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海大酒店的早茶包厢里，冷气开得很足。
李锋和苏晚晴相对而坐，面前摆着几笼精致的虾饺、凤爪，还有一壶上好的铁观音。李铁和泥鳅坐在旁边，那是大气都不敢出，拿着筷子的手都有些僵硬，生怕一不小心把这精细的瓷盘子给敲碎了。
“长期供货协议？”
李锋看着苏晚晴推过来的一纸合同，眉头微挑。
“对。”苏晚晴抿了一口茶，姿态优雅，“以后你抓到的顶级货，我们酒店全包了。价格随行就市，但我保证比市场价高一成。另外，如果你急需用钱，酒店可以预支一部分货款。”
这在这个年代，算是相当优厚的条件了。特别是“预支货款”这一条，等于给李锋提供了一个无息的资金池。
“苏经理，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路？”李锋似笑非笑。
“我看人很准。”苏晚晴放下茶杯，目光灼灼，“一个为了给父亲治病敢跟流氓玩命，为了几只螃蟹敢钻红树林的人，骨头是硬的。这种人，不屑于那偷鸡摸狗的事。”
李锋沉默了两秒，随后拿起笔，在那张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愉快。”
“愉快。”
握手的时候，李锋能感受到苏晚晴手掌的温软，但他很快就松开了，眼神清明，没有丝毫杂念。
这让苏晚晴对他又高看了一眼。
……
从县城回来，头已经偏西。
李锋没直接回家，而是让泥鳅去把那两千块钱的买船款准备好，自己则去了村里的小卖部，买了两瓶“泸州老窖”和那两条承诺过的“中华”烟。
“锋哥，真要买那破船啊？”
走在去瘸腿六家的路上，李铁还是有些舍不得，“那船都漏成那样了，咱们现在手里有将近两万块，凑凑都能买艘像样的二手柴油挂机船了，比那强。”
“哥，账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李锋把烟夹在胳膊底下，耐心解释，“咱们现在的钱，看起来不少，但要修房、给爹治病后续营养、还要置办家当，处处都要钱。买艘像样的船，少说得三五万，咱现在掏空家底也买不起。
六叔那船虽然破，但底子是红木的，硬实。只要把发动机大修一下，再刷遍漆，补好漏，那就是条好汉。最关键的是，买了它，咱们就是正经的有船户，以后在村里说话腰杆才硬。”
还有一点李锋没说。
那就是瘸腿六这个人。
前世李锋发达后，曾听人提起过，这个孤僻的老头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，肚子里装着半部“东海活地图”。
到了瘸腿六那破败的院子前，老黄狗这次叫了两声，但尾巴摇得欢。
瘸腿六正坐在门口的磨盘上，手里拿着个把件在磨蹭，脚边放着那个空了的二锅头瓶子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大海，像是一尊风化了的石像。
“六叔，抽烟。”
李锋走过去，把两条红灿灿的中华烟往磨盘上一放，“前两天说好的，说到做到。”
瘸腿六浑浊的眼珠动了动，扫了一眼那两条烟，又看了看李锋，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：“哟，李家老三这是发大财了？中华都抽上了？怎么，这是来还船，顺便显摆显摆？”
“船还给您，但我还想再带走。”
李锋也不恼，又把两瓶好酒放在桌上，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叠钱，整整两千块，压在烟下面。
“六叔，这船，我买了。”
瘸腿六正在磨东西的手顿住了。
他抬起头，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大，射出一道精光，死死盯着李锋，仿佛要把他看穿。
“你要买我的船？”
“对。两千块，这价格在村里买艘旧舢板，只高不低。”李锋坦然道。
瘸腿六没看钱，而是拄着拐杖站了起来，一瘸一拐地走到那艘倒扣的破船边，伸手抚摸着粗糙的船帮，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像是怀念，又像是痛恨。
“小子，你知道这船多少岁了吗？”瘸腿六沙哑着嗓子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它跟我一样老了。”瘸腿六拍了拍船板，“这是78年造的，老红木底，在那时候，这可是咱们大队最快的一条舢板。我开着它，去过外海，甚至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指了指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裤管，“甚至跑过公海。”
李铁和泥鳅都愣住了。公海？那可是传说中的地方。
“六叔，您的腿……”李锋试探着问。
瘸腿六冷笑一声，从怀里掏出一自卷的旱烟，李锋赶紧掏出打火机点上。
“那时候年轻，贪心，胆子也大。听人说公海上有外国船过驳，有油水捞，就跟着大船去了。”瘸腿六深吸了一口烟，烟雾缭绕中，他的神情变得有些狰狞，“结果碰上了‘海耗子’。”
