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养了半年身子才有的好气韵。
她抬起眼,手里的活计未停,声音温软:“芸儿,歇口气罢。
子还长,不争这一时半刻。”
说着便起身,将温在炉边的茶盏递到儿子跟前。
望着眼前这已见挺拔英气的年轻人,她心里像被阳光晒透了的棉絮,暖烘烘地蓬松着。
贾云接过茶,眼里漾开笑意:“母亲总不肯让我寻两个丫头来使唤,事事亲力亲为,叫儿子如何心安。”
妇人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欣慰:“我手脚还利索,何苦叫人伺候?银钱该攒着,往后给你成家立业用。
再说——”
她环视这小小院落,“眼下这屋子,添了人也转不开身呢。”
贾云提过置办新宅的话头,妇人却只是摇头,执意要等他定了亲事再作打算。
她心里盘算得仔细:像样的宅院少说也要几千两银子。
她只当儿子手中是五千两的进项,哪里知晓实则是五万两的底子。
一片慈母心肠,全在为他细细筹划将来。
母子俩说了会子家常话,妇人便回了里屋。
院子里剩贾云一人坐在石凳上,影斜斜地爬过肩头。
他静默地思量:是该谋个长久的生计了。
往后自己若从了军,家中总要有个稳妥的照应。
念头转到这里,忽然记起一人——原是个唤作倪二的,虽混迹市井,却最重义气,或可引为臂助。
巷子深处飘着炊烟味,倪二揣着刚收来的利钱,哼着俚曲往家走。
一抬头瞧见贾云,咧开嘴招呼:“芸二爷!巧了不是?前头酒铺新开了坛好酒,同去喝两盅?”
他是晓得贾云家中光景的,有个常年需将养的母亲,手头总不宽裕。
平里碰见了,能周全处便多周全几分。
贾云拱手一笑:“倪二哥,我正要去寻你。”
倪二闻言,只当他是手头紧,二话不说便从褡裢里摸出锭银子递过去:“先用着,不够再言语。”
那银子被他手心焐得温热。
贾云心头一热,却摆手推了回去:“二哥误会了。
今找你,是为了一桩买卖,不是来借银子的。”
倪二愣了愣,随即笑开:“那敢情好!走,家里说话去。”
他向来愿意结交贾云,不为别的,只因为这位到底是贾家族里的正经爷们,血脉不算远。
万一将来有了出息,自己兴许也能沾些光。
到了倪二家中,两人在炕上对坐。
倪二斟了粗茶,问道:“不知芸二爷说的,是哪门子营生?”
贾云也不绕弯,径直道:“我这儿有几张独门的菜方。
若开间酒楼,必定客似云来。”
倪二听了这话,眉头不由得拧紧,长叹一声:“二爷,您说得轻巧,可盘一座酒楼,哪是几两碎银就能办成的事?不瞒您说,我手里这点钱,实在不够看,这事儿……难办哪。”
贾云却摆了摆手,神色从容:“银子的事,二哥不必忧心,自有我来张罗。
只是后厨里得用可靠的人,否则手艺传出去,岂不是白白替别人忙活一场?”
倪二先是一愣,心里暗暗琢磨:贾云哪儿来的这么多银钱?他家底如何,自己多少清楚。
不过面上仍正色答道:“厨子倒好办,我内弟便是做这一行的,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往外传。
只是二爷,倘若真如您所言进,咱们这小门小户的,怕是守不住这份产业啊。”
贾云嘴角微扬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:“若是将酒楼开在南城呢?”
倪二顿时醒悟,抚掌笑道:“二爷高明!南城多是寻常百姓,打点好城南兵马司,便无大碍。
何况您背靠荣宁两府,他们也不敢轻易得罪——这事,还真有奔头!”
见倪二明白其中关节,贾云顺势道:“本钱我来出,酒楼算您两成股,二哥意下如何?”
倪二平放贷不过是为带着一帮弟兄讨生活,若能安稳度,谁愿整提心吊胆?他连忙摆手:“这可使不得,常言道无功不受禄……”
贾云却打断他:“二哥往待我不薄,不必推辞。
您手下还有兄弟们要照应,再谦让便是见外了。
况且后我若从军去,家中老母还需托付二哥照料。”
倪二闻言一怔,没料到贾云竟有这般志向,心底蓦地一凛,肃然道:“二爷放心,即便没有这桩事,谁敢动老太太半分,也得先问过我倪二!”
