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我下班,她就立刻站起来,朝我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囡囡,吃饭。”
饭盒里永远是卧着一个荷包蛋的白米饭。
店里的同事捂着嘴笑。
“苏航,那是你妈啊?天天来给你送饭。”
“怎么不让她进来坐?”
我涨红了脸,一把夺过饭盒,快步走开。
“说了别来!你听不懂人话吗!”
我把饭盒重重地扔进路边的垃圾桶。
她吓了一跳,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。
我吼她。
“你做的饭狗都不吃!你以后再来,我就不认你!”
我转身就走,没回头。
这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我爸发来的消息。
“到哪了?”
我回:“还有一站。”
他又发来一条。
“你妈今天,谁都不认识了。”
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医生说,脑子里的东西压迫到神经,记忆开始混乱了。”
“她早上冲着我喊,‘你是哪个?出去!’。”
“拿着扫帚把我赶出了屋子。”
我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“爸……”
“她不认得我了,却还记得你。”
“手里死死攥着一个你的田字格本子,谁碰,她就咬谁。”
“嘴里一直念叨。”
“这是我们囡囡的,谁都不能抢。”
我突然感觉心头窒息,
“她为什么要拿那个本子,上面有什么?”
我爸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
就三个字。
然后又跟了一条。
“我来车站接你。”
我收起手机,靠在椅背上。
那个破田字格本子。
能有什么?
无非是她又犯傻,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当成了宝贝。
她认识的字,还是我教的。
那是很久以前了。
在我还没学会丢人这两个字怎么写的时候。
在我还会扑到她怀里,让她给我讲故事的时候。
她不识字,讲来讲去都是那一个。
“从前有座山,山里有座庙……”
我听腻了,就把我的课本摊在她面前。
一笔一画地教她。
“妈,这个字念‘天’。”
“这个,是‘苏航’的‘苏’。”
她学得极慢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像虫子在爬。
可她总会看着我,咧着嘴傻笑。
好像认识一个字,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事情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
我开始,不愿意让她牵我的手。
开始,在同学问起时,回避关于她的问题。
开始,厌烦她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和她身上永远带着的一股淡淡的,废纸箱的味道。
自尊心将我童年对她的依恋,彻底抹净。
“苏航!”
我猛地回神,火车已经到站了。
我爸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,朝我用力挥着手。
他的头发白了大半,背也有些驼了,隔着老远,我都看见了他眼里的红血丝。
我快步走过去。
“爸。”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他拍拍我的肩膀,转身跨上一辆半旧的摩托车。
“上来吧,离着家里还有点路。”
我来的匆忙,只简单带了个背包。
直接就跨上了后座。
风灌进我的领口,感觉有些凉意,和大城市完全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