“真有海盗？！”泥鳅吓得缩了缩脖子。
“咋没有？那时候海上乱得很。”瘸腿六吐了口烟圈，“那帮人手里有枪。我们那条大船上的人，为了保命，把货都扔了。我那时候也是愣头青，想护着船上的几桶柴油，结果被人用枪托砸断了腿，扔进了海里……”
“命大，抱着块木板漂了一天一夜，被渔政船救了。回来后，腿接不上了，人也废了。”
瘸腿六说得很平静，但李锋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抑的惊涛骇浪。
那是属于上一代渔民的血泪史。
“小子，我告诉你这些，不是为了卖惨。”瘸腿六转过身，用拐杖戳了戳李锋的口，“我是想告诉你，大海吃人不吐骨头。你现在赚了点钱，那是运气。要是贪心不足，想往深了跑，这艘破船保不住你的命！到时候，你就是下一个我！”
“我劝你，拿着钱，做点小买卖，安安稳稳过子，别折腾了。”
这是老人的肺腑之言。
李铁听得直点头，他也想安稳。
但李锋却摇了摇头。
“六叔，谢谢您的好意。但我这人，命贱，闲不住。”
李锋看着远处的大海，“我也知道海里危险，但我更知道，穷比死还难受。我不去争，不去抢，这辈子就只能在泥潭里打滚。我想站着把钱挣了，想让我爹，让我哥，让我们老李家，挺直了腰杆走路。”
“再说了，”李锋笑了笑，“您当年的遗憾，我替您补上。这艘船在您手里是养老，在我手里，它还能再战十年！”
瘸腿六盯着李锋看了许久。
最后，他长叹了一口气，像是要把中那口憋了几十年的闷气都吐出来。
“种！真他娘的种！”
瘸腿六一把抓起桌上的钱和烟，塞进怀里，“船归你了！拿走！别在我眼前晃悠，看着心烦！”
“得嘞！”
李锋大喜，招呼二哥和泥鳅，“推船！”
“慢着！”
瘸腿六突然又喊了一声。
他转身走进那间阴暗湿的小屋，过了一会儿，手里拿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走了出来。
“这个，拿去。”
瘸腿六把册子扔给李锋。
李锋接过来，打开一看。那是一个泛黄的笔记本，纸张都已经发脆了。
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各种线条和标记，还有用钢笔写的小字。
《东海汐与暗礁分布手记》。
这里面详细记录了这片海域几十年来洋流的变化规律、暗礁的具置，甚至还有好几个标注着“鱼窝”的神秘坐标。
这哪里是笔记本，这简直就是一张藏宝图！
“六叔，这……”李锋的手都有点抖。
“我留着也没用了，当擦屁股纸都嫌硬。”瘸腿六摆摆手，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，“里面有几个地方，标记着红叉的，那是死地，千万别去。标记着蓝圈的，那是当年我发现的深海鱼道，只有大汛的时候才能进。能不能找到，看你的命。”
“滚吧！别打扰老子喝酒！”
李锋深吸一口气，对着瘸腿六的背影，郑重地鞠了一躬。
“六叔，您放心。这船，这本子，在我手里绝不会蒙尘！”
……
买了船，还得过户。
1999年的农村，虽然法律意识淡薄，但船只买卖还是得经过村委会盖章，不然算是“黑船”，渔政查到了要没收。
李锋带着李铁，拿着瘸腿六写的转让字据，来到了村委会。
大伯李建军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，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。
看见李锋进来，李建军脸上的肥肉抖了抖，立马放下了茶杯，堆起笑脸：“哟，锋子来了？快坐快坐！”
这态度，跟几天前放狗咬人时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“大伯，我买了瘸腿六的船，来盖个章。”李锋把字据递过去，顺手又递了一华子。
“买那破船？”李建军接过烟，有些诧异，“锋子啊，你现在手里也不差钱，嘛不买个好点的？那船都报废多少年了。”
“修修还能用，省钱。”李锋随口敷衍。
“行，你是个会过子的。”李建军也不多问，拿出公章，“啪”地盖了上去，“手续给你办好了。以后出海小心点，有啥困难跟大伯说。”
“谢大伯。”
李锋拿着证明，心里一定。
从今天起，他李锋就是有船一族了。虽然是艘破船，但这只是个开始。
出了村委会，李铁看着手里的证明，还是有点懵：“老三，这就成了？大伯没难为你？”
“他敢吗？”李锋笑了笑，“昨晚那顿酒不是白请的。现在全村都看着咱们呢，他要是敢卡我脖子，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。”
“那咱们接下来啥？”
李锋看了看天色，又看了看手里那本珍贵的笔记。
系统雷达已经冷却完毕，新的诱饵配方也还在有效期内。
“回家，补觉。养足精神，明天把这破船拖到镇上的修船厂去，我要给它换个‘大心脏’！”
李锋的眼中闪烁着野心。
光靠那台单缸柴油机肯定不行，他要给这艘船换上一台大马力的发动机，还要加固船板。
然后，目标直指那本笔记上标记的第一个蓝圈——
那是连瘸腿六当年都没敢深入的“青蟹王”领地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