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光在穹顶外缓缓旋转,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观景台。林辰握着金属栏杆的手没有松开,掌心的凉意已经渗进皮肤深处。陆烬站在光影交界处,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——“深渊试炼的场地,就在沉默坟场边缘。”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但这次不是空寂,而是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填满了。林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感觉到血管里血液流动的细微震颤。窗外的星空依然美丽,但现在每一点星光都像墓碑上的磷火。
陆烬先开口了。
“害怕吗?”他问,声音很平静,像在问天气。
林辰转过头,看着这位帝国最年轻的元帅。星光勾勒出陆烬侧脸的轮廓,线条硬朗,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——不是怜悯,不是好奇,更像是一种评估,一种计算。
“怕。”林辰说,声音在空旷的观景台里显得很轻,“但我更怕一辈子困在泥泞里。”
这是真话。在冥王星-γ的流放营里,每一天都是缓慢的死亡。饥饿、寒冷、辐射病、其他流放者的掠夺——那些东西比死亡更可怕,因为它们没有尽头。死亡至少是个句号,而泥泞的生活是永远的省略号。
陆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不是一个笑容,更像是对某种事实的确认。
“你问我为什么愿意帮你这个麻烦。”林辰继续说,他决定主动出击,“为什么?我体能评级E,身份可疑,还差点死在训练舱里。按照帝国军规,我应该被送回流放地,或者直接处决。但你把我留下来了,还让我参加深渊试炼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看着陆烬的眼睛:“为什么?”
陆烬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星空,整个人完全隐入观景台内部的阴影里。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,像黑暗中的两盏灯。
“帝国需要每一份可能的力量。”陆烬说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尤其是在阴影中也能发光的。”
林辰的心跳加快了。
“你在训练舱里的表现,老杰克已经详细报告了。”陆烬继续说,“在完全黑暗、失重、缺氧的环境下,你的身体机能下降到临界点,但你的意识……反而变得更敏锐。你找到了氧气阀门的控制线路,切断了三隐藏的电线。那不是运气,林辰。”
空气变得粘稠。林辰感觉到汗水从后背渗出,浸湿了作训服的内衬。医疗中心消毒水的味道还残留在鼻腔里,但现在混入了另一种味道——紧张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。
“那是什么?”林辰问,声音尽量保持平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烬说,他向前走了一步,从阴影里走出来,“但我知道,帝国现在面临的不只是边境的海盗和新兴的联盟。有些东西……在阴影里生长。沉默坟场的波动不是自然现象,监测站传回的最后一份完整数据表明,那些波动的规律性超出了任何已知的天体物理模型。”
他走到林辰身边,也握住栏杆。两人的手距离不到二十厘米。林辰能看见陆烬手背上的青筋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洁剂味道,混合着某种类似金属的气息——也许是长时间接触星舰控制台留下的。
“深渊试炼每年都会进行。”陆烬说,眼睛看着窗外的星空,“但今年,军部高层突然决定把场地改到沉默坟场边缘。理由是‘更贴近实战环境’。但真正的原因,是有人想借试炼的名义,派一批人去探查那个区域。而试炼者……是最好的消耗品。”
林辰的手指收紧,金属栏杆的棱角硌进掌心。
“所以我是消耗品之一。”
“所有人都是。”陆烬转过头,看着他,“但你和他们不同。你在训练舱里展现出的那种……直觉,那种在绝境中找到生路的能力,可能正是探查沉默坟场所需要的。”
“也可能让我死得更快。”
“有可能。”陆烬没有否认,“但如果你留在‘幽影’,按照正常流程,你活不过三个月。那支部队是炮灰,林辰。老杰克能教你战斗技巧,能让你变强,但他改变不了‘幽影’的定位。每一次任务,伤亡率都在百分之三十以上。而深渊试炼……虽然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,但如果你能通过,你就能获得正式军衔,脱离炮灰部队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变得更低:“而且,试炼场内外都有敌人。不仅要面对环境和竞争者,还要提防来自‘自己人’的黑手。”
林辰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
“‘自己人’?”
“军部不是铁板一块。”陆烬说,“保守派,改革派,贵族集团,平民军官…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。你是我从流放地带回来的人,这本身就已经触犯了一些人的利益。如果你在试炼中表现出异常的能力,或者……被发现有什么不该有的秘密,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除掉你。”
星光在陆烬的眼睛里闪烁,那些光点像冰冷的匕首。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林辰问,“如果你需要我去探查沉默坟场,不应该让我保持无知,更容易控吗?”
