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骑得很稳,却絮絮叨叨地开了口。
“在学校……都好吧?”
“嗯。”
“钱够不够花?别省着,你爸还能得动。”
“够了。”
我们父女俩再次沉默。
直到一个红灯,他停下车,
“苏航。”
“你妈她……虽然脑子不好使。”
“可她是你妈。”
“她给了你命。”
我听见他带了些哽咽。
“她比谁都爱你。”
听到这些,我的鼻子猛地一酸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。
我只能从牙缝里,挤出一个字。
“嗯。”
小时候我爸常年在外打工,家里只有我和傻子妈。
她为了给我买一串糖葫芦,经常弯着腰在垃圾桶里翻半天的塑料瓶。
爸爸带回来的腊肠,她仔细地切成片,蒸得油光锃亮,全堆在我的碗里。
自己却端着一碗酱油拌饭,吃得津津有味。
小学时,邻居家的大男孩抢了我的发卡,把我推倒在地。
她看见我破了皮的膝盖,眼睛瞬间就红了。
她疯了似的冲过去,把那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男孩死死按在地上。
任凭男孩的父母怎么拉扯,打骂。
她被打得鼻青脸肿,嘴角都流了血。
却还回头冲我傻笑。
从那以后,大家都知道我的傻子妈,不仅傻,而且还疯,
但却再也没有人敢动我一手指头。
我深吸一口气,用已经变调的声音问。
“爸,她到底……是什么病?”
摩托车重新启动,风声更大了。
我爸的声音被吹得有些散。
“脑癌。”
“晚期。”
我的心咯噔一声,眼泪再也控制不住,顺着脸颊滚下来,又被风吹。
“为什么……不早点告诉我?”
“当时你马上就要高考,后来又上了大学,怕告诉你,耽误你学业。”
他的声音满是疲惫,
“而且家里的钱……本来也不多,当时一发现,就晚了。”
“只能这么……等着。”
只能等着,等死。
我把脸埋进我爸的后背,泪水把他的外套都浸湿了。
前面的红绿灯又亮了。
车停下。
我爸突然问。
“你上大学,三年没回过家了吧。”
我愣住了,但却没回答。
毕竟我们都心知肚明。
我这三年,躲的不是家,是她。
红灯变绿。
摩托车再次启动,我爸的声音混在风里,
“这次回来,往后……怕是也不用躲了。”
一瞬间,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,从里到外都冻僵了。
眼泪涌上来,被风吹得冰凉。
我死死咬着牙,
“爸,你别说了。”
路过街角那家“李记油炸粑粑”时,熟悉的油香钻进我的鼻子。
初中时我最爱吃这个。
但店开在城的另一头,离家很远。
可我几乎每天放学,都能在桌上看到一个用油纸包着的,还温热的油炸粑粑。
我知道是她买的。
她不认识路,脑子又慢,不知道要走多少冤枉路,问多少人,才能找到这家小店。
可我那时却当着她的面,连着油纸袋,一起扔进了垃圾桶。
“脏死了!你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?”
如今,那股香味飘过来,胃里却泛起一阵酸水,火烧火燎的难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