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渡河
晨雾像一层湿冷的纱，裹着芦苇荡和汩汩流淌的溪水。远处河畔镇方向的喧哗声更清晰了，隐约能听到粗暴的呼喝和犬吠，正朝这边压过来。
时间不多了。
董方白半跪在一个锈蚀的油桶旁，动作快而稳。他用找到的一截铁丝，小心地将一块浸满了黑色粘稠残油的破布，绑在一从废弃机器上拆下来的细长金属杆顶端。油桶底部还有浅浅一层残油，气味刺鼻。林真在旁边，用工兵铲从泵站朽烂的木梁上刮下燥的刨花和木屑，堆在油桶周围。
“延迟大概五到十分钟。”董方白将简易火把的尾端进木屑堆，调整角度，确保它倒下时，燃烧的布头能引燃浸油的木屑，进而点燃整个油桶。“我们跑到下游浅滩大概需要三分钟，渡河顺利的话，总共需要七八分钟。火在我们过河中途烧起来最合适。”
夏晚星站在靠门的位置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眼神比昨夜坚定了些许。她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，目光时不时飘向外面的芦苇丛，又看向那堆即将被点燃的木柴和油桶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董方白看向林真和夏晚星。
林真点点头，将工兵铲别在腰间，紧了紧背包带。头痛减轻了一些，但那种精神透支后的空虚感还在，像是脑子被挖走了一块。夏晚星也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深吸一口气，努力站直身体。
“走！”
三人不再犹豫，迅速离开废弃泵站，钻进茂密的芦苇丛，朝着下游方向，沿着他们来时模糊记忆中的路线，尽量选择芦苇最密集、地面相对坚实的地方潜行。
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腿，冰冷的触感让人精神紧绷。身后的犬吠声似乎近了一些，还夹杂着人的呼喊。
“分头找！肯定没跑远！”
“把狗牵好！闻仔细了！”
声音隔着芦苇传来，忽左忽右，难以判断准确距离，但压迫感十足。
“加快速度！”董方白低声催促。
三人几乎是小跑起来，芦苇叶刮在脸上生疼，脚下的淤泥也变得更加湿滑难行。林真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。夏晚星体力明显不支，跑得踉踉跄跄，林真不得不时常拉她一把。
跑了大概两三分钟，前方传来更响亮的水流声。拨开最后一片芦苇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这里河面稍宽，水流平缓，河滩上布满鹅卵石，水面只到成人膝盖往上一点，正是理想的涉水点。
“就是这里，快！”董方白率先踏入水中。
四月的河水冰冷刺骨，瞬间淹没了小腿。林真打了个寒颤，紧随其后。夏晚星犹豫了一下，也咬牙踩进水里，冰冷让她低低惊呼了一声，但很快咬住嘴唇忍住了。
河水比看起来要急一些，水底的石头上长满滑腻的青苔。三人互相搀扶着，小心翼翼地朝对岸走去。河水很快浸湿了裤子和鞋子，每一步都需要对抗水流的推力和脚下的湿滑。
走到河心，水已经没到大腿。最深处，水流冲击力更大。夏晚星身材娇小，一个不稳，差点被水流带倒，林真和董方白赶紧一左一右架住她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轰！”
一声闷响从他们来的方向传来，并不算特别巨大，但在清晨的河边格外清晰。紧接着，是木材燃烧的噼啪声，还有隐隐约约的、被风送来的惊呼。
“着火了！”
“泵站！泵站那边！”
“快过去看看！”
火光映亮了上游的天空一角，浓烟开始升腾。
“起作用了！”董方白精神一振，“快，趁他们被吸引过去！”
三人加快速度，几乎是在河水中踉跄着前行。冰冷和阻力消耗着所剩不多的体力，但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们。
突然，夏晚星身体一僵，低声道：“……来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林真没听清。
“光……他们感觉到了……”夏晚星的声音带着恐惧，“离我们很近……在追过来！”
林真和董方白心头一紧。守夜人对“光”敏感？难道是指火光的吸引？还是……夏晚星刚才过度紧张，无意识又泄露了微光？
没时间细想了。对岸近在咫尺，只剩下最后十几米。
“汪汪汪——！”
急促而凶狠的狗叫声，几乎就在他们身后的芦苇丛边缘响起！不止一只！
“他们没全被火引开！”董方白脸色一变，“快！上岸！”
三人拼尽最后力气，连滚带爬地扑向对岸的草丛。河水在身后留下一串混乱的涟漪。
刚爬上岸，湿透的衣服沉重地贴在身上，冷风一吹，寒彻骨髓。但比寒冷更迫近的，是芦苇被粗暴分开的哗啦声，以及越来越近的犬吠和沉重的脚步声。
“在河边！脚印！往对岸去了！”一个粗嘎的声音吼道。
“放狗！追过去！”
“老大说了，抓活的！尤其是那个会发光的小娘们！”
追兵到了！而且听声音，至少有四五个人，还带着狗！
“跑！往林子里跑！”董方白指着河岸后方不远处的一片杂木林喊道。
三人顾不上喘气，拖着湿透沉重的身体，拼命冲向树林。脚下的草地湿滑，夏晚星又摔了一跤，膝盖磕在石头上，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。林真一把将她拉起，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往前跑。
刚冲进树林边缘，身后就传来恶犬冲出芦苇、扑入水中的声音，还有守夜人粗重的喘息和叫骂。
