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萱凑近时，青榆闻到了她身上传来的栀子清香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，罗萱虽然态度温和恭敬，可青榆却察觉到了她言语行为间的试探与…研究。
难不成，她是南宫望派来盯着自己的？
青榆忖度片刻，面上依旧无波无澜，只淡淡道:
“既然大人喜欢，那便就用这个颜色吧。”
罗萱闻言，又抬眼看了两下青榆的眉眼神情，回身放下那块天水碧的衣料。
手指却难以克制地抓了一下昂贵的柔软水滑，留下了淡淡的痕迹。
“现下虽已入春，但是这一早一晚，还是会有寒气。再给姑娘做几件裘衣和大氅如何？库房里，有大人新得的白狐皮和红狐皮，除了这些，再做上几件羽缎和羽纱的披风……”
“还有寝衣，也要多做几套，全部要丝质的，华服也要有上两三套，现下京中最时兴用镶金缎满绣花鸟，垂珠坠玉……”
青榆听着罗萱对自己那些不甚熟悉的款式布料如数家珍。
她面容平静，不置可否。
只道是南宫望的安排，所以任由罗萱张罗，并不发表自己的意见和想法。
罗萱列举完毕后，对着主事的裁缝点了点头，命她们尽快将那些衣衫全部做出。
又派了婢女带领她们去账房支银子。
量体结束后，罗萱命人端来茶点。
青瓷盏中茶汤清亮，香气扑鼻。
“这是今年新贡的龙团胜雪，大人平日最爱的茶。”
罗萱亲自为她斟茶，
“大人吩咐了，姑娘有什么需要，尽管告诉奴婢。”
青榆道谢之后，接过茶盏，斟酌着词句：
“罗萱姑娘在府中多久了？”
“回姑娘的话，奴婢十岁入府，一进府，便跟着大人贴身侍奉，至今已有八年了。”
罗萱答道。
八年时光，…那她对南宫望必定十分了解。
青榆垂下眼睫，轻啜一口茶，轻声道：
“大人他…平日待下人如何？”
罗萱眼中闪过一丝警惕，随即笑道：
“大人赏罚分明，待我们极好。”
青榆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，知道问不出什么，便转了话题：“不知府中可有什么禁忌？我初来乍到，怕冒犯了规矩。”
“姑娘…是大人的新宠，大人吩咐过，府里内外，姑娘皆可自由走动。”
罗萱的回答与今日林管家所说一致，
“只是大人不喜喧哗，府中仆役都习惯了轻声细语。姑娘谨记这点便是。”
什么？新宠？
那么说，就是还有旧爱了？
青榆暗自苦笑。
若是南宫望，真的是仅仅因为她长的像他的旧爱，才把她收为侍妾的话。事情反而好办。
她只要弄明白那位旧爱的容貌气质，行为举止，再加以模仿，再贯彻始终。
这样子，即使是得不到南宫望的宠爱，也够迷他一阵子。
也方便她向李偃交差。
可是，南宫望明明知道是建安王安插进来的眼线，却依旧待她如上宾，这其中必有蹊跷。
事情就变得极其复杂了。
好歹也是纵横朝堂的头号权臣，若是仅因一人长得像昔日自己旧爱就被情色迷惑的话，青榆真的要怀疑他是怎么当上的权臣。
更何况，如今南宫望也没有真正和她云雨过一次。
所以青榆更加肯定了他这是要策反自己。
又闲聊几句后，罗萱便行礼退下。
她退出枕霞阁后，正巧有小厮来给她送绮梦轩的账单。
罗萱接过一看，今日给青榆做衣衫的花费，整整是一百五十两。
她笑了笑，把账单递给身后的随行婢女浣香，低声吩咐道:
“派人去库房里，将今年江南制造供上来的狐皮和销金缎全部送去绮梦轩，吩咐她们务必加紧赶制。”
浣香闻言，迟疑道:
“可是，罗萱姐姐，如今宫中厉行节俭，那些昂贵的皮毛锦缎……大人不是让收好了退回去……”
“大人的心思，我难道还没有你懂？”
罗萱不满地打断道。
浣香见状，连忙低头改口道:
“是是是，大人一向最器重罗萱姐姐，方才是奴婢说错话了，罗萱姐姐勿怪。”
罗萱听了，这才重新挂上了得体的笑容，她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跟随在身后的婢女们，温声道:
“你们昨夜也都看到了，如今，这位新来的青榆姑娘，可是咱们大人心中头等重要之人，大人既然如此宠她，几匹昂贵的衣料又算得了什么？”
说罢，她眸色微深，命令浣香去拿钥匙开库房取东西。
枕霞阁里，青榆坐在窗前沉思。
南宫府的一切都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。
今日所见，府中仆役各司其职，秩序井然。
见到她时，都会停下行礼，称一声“姑娘”，眼中既无轻蔑也无嫉妒，只有纯粹的恭敬。
虽有些私自议论，却也是合乎常理的人之常情。
这与建安王府中仆役们战战兢兢、姬妾们明争暗斗的氛围截然不同。
既来之则安之，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她静静地坐在窗前看了一会云卷云舒，心里面惦念着妹妹紫桐，正欲起身时，却听到了听到一阵孩童的笑声。
她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个窗外不远处的回廊之中，有几个年纪不一的孩童正结伴向西院走去。
“悦然姑娘，这些是谁家的孩子？”
青榆不禁驻足。
她看着其中一个梳着双螺髻扎粉色细发带的小姑娘，再次想起了紫桐。
一旁正在点香的悦然见状，凑上前去看了一眼，笑着答道：
“回姑娘的话，他们是府中下人的子女。大人仁慈，专门请了先生教他们识字算数。这会子，他们是散学了。”
青榆听罢，心神一震。
教下人子女读书？这绝非寻常权贵会做的事。
在建安王府，下人子女能吃饱穿暖已是恩赐，何谈读书识字？
传闻中暴虐无道的权臣，府中却是这般景象？是南宫望太擅长伪装，还是那些传闻本就是谣言？
青榆愈加困惑。
日影西斜时，有侍女来报，大人回府了，请她过去一同用晚膳。
青榆听后，整了整衣衫，随侍女悦然来到一间雅致的花厅。
花厅里，南宫望已换下朝服，着一身云青色家常便袍，头束白玉冠，正坐在圆桌前看一卷书册。
一副低调从容、温文尔雅的文人做派。
和那夜去建安王府做客时，拽出天际的模样截然不同。
听到脚步声，他放下手中的书册，抬起头来，看向青榆。
“怎么样，今日休息得可好？身上还疼不疼？”
南宫望问道，声音比以往柔和了些。
青榆福了福身，垂首道：
“托大人的福，青榆一切都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