统降临初期，在人人争抢那点可怜经验值的时候，显得如此突兀和……珍贵。
“喂，你谁啊？”光头男人皱着眉打量我，看我脸色苍白、身形清瘦，穿着普通，语气便带上了几分不耐，“别在这儿瞎咧咧，耽误我们事儿。”
我没理会他，对陈墨说：“你的方向没错。但那个漏洞触发条件苛刻，收益也低。不如看看第一条，‘报告任意异常环境数据’，‘异常’的定义是什么？系统自带的基准数据版本号是多少？如果基准数据本身在局部区域就有错误……”
陈墨的呼吸屏住了。他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亮起如此强烈的、近乎实质的光，死死盯着我，像是要把我看穿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他的声音压低了，却压不住里面的震颤，“这个歧义点，我分析了三天！基准数据版本号在总纲里有提及，但区域任务描述里本没写！你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