树林里光线昏暗，地面布满落叶和藤蔓，跑起来更加困难。但树木也提供了遮蔽。
“分开跑！引开他们！”董方白当机立断，“林真，你带她往左！我往右！老地方汇合！”他说的“老地方”是指之前查看地形时，在地图上看到的、下游约五里外的一个小山坳标记。
“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别废话！他们的目标是夏晚星，你跟着她更危险！快！”董方白说完，不待林真回答，已经折向右边，还故意踢倒了一丛灌木，发出不小的声响。
“这边！这边有动静！”追兵果然被吸引了一部分。
林真一咬牙，拉着夏晚星转向左侧更茂密的林子深处。他不敢走直线，而是利用树木和地形不断变向，试图甩掉尾巴。
夏晚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膝盖的伤让她步履蹒跚。林真能感觉到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在剧烈颤抖，不仅是累和怕，似乎还有别的原因。
“你……你又用能力了？”林真边跑边喘着气问。
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夏晚星摇头，声音虚弱，“但是……他们在靠近……我能感觉到……那种……很凶的‘想抓到我’的感觉……越来越近……” 她的共情能力似乎也能被动地感应到强烈的恶意。
果然，身后不远处再次传来狗吠，而且这次更清晰，更兴奋，显然是闻到了新鲜的气味。
“妈的，阴魂不散！”林真暗骂一声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透过林木缝隙，能看到两个穿着混杂衣服、眼睛在昏暗林间隐隐泛着绿光的身影，正牵着两条龇牙咧嘴的大狗，快速追来。距离在拉近！
这样跑下去，迟早被追上。夏晚星体力已到极限，他自己也头重脚轻。必须想办法！
林真目光快速扫视周围。左边是陡坡，右边是更密的荆棘丛，前面……前面有一片相对开阔的、长满蕨类植物的小洼地，洼地中央，倒着一棵巨大的枯树，树中空，形成一个大洞。
枯树洞！
“那边！”林真低喝一声，用尽力气拉着夏晚星冲向枯树。树倾斜，洞口离地一人多高，边缘布满苔藓和菌类。
“爬进去！”林真蹲下，让夏晚星踩着他的肩膀。夏晚星此刻也顾不上许多，手脚并用，狼狈地爬进了那个黑黢黢的树洞。林真紧随其后，在追兵身影出现的最后一刻，也缩身钻了进去。
树洞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一些，能勉强容纳两人蜷缩。里面充满了腐烂木头和泥土的气味，还有一些不知名小虫窸窸窣窣爬过的声音。
两人紧紧挤在一起，屏住呼吸，透过树上的裂缝和洞口边缘的苔藓缝隙，死死盯着外面。
脚步声和狗吠声迅速靠近。
“……气味到这里就乱了。”
“肯定躲在这附近！搜！”
“仔细找！找到有赏！老大说了，那女的是宝贝！”
两个守夜人牵着狗在洼地边缘徘徊。狗显得很焦躁，不停地在地上嗅闻，打着转，但似乎因为气味被流水（他们湿透的衣服）、腐叶和其他动物气味扰，一时无法准确定位。
一个守夜人骂骂咧咧地踢开一丛蕨类植物，另一个则端着自制的简陋弓箭，警惕地扫视四周。他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绿光，像是夜行的野兽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。林真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，能感觉到夏晚星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在瑟瑟发抖，也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、混合了汗水、河水和一种淡淡清冽气息的味道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，流进眼睛里，带来刺痛感，但他不敢动。
外面的守夜人似乎失去了耐心。“分头找！你去那边坡上看看，我搜这片草丛！”
脚步声分开。一个牵着狗往陡坡方向去了，另一个则端着弓箭，开始在洼地边缘的草丛和灌木里翻找，渐渐靠近了枯树。
林真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工兵铲柄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。如果被发现，只能拼死一搏了。他看了一眼夏晚星，女孩紧紧闭着眼睛，嘴唇抿得发白，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。
守夜人的脚步声停在枯树外不足三米的地方。他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奇怪，明明气味在这附近最浓……”守夜人喃喃自语，绿油油的眼睛扫过枯树，在树洞口停留了一瞬。
林真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，握紧了工兵铲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嗷呜——！”
陡坡方向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、不似犬吠的惨嚎，紧接着是另一个守夜人惊恐的叫骂和混乱的厮打声！