二人相视,不由同时笑出声来。
贾云留下五千两银票,又将一本手抄的菜谱秘册交给倪二,诸事安排妥当,方才起身告辞。
直至贾云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,倪二才在门前用力一挥拳,低呼道:“这回可算熬出头了!”
心头亦涌起一阵暖意——为这份难得的托付与信任。
时值景帝七年三月。
神京城西,荣国府内。
王熙凤坐在暖榻上,指尖轻轻叩着案几,向身旁的平儿问道:“可查明白了?那冰铺背后,究竟是谁在撑腰?”
平儿走近几步,低声禀道:“,底下人细细查过了,那冰铺背后东家不是旁人,竟是宁国府的珍大爷。”
王熙凤眸光一冷,嘴角却勾出几分讥诮:“珍大爷倒藏得深。
区区一个三等威烈将军,纵然有金山银海,又真能守得住么?”
话音未落,贾琏已掀帘疾步而入,气息未匀便道:“凤儿,可了不得!那家冰铺进,竟是珍大哥的产业。
这一年下来,只怕攒下不知多少家私。”
王熙凤顺手递过一盏温茶,轻嗤一声:“凭他?这等精妙的生意绝非珍大哥手笔,背后必有高人指点。
况且他爵位不高,树大招风,早晚惹来麻烦。
依我看,此事得回明老祖宗。
二爷,你再使人暗中留意,珍大哥近来与谁往来密切。”
贾琏接过茶饮了两口,连连点头:“还是虑得周全。
此事禀过老太太,若能并入两府共管,借四大家族的势,才算真正稳妥。”
王熙凤含笑颔首:“正是这个理。”
**荣庆堂内**
贾母听罢王熙凤一番话,眉头渐渐锁紧,沉吟片刻方对身旁道:“鸳鸯,去请珍哥儿过来,只说我有话问他。”
鸳鸯应声退下。
一旁邢、王二夫人各怀心思。
邢夫人不过暗自艳羡,并不多言;王夫人却目光微动,心中计较着其中利害——若能分一杯羹,将来不知有多少进益。
于是她温声笑道:“老太太,珍哥儿终究年轻,便有疏失也难免。
您略加提点便是。
终究是自家子孙的产业,有咱们荣国府在背后支撑,任谁也不敢打主意。”
**宁国府中**
贾珍这些时并不安宁。
虽进,却也招来不少明里暗里的窥伺。
虽暂无高门大户直接手,应对之间已觉吃力,正盘算着是否该寻贾云来商议对策。
忽见小丫鬟匆匆进来通报:“老爷,西府鸳鸯姐姐传话,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**荣庆堂上**
贾珍入内,先向贾母行礼问安。
贾母含笑让他坐下,缓缓道:“今叫你来,是有桩事想问问。”
贾珍在下首坐了,神色恭谨:“老祖宗吩咐便是。”
贾母却不急开口,只慢慢用茶。
王夫人会意,柔声接话道:“珍哥儿,听说你近来经营有方,赚了好大一份家业。
只不知……可曾遇上什么难处?”
