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天。
傅宴辞来的时候,七楼的气氛比昨天更怪。
贵宾厅的门开着,但门口那两个人不见了。换成了赌场自己的保安,站得笔直,目光却一直往他这边瞟。
他走进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但这一眼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。
长半秒。
傅宴辞笑了。
牌局开始。今晚他依然弃牌,依然盯着她看。但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。
斜对角,两个常客压低声音说话。
“他还敢来?”
“有什么不敢的。昨天顾先生的人被他换了,今天人家照样来。”
“换了?换什么?”
“三中那边。苏小姐的弟弟你知道吧?顾先生一直派人盯着。昨天那姓傅的直接把人换了,换成自己的人。”
“。这不是明着跟顾先生叫板?”
“对啊。所以今天七楼气氛不对,你看那几个保安,都是顾先生的人,盯着他呢。”
“他什么来头,敢这么搞?”
“北边傅家的。搞能源那个。”
“那顾先生不敢动?”
“不是不敢动,是还没想好怎么动。傅家那边,顾先生也有生意来往。”
傅宴辞听着这些话,嘴角弯了一下。
她也在听。手上的动作没停,但耳朵动了一下。
凌晨十二点,牌局正酣。
门开了。
顾烨走进来。
全场安静了一秒。然后该发牌的发牌,该下注的下注,没人敢抬头看。
顾烨走到傅宴辞旁边,拉开椅子,坐下。
“傅先生,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整个厅都能听见,“听说你昨天去对岸了?”
傅宴辞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
“顾先生消息灵通。”
顾烨笑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雪茄,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三中那边,傅先生的人今天还在?”
“在。”
顾烨吐出一口烟,看着烟雾升起来。
“傅先生这是什么意思?”
傅宴辞也笑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烟,点上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就是听说那边治安不太好,帮苏小姐看着点。”
顾烨盯着他,盯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深。
“傅先生这是要跟我抢人?”
傅宴辞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
“抢什么人?”
“她。”顾烨指了指对面。
苏醒坐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她在发牌,手稳得像机器。
傅宴辞看了她一眼,又看回顾烨。
“她是你的人?”
顾烨没说话。
傅宴辞笑了。
“顾先生,这艘船是你的,这间赌场是你的,这张牌桌也是你的。”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,“但坐在这张牌桌对面的人,是谁的,得她自己说了算。”
全场更安静了。
连洗牌的声音都停了。
顾烨盯着傅宴辞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雪茄按灭,站起来。
“傅先生,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我敬你是傅家的人,今天这话就当没听见。但下次,”他顿了顿,“别再让我看见你的人在对岸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苏醒。
“苏小姐,你那个弟弟,最近最好别出门。”
门关上。
傅宴辞坐着没动。他看着苏醒。
她的手指按在牌桌边缘,又出现了那种白——用力按才会有的白。
但她的脸还是那么静。
傅宴辞把烟掐灭,站起来。
“今晚就到这儿。”他说。
他往外走。
走出贵宾厅,他没往电梯走,而是拐进了员工通道。
她在那里。
靠在墙上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傅宴辞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她没抬头。
他也没说话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不是泪,是别的——是那种压了很久、快要压不住的东西。
“傅宴辞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他等着。
“你知道顾烨是什么人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?”
“知道。”
她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来?”
傅宴辞想了想。
“因为你在。”他说。
她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他又说:“因为你在那张牌桌对面坐着。因为你在发牌。因为你每次给我找零,硬币都放我左手边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。
“因为你叫苏醒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三秒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——不是那个“有意思”的弧度,也不是那个淡而凉的笑。是另一种笑,很轻,很短,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。
“傅宴辞,”她说,“你知道我弟弟今年多大吗?”
“初二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因为顾烨。”
傅宴辞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三年前,我爸欠了他的钱,还不出来。顾烨说,让你女儿来我的赌场上班,三年,债就清了。”
傅宴辞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你爸呢?”
“死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“来这儿的第二年,死了。喝酒喝死的。”
傅宴辞沉默了。
她看着他,眼睛很静。
“所以你看,我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姑娘。我是来还债的。我弟弟的学费,是我发牌发的。我吃的饭,是我发牌发的。我这条命,也是这张牌桌给的。”
傅宴辞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从口袋里摸出那八枚硬币——每天一枚,攒了八天。
他把它们放在她手心里。
“这些,”他说,“是你找给我的。八枚,一枚都没花。”
她低头看着那些硬币,没说话。
“你发牌发的,”他说,“你找零找的。你给我的东西,我留着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也在看她。
“苏醒,”他说,“你是什么人家的姑娘,跟我没关系。你是来还债的,也跟我没关系。但你在那张牌桌对面坐着,你发牌,你找零,你把硬币放我左手边——这些,跟我有关系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明天我还来。”他说,“顾烨的人,我帮你盯着。你弟弟,我帮你看着。你发你的牌,别的不用管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然后她低头,看着手心里那八枚硬币。
灯光下,牡丹花在开。
远处,两个赌场服务员推着车经过,小声说着话。
“那女的怎么一个人站在那儿?”
“不知道。好像在看什么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看不清。好像是硬币?”
“硬币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不过你发现没有,她好像……在笑?”
“不可能吧。那个冷面观音,会笑?”
“我也觉得不可能。可能是灯光晃的。”
推车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她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把那八枚硬币收进口袋,转身走了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她的高跟鞋声,一下,一下,慢慢远去。
—
【第五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