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梭机降落在“断刃”基地三号空港时，引擎的轰鸣声震得林辰耳膜发疼。
舱门打开，一股混合着金属锈蚀、机油和燥沙尘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林辰跟着雷恩走下舷梯，脚下是灰色的合金甲板，被无数军靴踩踏得锃亮反光。空港穹顶高悬，足有五十米，上面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维修轨道像巨兽的骨架。远处，运输车辆的低沉引擎声、机械臂的液压嘶鸣、还有士兵列队跑过的整齐脚步声，交织成一种冰冷而高效的节奏。
这里和冥王星γ完全不同。
冥王星γ是混乱的废墟，是绝望的挣扎。而这里，是秩序森严的军事机器，每一个齿轮都在精确运转。林辰抬头，透过穹顶的透明观察窗能看到灰褐色的天空，几艘巡逻艇正以编队形式掠过，引擎喷出的蓝色尾焰在稀薄大气中拉出细长的轨迹。
“跟上。”雷恩的声音不带情绪。
林辰收回目光，手腕上的电子镣铐发出轻微的嗡鸣，提醒他囚犯的身份。他跟着雷恩穿过空港内部通道，两侧墙壁上贴着帝国军徽和军事条例的电子标语，红色的警示灯在头顶规律闪烁。通道里偶尔有穿着灰色作战服的士兵经过，他们看到雷恩肩上的少校军衔时会立刻立正敬礼，目光扫过林辰时则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——或者说是轻蔑。
一个流放者。
穿着破烂的囚服，手腕戴着镣铐，脸色苍白得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。在这座正规军事基地里，林辰像个闯入精密仪器的异物。
他们乘坐升降梯向下。电梯内部是冰冷的金属壁，顶部的监控摄像头无声转动。数字显示他们下降了七层，电梯门打开时，一股更浓的机油和汗味涌了进来。
这一层像是基地的“内脏”。
通道更窄，灯光更暗，墙壁上布满了管道和的电线。地面有积水，踩上去发出啪嗒声。远处传来金属撞击的闷响，还有男人的咒骂和哄笑。空气里有劣质烟草燃烧的刺鼻味道，混合着某种发酵食物馊掉的气味。
雷恩在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前停下。
门没有电子锁，只有简单的机械门闩。门板本身布满划痕，有些深得能看到下面的金属层，像是被利器反复劈砍过。门正中央，用粗糙的黑色油漆喷涂着一个图案——一个扭曲的幽灵轮廓，张着空洞的嘴，仿佛在无声尖叫。图案下方，两个同样粗糙的字：“幽影”。
没有部队番号，没有隶属标识。
只有这个。
“在这里等着。”雷恩说，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门开合的瞬间，林辰瞥见了里面的景象——一个昏暗的大厅，几张破烂的金属桌子，墙上挂着乱七八糟的武器和装备，几个穿着脏污作战服的男人围在一起，手里拿着扑克牌。烟雾缭绕。
门关上了。
林辰站在门外，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声音。雷恩在说话，语气严肃。另一个声音回应，沙哑、粗粝，像砂纸摩擦金属。然后是一阵沉默。
通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。
两个士兵拖着一条沾满油污的机械腿走过，看都没看林辰一眼。他们走进另一扇门，门内传来焊接枪的嘶嘶声和火花飞溅的闪光。
林辰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医疗凝胶已经凝固，在伤口上形成一层透明的薄膜。手上的血迹被清理净了，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。他握了握拳，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身体依然虚弱，那种被抽空的感觉还在，但至少头痛消失了。
门开了。
雷恩走出来，身后跟着一个男人。
那是个老兵。
第一眼就能看出。他大概五十岁，或许更老，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皱纹，还有三道狰狞的疤痕——一道从右眉骨斜划到左脸颊，一道横贯鼻梁，最后一道在下巴上，像被什么野兽撕咬过。他左眼是机械义眼，红色的光学镜头冷漠地转动，聚焦在林辰身上。右眼则是浑浊的灰色，瞳孔深处有种看透一切的疲惫和……漠然。
