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输舰的尾焰在天空中彻底消散后，基地恢复了常的节奏。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第二天清晨，林辰被老杰克从床上叫醒时，天还没亮。老兵站在宿舍门口，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箱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穿上这个。”老杰克把一套深灰色的紧身训练服扔到床上。
林辰揉了揉眼睛，肩膀的伤口在睡眠中已经麻木，现在一动又开始隐隐作痛。他拿起训练服——材质很特殊，摸上去像某种生物膜，轻薄但有韧性，表面有细微的网格纹理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环境适应性作战服，”老杰克说，“能调节体温，监测生命体征。今天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林辰没有多问。他脱下病号服，换上训练服。衣服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贴合身体，肩部的医疗贴片被完全覆盖，但疼痛感并没有减轻。他活动了一下右臂，关节处传来轻微的阻力——衣服内置了某种压力系统。
老杰克打开金属箱，里面是几件装备：一个战术头盔，一副护目镜，一个水壶大小的生存包，还有一把标准制式的匕首。
“戴上。”
林辰一一照做。头盔很轻，内衬有柔软的缓冲层，戴上后耳边传来细微的电流声。护目镜自动激活，视野边缘出现几行绿色的数据：心率72，血氧98%，体温36.5。生存包背在身后，重量大约五公斤。匕首在腿侧的刀鞘里。
“跟我来。”
老杰克转身走出宿舍。林辰跟在他身后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基地的照明系统还处于夜间模式，冷白色的灯光每隔十米一盏，在地面上投下交替的光影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金属的味道，还有远处引擎运转的低频震动。
他们穿过生活区，进入一条林辰从未走过的通道。这里的墙壁更厚，门禁更严格。老杰克在第三道安全门前停下，扫描虹膜，输入密码。厚重的合金门向两侧滑开，露出向下的阶梯。
“下面是什么？”林辰问。
“训练区，”老杰克说，“基地最深处。”
阶梯很长，螺旋向下。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红色的警示灯，光线昏暗，只能看清脚下三级台阶。温度在下降，林辰能感觉到训练服开始自动升温，颈部的材料传来细微的暖意。空气变得燥，带着某种臭氧的味道。
走了大约三分钟，他们到达底部。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，直径超过五十米，天花板有二十米高。空间中央，矗立着一个银灰色的圆柱体——高十五米，直径八米，表面光滑如镜，没有任何接缝或窗口。圆柱体周围环绕着复杂的管道和电缆，连接着墙壁上的控制台和显示屏。
“冥府训练舱，”老杰克说，“帝国最顶级的极端环境模拟器。”
林辰仰头看着那个庞然大物。圆柱体表面反射着控制台的灯光，像一块巨大的金属墓碑。他能听到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，像某种巨兽的心跳。
控制台前坐着两名技术军官，看到老杰克后站起身敬礼。
“参数设定好了？”老杰克问。
“按照您的要求，”其中一名军官回答，“重力1.8倍标准，温度区间零下二十到五十摄氏度，氧气浓度周期性波动，最低至百分之十二。模拟敌袭程序已加载，每两小时一波，共十二波，强度逐次递增。”
老杰克点头，转向林辰。
“听着，小子。今天你要在里面待二十四小时。任务很简单：活下来。”
林辰看着训练舱，又看看老杰克。
“这只是训练？”
“战前特训，”老杰克说，“深渊试炼的环境比这恶劣十倍。如果你连这个都撑不过去，就不用想试炼的事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，但林辰捕捉到了某种东西——老兵的眼神深处，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。不是期待，不是轻蔑，更像是……观察。
