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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接下来几天,子照常过。

江栩每天早起跑单,跑到凌晨回家。许知夏每天早出晚归,回来就钻进卧室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偶尔传出来几声笑。两人碰面的时间越来越少,说的话也越来越少。

江栩没再提那天的事。

许知夏也没提。

好像那场争吵从来没发生过,好像那个视频从来没存在过。她照常花他挣的钱,照常让他交房租交水电费,照常使唤他跑腿买东西。只是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淡,淡得像看一个合租的陌生人。

江栩都接着。

第五天晚上,许知夏回来得比平时早。

江栩刚跑完晚高峰,坐在客厅里啃馒头。就着凉水,一口一口慢慢嚼。膝盖疼,他贴了块膏药,一股薄荷味在屋里散开。

门开了。

许知夏走进来,手里提着两盒外卖,还冒着热气。

她把外卖往桌上一放,脸上堆出笑:“别啃馒头了,给你带了吃的。”

江栩看着她,没动。

许知夏把餐盒打开,推到他面前。红烧肉,油汪汪的,还有一盒米饭。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,双手叠在桌上,一副要长谈的架势。

“江栩,”她叫他名字,语气软得很,“我有事想跟你说。”

江栩低头看着那盒红烧肉,没吭声。

“明轩哥那个,”许知夏顿了顿,“出了点问题。”

江栩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
“甲方那边要终止,说是方案不行,漏洞太多。明轩哥急得好几天没睡着,如果这个黄了,他不仅拿不到奖金,可能还要背责任。”许知夏一边说,一边观察他的脸色,“他跟我提了好几次,说这种方案要是让你改,肯定能改好。”

江栩放下筷子,抬起头。

“让你改?”他看着许知夏的眼睛。

许知夏眼神飘了一下,很快又稳住了:“是呀,他不是知道你以前是做设计的嘛。说你的水平比他公司那些人都强,这种方案对你来说就是小菜一碟。”

江栩没说话。
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
“江栩,”许知夏往前探了探身子,语气更软了,“你就帮帮他呗?就这一次。他答应我了,只要方案过了,奖金一到手,立刻就给我妈交手术费。你也不想看着我妈一直拖下去吧?”

江栩看着她。

看着她眼底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柔软,看着她嘴角那点挤出来的笑,看着她说话时下意识绞在一起的手指。

“这是他的意思,”江栩一字一句问,“还是你的意思?”

许知夏愣了一下,视线飞快地避开,落在桌上的餐盒上。

“当然是他的,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我也是为了我妈……”

她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到了。

江栩又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

肉炖得很烂,咸甜口,是许知夏爱吃的那种。

他嚼着,咽下去,又扒了一口米饭。

许知夏盯着他,等他的回答。

江栩把嘴里的饭咽完,放下筷子,站起身。

“方案呢?”

许知夏眼睛一亮,赶紧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,递给他:“都在里面,明轩哥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问他。”

江栩接过U盘,拿在手里掂了掂。

“明天给你。”他说。

许知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明天?这么快?”

江栩没回答,拿着U盘走回自己的折叠床边,从床底下抽出那个旧铁盒,打开,把U盘放进去。

许知夏在后面看着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她站起身,收拾桌上的餐盒,嘴里嘟囔:“那你早点睡,别太累了。”

说完进了卧室,关上门。

江栩坐在折叠床边,听着卧室里又响起打电话的声音,声音压得很低,但偶尔传出来一声笑。

他低下头,把铁盒打开,拿出U盘,又拿出那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,翻开。

里面夹着一张照片——是他设计的第一个获奖作品,那年他二十四岁,站在领奖台上,笑得张扬。

他把照片抽出来,看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。

然后他把U盘进那部裂纹屏幕的旧手机里,点开文件。

是一套完整的文创产品设计方案,包括概念阐述、设计图稿、落地执行计划。他翻了一遍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
漏洞百出。

概念是抄的,抄了三年前一个国外设计师的作品,只是把人家的核心理念换了个包装。设计图稿更离谱,尺寸对不上,材质标错,连最基础的工艺要求都没搞清楚。执行计划倒是写得花团锦簇,但稍微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,全是空话套话,本落不了地。