“什么东西？！滚开！啊——！”
留在洼地的守夜人猛地转身，看向陡坡方向，绿瞳中闪过一丝惊疑。“老六？！”
陡坡上的混乱还在继续，夹杂着狗的狂吠、人的惨叫，还有某种……沉重的撞击声和低沉的咆哮。
“妈的，碰上硬点子了？”洼地的守夜人犹豫了，他看了看枯树，又看了看陡坡方向。显然，同伴的安危和未知的威胁比搜索两个可能藏起来的小虫子更重要。
“老六！撑住！”他喊了一声，端起弓箭，不再犹豫，朝着陡坡方向疾奔而去。
脚步声迅速远去，狗吠和惨叫也渐渐微弱，最终消失在树林深处。
枯树洞里，林真和夏晚星依旧一动不动，保持着僵硬的姿势，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和远处隐约的、不知名鸟类的啼叫。
又等了足足五六分钟，确认危险暂时解除，林真才长长地、无声地吐出一口气，整个人几乎虚脱。夏晚星也瘫软下来，靠在腐烂的树壁上，小口小口地喘着气，脸上毫无血色。
“刚才……是什么？”夏晚星声音发抖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真摇头，同样心有余悸。那声咆哮不像是普通野兽，难道是这片林子里也有变异生物？不管是什么，它无意中帮他们解了围。
“我们得离开这里。”林真强迫自己打起精神，“那个守夜人解决了麻烦，或者逃了，都可能再回来。而且董方白还在等我们。”
想起董方白，林真心头一紧。他把追兵引开了一部分，但不知道有没有顺利脱身。
两人小心翼翼地爬出树洞。林间的光线稍微亮了一些，雾气开始消散。他们辨明方向，朝着下游小山坳的位置，继续在林中穿行。这一次，他们更加小心，尽量不留痕迹。
夏晚星膝盖的伤影响了速度，林真不得不放慢脚步扶着她。两人沉默地走着，劫后余生的心悸和疲惫笼罩着他们。
“谢谢你。”夏晚星忽然小声说。
林真愣了一下。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……没丢下我。”夏晚星低着头，看着自己沾满泥泞的鞋尖，“在卫生院，还有刚才……你可以自己跑的。”
林真沉默了片刻。为什么没丢下她？因为那个梦？因为共情能力让他无法对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？还是仅仅因为，这是他做出的选择，他就要负责到底？
“我说了，”他最终开口，声音有些涩，“碰上了，总不能看着。”
夏晚星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，斑驳地洒在她脸上。那双曾经盛满恐惧的大眼睛里，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她没有再说话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又走了一个多小时，就在林真感觉体力再次透支时，前方树林变得稀疏，隐约能看到一片被山坡环抱的小山坳。
山坳入口处，一块大石头后面，一个身影闪了出来，朝他们挥手。
是董方白。他衣服被刮破了几处，脸上也多了道血痕，但看起来精神尚可。
三人汇合，都松了口气。
“甩掉了？”董方白问。
“嗯，多亏了……”林真把枯树洞和陡坡上的意外说了一遍。
董方白听完，眉头紧锁：“这片林子也不太平。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，找个更安全的地方休整。你怎么样？”他看向夏晚星膝盖的伤。
夏晚星摇了摇头，表示没事。但苍白的脸色和走路的姿势出卖了她。
董方白从背包里翻出之前周冉给的绷带和剩下的那点药。“先处理一下，感染就麻烦了。”
三人躲在一块巨石形成的天然凹槽里，董方白帮夏晚星清洗伤口（用的是所剩无几的净水）、上药、包扎。林真则负责警戒，同时啃着最后半块压缩饼，恢复体力。
处理完伤口，董方白摊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。“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。”他指着河畔镇下游、河流拐弯处的一片区域，“按夏晚星说的，沿着河继续往下游走，会到一个大湖。我们现在的首要目标是彻底摆脱吴老大的追捕，然后找地方补充食物和水。湖边的废弃房屋是个选择，但也要小心，可能已经有其他人占据了。”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林真问。他的头痛缓解了一些，但饥饿和疲惫感更强烈了。
“休息一小时，然后出发，沿着河岸树林走，尽量隐蔽。吴老大丢了人，还死了狗，短时间内可能会扩大搜索范围，但应该不会追太远，他的基在河畔镇。我们尽快离开他的势力辐射区。”董方白收起地图，看向林真和夏晚星，“尤其是你，夏晚星。你的能力……在彻底学会控制之前，尽量不要再用了。吴老大的人可能对‘光’或者类似的精神波动有特殊的追踪方法。”
夏晚星抱着膝盖，看着自己包扎好的腿，轻轻点了点头。“我……我会努力控制的。”
林真靠着冰冷的石头，望向河畔镇的方向。那里已经看不到浓烟，火光应该早就熄灭了。一场匆忙点燃的芦苇火，一次惊险的冰河渡，一场林中追逃……他们暂时逃出生天。
但前路依然未知。湖边有什么？坐标点还去不去？家里……还能回去吗？
疲惫如水般涌来，他闭上眼睛。至少现在，他们还活着，三个人。
溪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带着一种永恒的、不为任何人事所动的平静。
（第十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