糖纸在我指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橘子味的廉价香精味透过包装纸,隐隐约约地飘出来。我没立刻剥开它,只是捏着,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、属于旧生活的甜腻气息。
转身,迈步,离开那条巷子。身后,苏晓还站在原地,目光大概还粘在我背上。
走出一段,拐过一个堆着废弃家具的转角,确认她的视线被彻底隔断,我才停下脚步。巷子外的街道稍微宽些,但同样冷清。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吹着,贴着地面打旋。我把糖放进外套口袋,指尖触到了口袋里另一样东西——一张叠起来的、边缘已经磨损的旧城区手绘地图,是前两天从一个摆地摊的老头那儿花五块钱买的。系统地图精确到厘米,却不会标注哪条小巷的墙夏天会长出可以泡茶的野薄荷,也不会告诉你哪个转角的老槐树下,曾经有个总爱给路过小孩塞糖葫芦的胖婶。
着斑驳的墙,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。空气里有灰尘、远处隐约的车辆尾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从某个敞着门的院子里飘出来的桂花香。系统没有提示“吸入微量芳香烃,情绪稳定度+0.01%”,它只是沉默着,像一层覆盖在所有事物表面的、冰冷的膜。
胃里那碗馄饨汤残余的暖意,和口袋里那颗糖的存在感,成了这层膜上两个微不足道、却又实实在在的凸起。
“等等!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点气喘。
我睁开眼,没回头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停在离我两三米远的地方。
苏晓追了上来。她跑得有点急,脸颊泛红,额前的碎发被汗粘住了几缕。手里还攥着那从副本里带出来的、沾着粘液的木棍,看着有点滑稽。
“我……我还是想不明白。”她喘匀了气,声音比刚才在巷子里镇定了一些,但眼神里的探究和固执一点没少,“你踢那块砖,太准了。那不是巧合,对不对?你……你是不是‘觉醒者’?很厉害的那种?”
我转过身,面对她。她的眼睛很大,此刻睁得更圆,里面清晰地映出我没什么血色的脸,和左眼角那道细疤。
“碰巧。”我把手回兜里,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那条巷子我常走,那块砖松了很久,看着碍眼。”
这话漏洞百出。系统降临才几天?哪来的“常走”?但她没立刻反驳,只是咬了咬下嘴唇——这是她紧张或专注时的习惯动作,人物卡上写过。
“好吧。”她忽然泄了点气,肩膀微微垮下来,“你不愿意说,我不问了。但是……谢谢你,真的。”
她顿了顿,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棍,声音低了下去:“刚才在里面……那三个人,是我今天早上才在‘临时组队频道’里凑到的。我们说好了一起探索那个F级副本,系统评估收益风险比是‘低等风险,建议尝试’。”她苦笑了一下,“结果一触发那个陷阱,他们看到提示说‘实体固化概率上升,建议脱离’,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,直接就用了脱离卷轴……那东西,一张要五十点通用点数呢。他们大概觉得,救我‘不划算’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我,眼神里有残留的惊悸,也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:“系统不是说,组队协议能提升协作效率吗?为什么……会这样?”
【用户状态:已连接】
【基础扫描完成】
【个体编号:LN-7区-2048-0917(临时)】
【检测到生命体征波动,符合“觉醒”初始条件】
【当前无激活任务。】
【附近检测到可交互实体:“未注册觉醒者(女性,初步评估天赋倾向:感知/共鸣)”。建议:建立临时组队协议,可提升后续协作效率15%。接受/拒绝?】
淡蓝色的字迹如期而至,悬浮在视野边缘,冰冷而规范。那个“接受/拒绝?”的选项微微闪烁,带着系统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催促感。
我忽略了它,就像之前忽略所有任务建议一样。
“系统提升的是‘协作效率’,”我看着苏晓,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不是‘协作意愿’。效率高了,抛弃队友的成本计算起来,也更快捷。”
苏晓愣住了。她似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。
“可是……那‘组队’还有什么意义?”她喃喃道。
“意义在于,系统承认并鼓励这种模式,因为它能产生更稳定的资源产出数据流。”我挪开视线,望向街道尽头隐约可见的、几栋新式公寓楼的轮廓,那里大概是某个新建的“觉醒者互助社区”,门口闪烁着系统认证的徽记光效,“至于其他的意义,需要你自己去找,或者……自己去赋予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多了。我皱了皱眉,打算结束这场意外的交谈。
“那个……”苏晓却又开口了,她往前挪了一小步,似乎下了某种决心,“我能……我能问问你吗?关于‘天赋’的事。”她举起左手,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编织手绳露了出来,在昏暗的天光下,颜色陈旧得像涸的血迹,“我觉醒的天赋……是‘情绪共鸣’,D级。”
她说完,抿紧了嘴唇,等待我的反应,或者说,等待我可能流露出的、如同她那临时队友们曾表现出的那种失望或不屑。
系统对天赋的评级简单粗暴,从F到S,D级仅仅高于最差的F级。在绝大多数初期觉醒者眼中,D级天赋几乎等同于“废柴”,是拖累队伍效率的累赘。尤其是在资源有限、所有人都疯狂追求最优开局的现在。
我沉默了几秒。记忆的碎片翻涌上来——前世,不是没有过拥有类似天赋的队友。他们大多死得很快,因为在人人追求极致输出、极限闪避的数据化战斗中,无法直接提升伤害或生存的“软天赋”,往往最先被牺牲。但也有人,在极少数情况下,凭借这种对情绪乃至潜在恶意的敏锐感知,提前察觉了系统逻辑未能覆盖的致命陷阱,或是洞穿了伪装精良的背叛者。
只是这样的人,太少。他们的价值,在系统冰冷的评估体系里,被严重低估了。
“情绪共鸣……”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糖的棱角,“具体表现?”