他穿着和里面那些人一样的脏污作战服，但肩章位置空着，只有一块磨损严重的布片。身材不算高大，甚至有些佝偻，但站在那里，就像一堵历经炮火洗礼依然屹立的墙。
“就是他？”老杰克的声音和刚才听到的一样，沙哑粗粝。
“是。”雷恩点头，“元帅的命令，交给你了。”
老杰克那只机械眼发出轻微的聚焦声，红色光点在林辰身上扫过，从头到脚，像在扫描一件物品。然后他咧开嘴，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——那不算笑容，更像某种野兽展示獠牙。
“E级基因评定。”他说，语气里听不出情绪，“流放者，罪名是‘危害帝国安全’。在冥王星γ活了七个月，没死，算你命大。昨天在‘铁幕号’上，你预警了雷区，救了舰队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机械眼的光点锁定林辰的眼睛。
“所以现在，你有两个选择。”
林辰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“第一，我让雷恩少校把你带回司法系统。”老杰克说，“他们会重新审理你的案子。考虑到你‘可能具备特殊能力’，以及‘与元帅遇袭事件存在潜在关联’，审判会很快，结果也很明确——以间谍罪处决，尸体扔进恒星熔炉，连骨灰都不会剩下。”
通道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。
远处焊接枪的嘶嘶声停了，一片寂静。
“第二。”老杰克向前走了一步，距离林辰只有半米。林辰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草味、汗味，还有一股淡淡的、铁锈般的血腥气。“你加入‘幽影’。在这里，没有名字，只有编号。没有过去，只有现在。你会接受训练——如果撑得过去的话。然后执行任务——如果活得下来的话。每一次任务都是功勋，攒够了，你可以申请正式军籍，摆脱流放者身份。攒得更多，也许能换点自由。”
他歪了歪头，机械眼的光点像针一样刺人。
“选吧。”
林辰的喉咙发。
他想起冥王星γ的废墟，想起那些为了半块营养膏就能人的流放者，想起夜晚寒冷的风刮过金属残骸的尖啸。他想起“铁幕号”禁闭室的冰冷墙壁，想起头痛欲裂时眼前闪烁的刺痛光点，想起那片布满死亡陷阱的星空。
然后他想起陆烬。
那双深灰色的眼睛，在舰桥冷光下平静无波，却仿佛能看透一切。
“我选第二。”林辰说，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。
老杰克盯着他看了三秒，然后哼了一声。
“明智。”他转身，朝通道另一头走去，“跟我来。”
雷恩对林辰点了点头，那眼神复杂——有审视，有警告，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……期待？然后他转身离开，脚步声在通道里渐行渐远。
林辰跟着老杰克。
他们穿过更昏暗的通道，两侧开始出现铁笼般的隔间，里面堆满破损的装备和零件。空气越来越浑浊，汗味、体臭、还有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，让人作呕。远处传来男人的怒吼和打斗声，肉体撞击的闷响，然后是咒骂和哄笑。
老杰克在一扇铁门前停下。
门上有电子锁，他输入密码，门滑开，里面是一个狭小的房间。一张金属桌子，两把椅子，墙上挂着显示屏，正显示着基地各区域的监控画面。房间角落堆着几个箱子，上面贴着“已损坏”的标签。
“坐。”老杰克指了指椅子。
林辰坐下。椅子冰凉，椅面有裂缝，露出里面的填充物。
老杰克在对面坐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，抽出一点燃。烟雾升腾，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。他抽了一口，然后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块数据板，手指在屏幕上划动。
“林辰。年龄二十二。出生记录：帝国边境殖民星球‘新希望三号’，父母在七岁时死于海盗袭击，由社会福利机构抚养长大。十八岁通过基础公民测试，获得E级基因评定——最低等。二十岁因‘非法获取军事信息’被捕，未经公开审判，直接流放冥王星γ。”
他抬起头，机械眼红光闪烁。
“这是档案上写的。”
林辰保持沉默。
