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：《断线》
第八章 绿瞳与白焰
月光透过破窗，惨白地勾勒出门口那个身影的轮廓。
那不是一个正常人的姿态。他佝偻着背，脖子却极力向前伸着，像一头在黑暗中嗅探的野兽。身上穿着混杂的衣物——褪色的工装裤、破洞的皮夹克，脖子上却挂着一条歪斜的、疑似金属狗牌的链子。最骇人的是他的脸，在月光和房间内微光的映照下，呈现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，颧骨高耸，嘴唇裂翻卷。
而他的眼睛。
那两点幽幽的绿光，此刻清晰地燃烧在深陷的眼窝里，毫无生气，却死死锁定在房间中央——那个悬浮的、白色的小小光晕上，以及光晕旁，刚刚惊醒、满脸惊惶的夏晚星。
“找……到……了……”守夜人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音节，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。他的目光掠过地上熟睡的老陈一家，掠过门口阴影里的林真和董方白，最后牢牢钉在夏晚星身上。“梦姑……吴老大……要……”
他迈步进门，动作僵硬却迅捷，带着一股非人的协调感。脚下踩碎了一片碎玻璃，发出刺耳的声响，但他浑然不觉。
几乎在守夜人动作的同时，董方白动了。他没有冲向守夜人，而是猛地侧身，用工兵铲的铲面狠狠拍向桌上那个陶碗旁边的一堆空药瓶！
“哗啦——！”
玻璃碎裂的爆响在封闭房间里格外惊人。这突如其来的高分贝噪音让守夜人动作猛地一顿，那双绿瞳骤然转向董方白的方向，喉咙里发出被激怒的低吼。
就是这一顿的瞬间！
林真本没时间思考，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冲了出去。不是冲向守夜人，而是冲向角落里的夏晚星！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不能让她被抓走！
他撞开一把歪斜的椅子，在守夜人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夏晚星之前，扑到了她身前，用身体将她挡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。
“跑！”林真对身后的夏晚星低吼，眼睛却死死盯着已经近在咫尺的守夜人。
守夜人似乎这才完全注意到林真的存在。他歪了歪头，绿瞳里闪过一丝……困惑？仿佛在判断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障碍物是什么。
然后，他伸出左手，五指张开，直接抓向林真的脸。那手指异常粗大，指甲又厚又黑，边缘参差不齐，带着污垢。
林真本能地举起手中的工兵铲格挡。
“铛！”
金属交击的脆响！守夜人的手竟然坚硬如铁，与工兵铲碰撞出火花！巨大的力量传来，林真虎口剧痛，铲子差点脱手，整个人被推得撞在身后的夏晚星身上。
夏晚星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。
“别碰她！”混乱中，董方白从侧面冲过来，手里的匕首狠狠刺向守夜人的肋下！
这一次，守夜人没有硬挡。他极其怪异地扭动身体，董方白的匕首擦着他的衣服划过，只划破了一道口子。守夜人右手回扫，手背重重砸在董方白口。
“唔！”董方白闷哼一声，被砸得倒退好几步，撞在墙上，咳了起来。
守夜人似乎被连续的攻击激怒了。他不再管董方白，绿瞳再次锁定林真和他身后的夏晚星，喉咙里发出持续的、威胁性的呜咽，一步步近。
林真背靠着夏晚星，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身体在剧烈颤抖。他闻到一股淡淡的、混合了汗味和某种清冽草木气息的味道，从身后传来。还有她急促的、压抑的呼吸，喷在他的后颈。
守夜人已经近在咫尺，那股混杂着体臭、血腥和某种金属锈蚀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林真甚至能看清他绿瞳里那种空洞的、被某种东西驱动的疯狂。
“滚——开！！！”
恐惧和绝望中，林真再次感到了那种熟悉的、撕裂般的冲动。他不再试图控制，而是任由那股源自意识深处的力量，带着他所有的抗拒、愤怒和保护欲，朝着近在咫尺的守夜人狠狠“撞”了过去！
嗡——
没有声音，但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林真眼前再次一黑，熟悉的剧痛和眩晕袭来。但这一次，伴随着痛苦涌来的，是更加混乱、更加疯狂的碎片：
撕裂的痛，从骨头里透出来！（是改造？植入？）
绿色的药水，灌进喉咙，烧穿肠胃！（服从！力量！）
吼叫！撕咬！温热的血喷在脸上！（！光不听话的！）
吴老大的脸，在火光里扭曲，声音像锤子砸进脑子：“找到她！把那个会发光的小妞带回来！我要她的‘梦’！”
然后是无尽的黑暗，巡逻，监视，等待……还有骨头里那永远不会消失的、蚁噬般的痒和痛！
这些碎片比隧道里变异犬的记忆更加扭曲，充满了人为的暴力和强制性。守夜人的意识，像一团被强行揉捏、灌入指令的烂泥，只有最底层的痛苦和狂暴的执行欲。
“呃啊——！”守夜人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，动作猛地僵住。他双手抱住脑袋，那双绿瞳疯狂闪烁，痛苦和混乱第一次压倒那空洞的服从。他踉跄着后退，撞翻了门口的一张破桌子。
机会！
“这边！走！”董方白强忍着口的闷痛，冲过来一把拉起几乎站不稳的林真，同时对角落里的夏晚星急促喊道。
夏晚星似乎吓呆了，蜷缩着一动不动。林真忍住脑中翻江倒海的眩晕和恶心，反手抓住她的手腕——冰冷，纤细，还在颤抖。