贾珍心头一凛,暗想:果然是为冰铺而来。
一股恼意窜上口,面上却仍端正神色:“太太这话,侄儿听不明白。”
王夫人见贾珍故作茫然,索性挑明了说道:“珍哥儿这冰铺的生意红火得很,进也不为过,这样大的进项却不曾想着孝敬老太太,你这事做得可不算周到。
眼下你虽还能应付,可若真有哪家权贵盯上这买卖,凭你一个三等威烈将军,如何抵挡得住?到时候只怕连骨头都剩不下几。
如今旁人还未动手,多少是瞧着荣国府的面子。”
贾珍一听,心头骤然一紧。
是啊,如今还能勉强支撑,万一真引来京城里那些手眼通天的人物,自己这点身份哪里够看?怕是转眼就被吞得净净。
转念又想,若是荣国府肯在前头顶着,自己安安稳稳地分利,倒也不失为一条退路。
想到这里,他脸上堆起笑容,朝王夫人道:“二婶这话言重了。
侄儿原本只是试试这生意能否做得成,谁想到竟有这般厚利。”
他转身面向贾母,躬身笑道:“老祖宗明鉴,孙儿绝非只顾自家的人。
两府从来同气连枝,一荣俱荣、一损俱损的道理孙儿怎会不知?这冰铺孙儿愿交给族中,也算尽一份心。”
话说得恳切,心里却像被刀割一般疼。
贾母听了,含笑点头:“我就知道珍哥儿是个明白事理的孩子。
你放心,老婆子也不会亏待你。
这买卖收益的五成依旧归你,余下的便充作族中用度。”
她侧过头,对侍立一旁的王熙凤道:“凤丫头,往后这摊事就交给你经管。”
王熙凤心中早已喜浪翻腾,忙上前行礼,声音里透着亮堂:“老祖宗放心,孙媳定会用心经营,每月按时将五成利钱送到珍大哥府上,一分也不会短少。”
贾母颔首微笑,又向贾珍温声道:“珍哥儿也别觉得委屈。
这生意若只在你手里,未必守得住;如今有家族护着,你反而能落个安稳进益。
世间哪有两全其美的好事?有时候吃亏,未必不是福气。”
贾珍心里暗嗤,面上却恭顺应道:“老祖宗教训得是,孙儿记住了。”
贾母见他态度驯服,这才满意地挪开目光。
回到宁国府,贾珍越琢磨越不是滋味。
好好一桩金山银海的买卖,平白让荣国府分去一半,简直像从心头剜肉。
正闷着火,却见贾蓉从影壁后转出来,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。
贾珍一股无名火起,抬脚便踹了过去,啐道:“没出息的东西!整天扎在丫头堆里鬼混,半点孝心也没有,还傻站着做什么?滚远些!”
贾蓉被踹得踉跄,心里暗怨:你自己不也成混在脂粉堆里?连我与可卿圆房都要拦着。
这话却万万不敢出口,否则少不得一顿狠打。
他只能低眉顺眼地应道:“父亲教训的是。”
贾珍冷眼扫他一下,哼道:“去后廊把芸哥儿请来。
没眼色的蠢货!”
贾蓉连忙答应:“儿子这就去。”
说罢匆匆退下,一刻也不愿在贾珍跟前多待。
贾云随着贾蓉踏入宁国府,穿过曲折的游廊,便到了正院宁安堂。
贾珍端坐主位,面色沉郁,见二人进来,只朝贾云略一颔首示意落座,目光扫向贾蓉时却骤然转厉:“你还站着做什么?还不快出去!”
贾蓉浑身一颤,慌忙退了出去。
堂内只剩二人,贾云才含笑道:“叔父何必对蓉大哥这般严厉,终归是自家骨肉。”
贾珍一摆手:“别提那不成器的。
芸哥儿,冰铺的利钱硬生生被荣国府分去一半,我这心里实在憋闷。
你可有什么计较?”
贾云早知会有这一问。
贾珍此人行事疏漏,这局面本是意料之中。
他神色平静,只温声道:“叔父当初既已料到可能有今,又何必此时挂怀?”
贾珍深深看了他一眼,叹道:“道理虽如此,终究意难平。”
“以叔父眼下之势,本难独撑这桩生意。
能平稳做满一年已属不易,如今尚能留存半数收益,反倒省去许多烦劳,未尝不是好事。”
贾云语气从容,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。
贾珍怔了怔,苦笑着摇头:“罢了,就依你所言。
今 ** 便留在府中用饭,也见见家里人,免得传出去说自家人都不相识,不成体统。”
贾云推却不过,只得应下。
他心底也存着一份隐约的期待——那位名满红楼、传说姿容绝世的秦可卿,今或许能得一见。
移步至后宅正厅,贾云先向尤氏行礼:“侄儿给叔母请安。”
尤氏忙虚扶一把,笑容温和:“芸哥儿快别多礼,都是至亲,往后该常走动才是。”
贾云抬头,目光落在一旁静立的年轻女子身上,竟有一瞬恍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