陆烬沉默了很长时间。观景台里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,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。窗外的星空缓缓旋转,一颗流星划过天际,拖出一条短暂的白痕。
“因为我见过太多人被当成棋子用完就扔。”陆烬终于说,声音里有一丝林辰从未听过的疲惫,“我十七岁进入军校,十九岁上前线,二十三岁晋升少将,二十七岁成为元帅。这十年里,我送过无数士兵去死。有些是必要的牺牲,有些……只是政治博弈的代价。”
他松开栏杆,双手进裤袋。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一些,不那么像那个铁血的帝国元帅。
“我不想再增加无意义的牺牲。”陆烬说,“如果你要去死,至少应该知道为什么死,死在谁手里。”
林辰看着他的侧脸。星光下,陆烬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。这个角度,林辰能看见他太阳附近一道淡淡的疤痕,一直延伸到发际线。那是战场留下的印记。
“你相信我能通过试炼吗?”林辰问。
陆烬转过头,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“我相信你有通过的可能性。”他说,“这就够了。在战场上,可能性就是希望。而希望……有时候比火力更重要。”
一种微妙的信任在空气中流淌。不是完全的信任,不是毫无保留的托付,而是一种基于共同利益的默契。林辰需要陆烬提供的资源和庇护,陆烬需要林辰可能具备的特殊能力。这种关系脆弱而危险,但至少……是真实的。
“试炼什么时候开始?”林辰问。
“一个月后。”陆烬说,“运输舰会从‘断刃’基地出发,前往沉默坟场边缘的临时空间站。试炼持续七天,内容保密。但据往年惯例,包括生存、战斗、侦查、破解等多个环节。今年加入沉默坟场因素,难度会大幅提升。”
“我需要准备什么?”
“身体恢复是第一位的。”陆烬说,“医疗中心会给你制定恢复计划。之后,老杰克会对你进行针对性训练。重点是生存技能、基础战斗、环境适应。你的体能是短板,但可以通过技巧和装备弥补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数据板,手指在上面滑动几下,然后递给林辰。
“这是你的临时权限码。可以访问基地训练区的部分设施,还有图书馆的军事资料库。不要试图访问机密区域,系统会记录所有作。”
林辰接过数据板。屏幕是温的,上面显示着一串加密字符和他的名字。数据板的边缘是金属材质,摸上去光滑冰凉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陆烬说,他的声音变得更低,几乎像是耳语,“试炼期间,不要相信任何人。包括其他试炼者,包括监考军官,包括……任何看起来像是盟友的人。沉默坟场的影响可能不只是物理层面的。”
林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监测站最后传回的信号里,有一段混乱的音频。”陆烬说,他的眼睛盯着林辰,像要看穿他的每一个反应,“那些驻守的士兵……他们在互相攻击。不是被敌人袭击,是自己人打自己人。音频里能听见他们的叫喊声,说对方是‘怪物’,说‘它在控制我们’。”
空气突然变得冰冷。
林辰感觉到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。窗外的星空似乎也暗了一些,那些星光不再美丽,而是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问,声音涩。
“不知道。”陆烬说,“可能是某种辐射导致的精神错乱,可能是未知生物的影响,也可能是……更糟糕的东西。所以记住,在沉默坟场,你最大的敌人可能不是环境,也不是竞争者,而是你自己的大脑。”
他后退一步,重新隐入阴影。观景台的自动照明系统感应到有人移动,调暗了光线。现在整个空间只有星光提供照明,那些银白的光在金属墙壁和地板上投下诡异的影子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陆烬说,“医疗中心要求你每晚十点前必须回病房监测生命体征。”
林辰点点头。他松开栏杆,手掌离开的地方留下两个汗湿的印子,在星光下微微反光。他转身准备离开,但陆烬叫住了他。
“等等。”
林辰停下脚步。
陆烬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一个很小的金属片,大约指甲盖大小,厚度不到两毫米。在星光下,它的表面流动着暗蓝色的微光,像深海里的某种生物。
“拿着。”陆烬说,把金属片递过来。
林辰接过。金属片摸上去温暖,不像普通金属那样冰凉。它的表面有细微的纹理,像某种电路,又像古老的符文。
“微型加密通讯器。”陆烬说,“只有一次紧急通讯权限。激活后,它会向我的私人频道发送你的实时坐标和一段十秒的音频。非生死关头,不要用。”
林辰握紧通讯器。金属片在掌心发烫,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烫,而是一种能量流动的温热感。他能感觉到那些纹理在轻微震动,像有生命一样。
“为什么要给我这个?”他问。
陆烬看着他,星光在那双眼睛里燃烧。
“因为如果你死在沉默坟场,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至少我应该知道你是怎么死的。”