这种方案,别说甲方要终止,就是送出去招标,都没人会看一眼。

江栩把手机放到一边,靠着墙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
夜很静,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。
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
想起自己的工作室,想起那些一起熬夜改方案的夜晚,想起母亲每次打电话都说“别太累,身体要紧”。想起后来那些事,想起那些污蔑,想起那些谩骂,想起母亲走的那天。

他还想起那个桥洞,那个热包子,那句“再难也得活着”。

江栩闭上眼睛,坐了很久。

然后他睁开眼,打开手机,开始看那套方案。

第一遍,他把所有的漏洞都标出来。

第二遍,他开始想怎么改。

第三遍,脑子里已经有了完整的框架。

他起身,从床底下的旧纸箱里翻出几张A4纸,还有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铅笔。纸有点皱了,他用手压平,铺在折叠床上。

然后他开始画。

一笔,一笔,又一笔。
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灰白。对面楼的灯重新亮起来,早起的老人开始下楼遛弯。

江栩没停。

他画了一张又一张,改了一稿又一稿。铅笔削了一次又一次,手边的橡皮越磨越小。

膝盖疼得厉害,他贴的膏药早就没效果了,但他顾不上。脑子里全是方案,线条、结构、比例、材质,每一个细节都要想清楚,每一个漏洞都要补上。

他不是为了傅明轩。

也不是为了许知夏。

他只是见不得这么好的创意被糟蹋。这套方案的核心概念虽然抄来的,但底子是好的,如果好好打磨,真的能做出东西来。

他做了十几年的设计,骨子里那点东西改不掉。

第二天晚上,许知夏回来的时候,江栩还在画。

她探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进了卧室。

第三天早上,江栩把最后一张图画完。

整整两个通宵,四十八个小时,他只睡了不到四个钟头。眼睛熬得通红,手抖得握不住筷子,膝盖疼得走路都费劲。

但他把方案改完了。

原来的漏洞全部补上,概念重新梳理,设计图稿重画,执行计划重写。他把那个抄袭来的壳子扔掉,把里面那点好的东西挖出来,重新打磨、抛光、雕琢,做成了一个全新的方案。

一套能拿行业奖项的方案。

江栩把所有的图纸和文档整理好,拷进U盘,然后翻出那张被他抽出来的获奖照片,看了一会儿。

照片上的自己,二十四岁,意气风发。

他把照片翻过来,在背面画了一个图案——一个极小的“白”字,融进一笔线条里,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。

这是他年轻时设计的签名方式。每一件作品,都会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一个“白”字,作为自己的印记。

后来工作室出事,他就再没用过。

但今天,他又用了。

江栩把照片夹回本子里,U盘拿在手里,等着许知夏起床。

八点多,卧室门开了。

许知夏打着哈欠走出来,看到他坐在折叠床边,愣了一下:“你……弄完了?”

江栩把U盘递过去。

许知夏接过来,看了看,有点不敢相信:“这么快?”

“给他吧。”江栩说。

就这三个字。

许知夏捏着U盘,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
她好像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
然后她把U盘往包里一塞,转身就去洗漱。

江栩看着她忙进忙出,换衣服、化妆、喷香水,最后拎起包,走到门口换鞋。

整个过程,她没再跟他说一句话。

门开了,她走出去。

“砰”的一声,门关上了。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江栩坐在折叠床边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右手食指上磨出一个血泡,是削铅笔削的。左手掌心贴着一条创可贴,是裁纸的时候划的。

他盯着那些伤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

很暖。

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穿上外卖服,套上护膝,拿起头盔。

膝盖疼得钻心,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挪下楼。

电动车还停在老地方,座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跨上去,打开接单软件。

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串订单。

他一条一条接,一条一条划。

然后拧动车把,驶进车流里。

路过那个桥洞的时候,他依然没转头看。

只是骑过去之后,车速慢了一秒。

然后他加快速度,消失在冬稀薄的阳光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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