“资源呢？”林辰问。
老杰克指了指他背上的生存包。
“里面有压缩食物，水，基础医疗用品，还有一把信号枪。食物和水只够十二小时的标准消耗，省着用。医疗用品只能处理轻伤。信号枪是最后手段——如果你觉得撑不住了，发射信号，我们会提前终止训练。但那样的话……”
“试炼资格就没了。”林辰接话。
“对。”
林辰深吸一口气。训练服监测到他的心率上升到85。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。
“我准备好了。”
老杰克对技术军官点头。圆柱体底部，一扇舱门无声滑开，露出内部黑暗的空间。门框边缘有红色的警示灯在闪烁，像野兽的眼睛。
“进去吧，”老杰克说，“记住，活下来就是胜利。”
林辰走向舱门。脚下的金属地板传来冰冷的触感，空气从舱内涌出，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——像消毒剂混合着臭氧。他跨过门槛，进入黑暗。
舱门在身后关闭。
最后一缕光线消失的瞬间，林辰的世界被黑暗吞噬。绝对的、厚重的黑暗，像浸入墨汁。他站在原地，等眼睛适应。几秒钟后，墙壁上亮起微弱的蓝色指示灯，勾勒出舱内的轮廓——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小，直径大约六米，高度十米左右。地面是网格状的金属板，墙壁光滑，天花板上有通风口。
然后，重力来了。
不是逐渐增加，而是一瞬间的压迫。林辰感觉身体猛地一沉，膝盖差点弯曲。1.8倍重力——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双倍力气，每一次呼吸都要对抗额外的压力。他调整姿势，重心下沉，像老杰克教过的那样。训练服的压力系统启动，在关节处提供支撑，但肌肉的负担依然清晰。
温度开始变化。
先是寒冷。从正常的二十度骤降至零下十度，然后是零下二十度。林辰能感觉到训练服的升温系统全速运转，颈部的暖流变得滚烫，但的脸部和手部开始麻木。呼出的气息在护目镜上凝成白霜，视野边缘的数据显示外部温度：-21℃。
他打开生存包，取出一块高热量的能量棒，撕开包装。巧克力味的膏体在低温下变得坚硬，他咬了一口，慢慢咀嚼。食物进入胃部，带来微弱的热量。水壶里的水已经结冰，他只能含一小块在嘴里，等它融化。
时间过去一小时。
林辰靠着墙壁坐下，节省体力。重力压迫着每一块肌肉，肩膀的伤口在这种环境下开始剧烈疼痛——不是撕裂感，而是深层的、骨髓里的钝痛。他检查医疗贴片，数据显示伤口周围组织温度异常，比正常高1.5度。
“第一波敌袭，三十秒后开始。”
冰冷的电子音在舱内响起。林辰立刻起身，拔出匕首。护目镜的视野里，几个红色的光点出现在三维地图上——四个目标，从不同方向靠近。
墙壁上打开四个缺口，四台球形的战斗机器人滑出。直径半米，表面覆盖着装甲，前端有红色的传感器和两支。它们移动迅速，在1.8倍重力下依然灵活。
林辰侧身躲开第一台机器人的电击，蓝色的电弧擦过他的手臂，训练服发出警报——局部温度瞬间升高。他反手一刀刺向机器人的传感器，刀刃撞在装甲上，溅起火星。机器人后退，另外三台从两侧包抄。
汗水从额头滑落，在低温下迅速变冷。林辰的呼吸变得急促，每一次移动都要对抗重力和低温的双重压迫。他盯着机器人的移动轨迹，大脑开始计算——不是有意识的思考，而是某种本能。就像在冥王星-γ上躲避工程机甲时那样。
左前方那台，会在两秒后转向右侧。
林辰提前移动。果然，机器人按照他预判的轨迹转向，他抓住机会，匕首精准地刺入传感器和装甲的缝隙。金属破裂的声音，机器人冒出一股黑烟，瘫倒在地。
另外三台加速进攻。
林辰继续闪避。他的身体跟不上大脑的速度，但那种“直觉”在发挥作用——他能感觉到能量流动的方向，充能的瞬间，机器人重心转移的趋势。像在黑暗中触摸到无形的线。
第二台，从背后偷袭。
林辰没有回头，但身体自动向左倾斜。电击擦过他的背部，训练服吸收大部分能量，但仍有麻痹感传遍全身。他咬牙转身，匕首刺入机器人的动力核心。
第三台和第四台同时进攻。
林辰后退，背靠墙壁。视野边缘的心率数据飙升到120，血氧开始下降——重力环境下，心肺负担加重。他盯着两台机器人的移动轨迹，大脑飞速运转。
它们会交叉射击，封死所有躲避角度。
除非……
林辰突然蹲下，整个人缩成一团。两台机器人的电击从他头顶交叉掠过，击中对方。短暂的电路过载，两台机器人同时僵直。林辰抓住机会，起身，两刀刺穿它们的核心。
战斗结束。