“跟我们走！”他的声音嘶哑，不容置疑。
也许是林真手上传来的温度，也许是外面走廊里传来的更多沉重脚步声的近，夏晚星猛地一颤，终于站了起来。她没有反抗，任由林真拉着，踉踉跄跄地跟着董方白冲向房间的另一侧——那里有一扇通往隔壁房间的小门。
董方白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。隔壁是个更小的储藏室，堆满了废弃的医疗器械和病历架，但尽头有一扇窗户，玻璃已经没了，只挂着半片破烂的窗帘。
“跳下去！”董方白冲到窗边，往下看了一眼——下面是一片长满杂草的洼地，距离大概三米多。“快！”
楼下，卫生院正门方向已经传来吼叫和破门声。更多的守夜人到了！
林真将夏晚星推到窗边。“你先下！”
夏晚星脸色苍白如纸，看了一眼窗外的高度，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——那里躺着老陈一家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眼中涌起巨大的挣扎和愧疚。
“没时间了！他们暂时安全！守夜人的目标是你！”林真几乎是吼出来的，同时感觉到鼻腔再次涌出温热的液体。他的能力使用负荷快到极限了。
夏晚星一咬牙，双手撑住窗台，闭上眼睛，笨拙地翻身滚了下去。
“扑通。”落地声很轻，带着一声压抑的痛呼。
“林真，快！”董方白催促。
林真正要翻身，眼角余光瞥见那个被精神冲击暂时打懵的守夜人，摇晃着又站了起来，绿瞳重新锁定了窗口。而走廊里，至少还有两三个同样的沉重脚步声正在近这个房间。
不能让他们追上来！
林真猛地转身，不是跳窗，而是扑向房间中央那张桌子——那个悬浮着白色光晕的陶碗还在那里，光芒因为夏晚星的离开和战斗的冲击，已经变得极其暗淡，摇摇欲坠。
他伸出手，不是去碰那光，而是狠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！
“砰！”
陶碗被震得跳起，里面那点珍贵的水泼洒出来。悬浮的白色光晕剧烈闪烁，像风中残烛。
冲进来的第二个守夜人已经出现在门口，看到那光晕，发出贪婪的嘶吼，直接扑了过来！
就在他扑到半空，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光晕的刹那——
那团微弱的光，突然毫无征兆地，炸了。
不是爆炸。是一种无声的、纯粹的白色光芒的爆发。
瞬间，房间里的一切都被吞没了。墙壁、家具、人影……全部消失在无边无际、柔和却绝对占有的白光之中。
没有声音，没有热量，只有光。
林真只感觉眼前一片纯白，然后什么也看不见了。耳边死寂，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。
这状态只持续了也许一秒，也许更短。
光芒骤然收缩、熄灭。
视觉恢复的瞬间，林真看到扑在半空的守夜人，像断了线的木偶，直接软倒在地，一动不动。门口刚冲进来的另一个守夜人，也靠着门框缓缓滑下，眼睛里的绿光彻底熄灭。
房间里，只有桌上陶碗倾倒的水渍，在月光下微微反光。
而林真的鼻腔里，温热粘稠的液体正汩汩涌出，流过嘴唇，滴落在地。剧烈的头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。
“林真！”董方白在窗外压低声音焦急地喊。
林真抹了一把鼻血，踉跄着冲到窗边，翻身跳了下去。
洼地的杂草很厚，吸收了大部分冲击。夏晚星正半跪在不远处，脸色依旧苍白，看到林真跳下，眼神复杂。
“走！往河边芦苇荡！”董方白已经辨明方向，搀起林真，同时对夏晚星示意跟上。
三人顾不上说话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卫生院后面茂密的芦苇丛。芦苇很高，轻易淹没了他们的身影，但也刮得皮肤生疼，发出沙沙的响动。
他们不敢停，一直跑到能听见清晰的溪流声，确定已经远离卫生院建筑，才在一处芦苇特别密集的河湾边瘫坐下来，大口喘着气。
林真仰面躺倒，冰冷的湿气透过衣服渗进来。他感觉脑子像被掏空了，又沉又痛，鼻血还没完全止住，嘴里全是铁锈味。
旁边传来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泣声。
是夏晚星。她抱着膝盖，把脸埋进臂弯里，肩膀轻轻耸动，哭得无声无息，只有偶尔泄露的一丝气音。
月光透过芦苇的缝隙，在她单薄的背上投下破碎的光斑。
林真看着那颤抖的背影，想说点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他脑海里还残留着守夜人记忆里吴老大那张扭曲的脸，和那句“我要她的‘梦’”。
这个女孩，这个在绝境中依然试图用微光安抚他人的“梦姑”，到底背负着什么？她的能力，又为什么会让吴老大如此觊觎，甚至不惜派出这些被改造的“守夜人”？
溪水在黑暗里潺潺流淌。
远处，河畔镇的方向，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……钟声？
不是取水的钟声，而是更加急促、更加刺耳的警钟。
“铛！铛！铛！铛——！”
一声接着一声，在寂静的夜色中远远传开，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。
董方白猛地坐起身，脸色难看。“他们发现守夜人出事了……全镇警戒了。”
林真挣扎着坐起来，看向还在低泣的夏晚星，又望向对岸那片笼罩在黑暗与警钟声中的村镇。
计划全乱了。河畔镇不能再待，坐标点的方向被彻底阻隔。
而他们身边，多了一个哭泣的、脆弱的、似乎被某种可怕力量盯上的女孩。
下一步，该往哪走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