苏晓眼睛亮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我会追问。她连忙说:“就是……能比较清晰地感觉到附近的人的情绪波动。强烈的恐惧、愤怒、喜悦……就像水面的涟漪一样。如果集中注意力,还能隐约感觉到一些模糊的‘意图’,比如……有没有恶意。”她声音又低下去,“但是范围很小,大概就周围十米左右,而且很容易被扰。持续用的话,我自己会头疼,像针扎一样。系统说明里说,这是‘低效感知类天赋,对团队直接增益微弱,不建议作为核心能力培养’。”
她复述系统评价时,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沮丧和自我怀疑。
“他们因为这个,才觉得你拖累?”我问。
苏晓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街道上刮过一阵风,卷起更多落叶。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、像是能量碰撞的闷响,大概是哪个街角又有人为了争夺一个“资源点”动起了手。系统的世界,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喧嚣而残酷。
“D级,范围十米,感知情绪和模糊恶意,使用有精神负担。”我慢慢地说,像在梳理一段无关紧要的数据,“听起来确实不怎么‘高效’。”
苏晓的肩膀更垮了,脑袋也垂了下去,盯着自己沾了泥的鞋尖。
“不过,”我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,“‘低效’不等于‘无用’。系统评估基于普遍模型和平均数据,它看不到个体差异,也计算不了所有变量。”
她倏地抬起头,眼睛重新看向我,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。
“比如,”我朝刚才那条巷子的方向偏了偏头,“如果你在进入那个副本前,仔细感知过你那几个临时队友的情绪,而不是完全依赖系统的‘组队协议’和‘风险评估’,你可能就会发现,他们在答应组队时,兴奋和贪婪下面,藏着一层很淡的、随时准备抽身的冷漠。这种‘冷漠’的权重,在系统关于‘队友可靠性’的评估公式里,大概微乎其微。”
苏晓的眼睛睁得更大了,瞳孔微微收缩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“再比如,”我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,“有些副本里的陷阱,或者某些特殊的‘能量体’,会散发出非常隐蔽的、类似于‘愉悦’或者‘安宁’的情绪波动,吸引猎物靠近。系统的危险侦测基于能量读数和行为逻辑,对这种包裹在甜蜜外壳下的恶意,反应有时会滞后。你的天赋如果运用得当,或许能比系统提示更早零点几秒,察觉到那层‘愉悦’底下不对劲的‘空洞’。”
我顿了顿,看着她的眼睛:“零点几秒,在有些时候,就是生和死的区别。”
风停了。街道上一时寂静,只有远处那隐约的闷响还在继续。
苏晓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是消化着我这番话。她脸上的沮丧和怀疑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、恍然和某种微弱希冀的复杂神色。她手腕上的旧手绳,无意识地被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了。
“可是……”她声音有些涩,“系统说……不建议……”
“系统的‘建议’,是基于它想要的‘效率’和‘秩序’。”我打断她,语气里终于带上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厌倦,“它希望你成为它规划好的、标准化的‘零件’。但天赋是你自己的,怎么用,用来做什么,最终是你决定。”
我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左眼角:“就像这道疤,系统修复不了。它是个‘错误’,是个‘冗余数据’。但它在这里,提醒我一些事情。”
苏晓的目光落在那道细疤上,眼神闪烁。
“情绪共鸣……很有意思。”我把手回口袋,转身准备离开,最后丢下一句话,声音落在渐起的风中,“有时候,数据看不到的东西,反而能救命。头疼的话,试着别把它当成‘扫描仪’一直开着。把它当成……偶尔瞥一眼的镜子,或许会轻松点。”
说完,我没再停留,沿着堆满落叶的街道,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很远,我还能感觉到,背后那道目光一直粘着,直到拐过下一个街角,才彻底消失。
口袋里,那颗水果硬糖,似乎微微发起热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