四台机器人瘫倒在地，舱内恢复安静。林辰靠着墙壁喘息，汗水已经浸湿训练服的内衬，在低温下迅速变冷，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膜。他检查生存包——能量棒还剩三，水壶里的冰融化了一小半。
时间过去三小时。
温度开始上升。
从零下二十度，以每分钟一度的速度升高。舱内的空气变得灼热，林辰感觉像被扔进烤箱。训练服的降温系统启动，颈部的材料传来凉意，但面对五十度的高温，效果有限。汗水大量涌出，又被高温蒸发，皮肤开始燥、发红。
他脱下战术头盔，用生存包里的湿巾擦拭脸和脖子。湿巾在高温下迅速变，只能提供短暂的清凉。水变得珍贵，他只能小口啜饮，让水在嘴里停留很久才咽下。
第四小时，第二波敌袭。
这次是六台机器人，装备了切割刃和捕捉网。林辰的体力已经下降，在高温和重力的双重压迫下，每一次移动都像在泥沼中挣扎。但他依然靠着那种“直觉”规避了大部分攻击，只在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割伤。
战斗结束后，他处理伤口。医疗喷雾喷在皮肤上，带来刺痛和凉意。数据显示伤口深度2毫米，出血已止。
时间过去六小时。
氧气浓度开始波动。
林辰第一次感觉到呼吸困难。不是体力消耗导致的喘息，而是空气本身变得稀薄。护目镜显示外部氧气浓度：16%，还在下降。他调整呼吸节奏，深而慢地吸气，尽可能提高氧气利用率。但大脑依然开始缺氧，视野边缘出现灰色的斑点。
他吃下第二能量棒，强迫自己咀嚼、吞咽。食物在胃里像一块石头，高温环境下，消化系统也开始负担加重。
第八小时，第三波敌袭。
八台机器人，配备了远程射击武器。林辰不得不在舱内奔跑、翻滚，躲避能量弹。重力让每一次跳跃都变得艰难，落地时的冲击震得他膝盖发麻。高温让汗水不断涌出，又迅速蒸发，训练服的内衬已经湿透又透好几次。
战斗到一半，氧气浓度降至14%。
林辰感觉肺部像被挤压，每一次吸气都吸不进足够的空气。视野开始模糊，机器人的移动轨迹变得难以捕捉。他咬破舌尖，用疼痛意识。血腥味在嘴里弥漫，混合着汗水的咸味。
坚持。
他对自己说。
坚持到下一波。
第十小时，温度骤降。
从五十度跌回零下十度，只用了五分钟。林辰的身体来不及适应，训练服的温控系统也出现延迟。极热到极冷的瞬间转换，像被重锤击中。肌肉痉挛，关节僵硬，他差点跪倒在地。
氧气浓度回升到18%，但低温让呼吸变得痛苦——冷空气灌入肺部，像吸入冰碴。
他蜷缩在角落，用生存包里的隔热毯裹住身体。毯子很薄，在零下十度的环境里只能提供微弱的保温。牙齿开始打颤，控制不住。
第十二小时，第四波敌袭。
林辰已经分不清是机器人还是幻觉。十台目标在护目镜的视野里闪烁，像鬼影。他的体力接近极限，肌肉酸痛，伤口疼痛，缺氧和温度变化让意识开始模糊。
但他依然在战斗。
靠着那种越来越清晰的“直觉”——他能“看到”能量弹的轨迹，不是用眼睛，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。像在黑暗中触摸到光的脉络。他提前躲避，提前反击，匕首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命中弱点。
战斗结束后，他瘫倒在地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生存包里的食物和水已经耗尽。医疗用品只剩最后一支镇痛剂。时间才过去一半。
林辰躺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，看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。蓝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闪烁，像星辰。他的意识开始飘散，像浮在虚空。
然后，幻觉来了。
先是光点。无数细小的、银白色的光点，在视野里浮现，像散落的星尘。它们缓慢移动，勾勒出复杂的图案——螺旋，网格，交错的弧线。林辰知道这不是真的，但无法控制。
接着是声音。
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，而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低语。古老、模糊、像隔着厚重的帷幕。他听不懂语言，但能感受到情绪——悲伤，愤怒，还有某种深沉的、跨越时间的呼唤。
最后是图像。
破碎的片段，像打碎的镜子。他看到一个巨大的银色城市，建筑像水晶一样透明，悬浮在星空之中。他看到无数身影——修长，优雅，皮肤泛着淡淡的荧光。他们仰望天空，伸出手，指尖触碰星辰。