林辰握紧了通讯器。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这种痛感让他清醒,让他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。陆烬真的给了他一个求救的机会,一个在绝境中可能救命的机会——虽然只有一次。
“谢谢。”林辰说,这两个字很轻,但在安静的观景台里清晰可闻。
陆烬没有回应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林辰,重新望向窗外的星空。那个背影挺拔而孤独,像一柄在悬崖边的剑。
林辰最后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离开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,每一步都踏在金属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他握着手里的通讯器,感觉那股温热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手臂,再蔓延到心脏。
走廊的灯光自动亮起,一盏接一盏,像在为他引路。医疗中心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,混合着营养液和药物的气息。林辰走到病房门口,门自动滑开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监测仪器的屏幕闪着绿色的光,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数据。床铺已经整理过,白色的床整得没有一丝褶皱。窗外的夜空依然是那片星空,但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同了。
林辰走到窗边,看着那些星星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某个方向——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片普通的星空。但他知道,就在那片星空的深处,有一个被称为“沉默坟场”的地方。那里吞噬了所有进入者的信号,那里有规律的波动,那里有士兵互相攻击的录音。
还有一个月。
他把通讯器举到眼前。在病房的灯光下,金属片表面的纹理更加清晰。那些纹路错综复杂,像星图,又像神经网络的映射。林辰用拇指摩挲着表面,感觉到那些纹路在轻微震动,像在呼吸。
他想起陆烬的话:“帝国需要每一份可能的力量,尤其是在阴影中也能发光的。”
林辰不知道自己在阴影里能发出什么样的光。他只知道,如果不想一辈子困在泥泞里,就必须抓住这次机会。哪怕前方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死亡率,哪怕要面对沉默坟场的未知恐怖,哪怕要提防来自“自己人”的黑手。
他把通讯器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。金属片贴着口,那股温热感持续不断,像一颗微弱但坚定的心跳。
窗外的星空缓缓旋转。一颗卫星划过天际,拖出细长的光轨。林辰看着那片星空,突然想起在训练舱里看到的幻觉——那些银色的光点,那些古老的轨迹,那个回头对他说“活下去”的身影。
他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消毒水的味道充满肺部,带来一种冰冷的清醒。
一个月后,他将前往那片吞噬一切的星空。
而在此之前,他必须变得足够强,强到能在阴影中发光,强到能在坟场里活下去。
林辰睁开眼睛,目光坚定。
他走到床边,拿起数据板。屏幕亮起,显示着训练区的访问权限和图书馆的资料目录。他点开军事资料库,输入“沉默坟场”的关键词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
**“访问受限。该资料需要更高级别权限。”**
林辰没有意外。他退出搜索,转而打开体能训练计划。医疗中心制定的恢复方案很详细,从明天开始,每天三小时的轻度训练,逐步增加强度。一周后可以开始基础战斗训练。
他把数据板放在床头,躺到床上。白色的天花板在眼前展开,像一块空白的画布。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,像某种倒计时。
林辰闭上眼睛。
在黑暗中,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些银色的光点。它们不再混乱,而是开始排列成某种图案——一个复杂的几何结构,不断旋转、展开、重组。那些光点之间由细小的光线连接,构成一张巨大的网。
网的中央,有一个空洞。
一个吞噬一切光线的空洞。
林辰猛地睁开眼睛。
心跳在腔里剧烈撞击,监测仪器发出急促的提示音。他坐起身,大口呼吸。病房的灯光自动调亮,柔和的光线洒满整个房间。
他看向窗外。星空依然在那里,平静,美丽,深不可测。
但林辰知道,在那片平静之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在呼吸。
在等待。
他握紧了口的通讯器,金属的温热透过衣服传到皮肤。
一个月。
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