然后，火焰。
红色的，吞噬一切的火焰。城市崩塌，身影消散，星空被染成血色。一个声音在尖叫，不是用喉咙，而是用灵魂——那是种族灭绝时的最后哀鸣。
林辰猛地睁开眼睛。
他还在训练舱里。重力压迫，低温，缺氧。幻觉消失了，但那种感觉还在——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深处苏醒，轻轻触碰他的记忆。
他坐起身，检查护目镜的数据：时间过去十四小时，心率45，血氧92%，体温35.1。生命体征在危险边缘，但还活着。
他注射了最后一支镇痛剂。药物进入血管，带来短暂的麻木，疼痛减轻，但意识也更模糊。
第十六小时，第五波敌袭。
林辰已经无法站立。他靠着墙壁，用匕首支撑身体。十二台机器人从四面八方涌来，电击，切割，捕捉网。他只能躲，不能反击。
但那种“直觉”变得更加强烈。
现在他不只能感知能量流动，还能“看到”时间的缝隙——机器人行动前的瞬间僵直，程序切换时的微小延迟。像在观看一场慢放的电影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。
他躲开所有攻击，像在刀尖上跳舞。身体已经到达极限，但意识异常清醒。他甚至能感觉到训练舱外的情况——控制台前，老杰克站在显示屏前，盯着数据。技术军官在调整参数。更远处，基地的走廊里，有脚步声在靠近。
幻觉再次浮现。
这次不是图像，而是知识。古老的文字，像流动的光，在他意识里展开。他看不懂，但能理解含义——那是关于星辰的规律，空间的褶皱，能量的脉络。星灵族的天赋，“星脉感知”的真正用法。
过度使用会损耗生命。
但不用，就会死。
林辰选择前者。
第十八小时，温度再次飙升到五十度。氧气浓度降至12%。重力压迫让他的骨骼都在呻吟。第六波敌袭，十四台机器人，配备了爆炸性武器。
林辰没有躲。
他闭上眼睛，放开那种感知。像打开一扇一直紧闭的门。瞬间，整个训练舱的结构在他意识里展开——每一电缆，每一个传感器，每一台机器人的动力核心。他“看到”能量的流动，像血管里的血液。
然后，他找到了弱点。
不是机器人的弱点，是整个训练舱系统的弱点——氧气供应管道的一个阀门，温度控制电路的一个节点，重力模拟器的一个反馈回路。
他睁开眼睛，冲向墙壁。
机器人追来，电击和爆炸在身后炸开。林辰无视它们，匕首刺向墙壁上一个看似普通的接缝。刀刃刺入，撬开一块面板，露出里面的电路。
他扯断三电线。
瞬间，重力消失。
不是恢复正常，而是完全失重。林辰和所有机器人飘浮起来，在舱内无序翻滚。温度控制系统过载，舱内温度稳定在三十度。氧气供应恢复，浓度回升到21%。
机器人失去重力环境下的行动能力，程序混乱，互相碰撞。
林辰抓住机会，用匕首一一破坏它们的核心。
战斗结束。
他飘浮在舱中央，喘息。失重环境下，身体的负担减轻，但方向感丧失，胃部翻腾。他强迫自己适应，抓住墙壁上的固定杆，稳住身体。
时间过去二十小时。
最后四小时。
没有敌袭，只有环境折磨。重力恢复1.8倍，温度在零下二十和五十之间快速交替，氧气浓度剧烈波动。林辰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徘徊。幻觉和现实交织——他一会儿看到星灵族的城市，一会儿看到训练舱的墙壁；一会儿听到古老的低语，一会儿听到设备运转的嗡鸣。
他咬破另一边的舌尖，用新的疼痛自己。
坚持。
坚持到最后一秒。
第二十四小时。
舱内的所有系统同时停止。重力恢复正常，温度稳定在二十度，氧气浓度21%。灯光亮起，柔和的白色光线充满空间。
舱门滑开。
林辰跪倒在地。他试图站起来，但双腿没有力气。训练服已经湿透又透无数次，紧贴在身上，像一层蜕下的皮。护目镜的数据疯狂闪烁——心率38，血氧88%，体温34.5。生命体征濒临崩溃。
老杰克站在门口。
老兵手里拿着记录板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走进训练舱，蹲在林辰面前，检查他的瞳孔，脉搏，呼吸。然后，他在记录板上写下几行字。
林辰勉强抬起头，看到那些字：
意志力：优
直觉反应：异常
身体耐受力：差
老杰克收起记录板，对着耳边的通讯器低声说：
“元帅，测试完成。这小子……有点邪门，但够硬。”
林辰闭上眼睛。最后的意识里，他听到老杰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
“医疗队，把他抬走。”
然后，黑暗彻底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