“但有些东西，档案上没写。”老杰克把数据板扔在桌上，发出哐当一声，“比如，你在冥王星γ那七个月，经历了三次大规模暴动，十七次小，至少二十个人想你抢你的配给。你活下来了。比如，你被关进‘铁幕号’禁闭室后，舰队遭遇隐形雷区，连最先进的扫描仪都没发现，你‘感觉’到了。”
他身体前倾，烟草味扑面而来。
“告诉我，流放者，你到底是什么？”
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显示屏上的监控画面无声切换，一个个灰域，一个个穿着作战服的身影。远处又传来打斗声，这次更激烈，伴随着金属撞击的巨响。
林辰看着老杰克那只红色的机械眼，还有那只浑浊的灰色眼睛。他能感觉到——不是用天赋，而是用本能——这个老兵在试探，在观察，在寻找破绽。就像冥王星γ那些老练的掠食者，在发动攻击前，总会先评估猎物的弱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辰说，声音平静，“在冥王星γ，我只是想活下去。在‘铁幕号’上，我只是……头痛，然后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。”
“看到？”
“感觉。”林辰纠正自己，“像有针在刺我的头，那片区域特别密集。”
老杰克盯着他看了很久，久到香烟燃尽，烟灰掉在桌上。然后他靠回椅背，把烟蒂按灭在金属桌面上，发出嘶的一声。
“不管那是什么，元帅认为你有价值。”他说，“所以你现在在这里。但我要告诉你，‘幽影’不是慈善机构，也不是什么‘特殊人才观察站’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墙边，打开一个储物柜，从里面拿出一套折叠整齐的灰色作战服，扔到林辰面前。作战服很旧，肘部和膝盖处有磨损，口位置用黑色线缝着一个编号：E-77。
“这是你的衣服。”老杰克说，“从今天起，你没有名字，只有这个编号。E代表你的基因等级，77代表你是‘幽影’成立以来接收的第77个E级废物。”
他的声音冰冷，像在陈述事实。
“在这里，规矩很简单。”老杰克走回桌边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身体前倾，那张布满疤痕的脸距离林辰只有二十厘米。“第一，服从命令。第二，完成任务。第三，别拖累队友——如果你有队友的话。第四，别死得太快，至少撑过基础训练，不然我不好向元帅交代。”
林辰看着那套作战服。
布料粗糙，缝线粗糙，编号缝得歪歪扭扭。但它净——至少比他现在身上这件沾满血迹和污垢的囚服净。它代表一种身份，哪怕是最底层的身份。
“训练什么时候开始？”林辰问。
老杰克咧开嘴，这次真的像是在笑，但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“已经开始了。”他说，“从你走进这扇门开始，训练就开始了。活下去是第一个科目，别被淘汰是第二个。”
他直起身，指了指门。
“现在，拿着你的衣服，去宿舍。三楼，七号舱。你的床位在最里面，靠墙的那个。记住编号，E-77，那是你在‘幽影’的一切。”
林辰抱起作战服。
布料摩擦手掌，粗糙的触感。他能闻到上面残留的洗涤剂味道，廉价而刺鼻。他站起来，朝门口走去。
“等等。”老杰克叫住他。
林辰回头。
老兵站在昏暗的灯光下，机械眼的红光在烟雾中闪烁，那只灰色眼睛深得像口古井。
“在‘幽影’，没有人会帮你。”他说，声音低沉，“没有人会在你挨打时站出来，没有人会在你饿肚子时分你食物，没有人会在你受伤时给你治疗——除非你还有利用价值。在这里，你要么变强，要么死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补充道：
“这是元帅给你的机会，也是给你的判决。好好珍惜，E-77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出房间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通道里依然昏暗，空气浑浊。林辰抱着作战服，沿着老杰克指示的方向走去。脚下是湿滑的地面，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，像随时会熄灭。两侧的墙壁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——粗俗的话语，扭曲的图案，还有更多的……编号。
A-12，B-05，C-33……
都是用油漆或利器刻上去的，有些已经模糊，有些还很新。像墓碑上的名字，记录着曾经在这里待过的人。
林辰找到楼梯，向上爬了三层。
这一层更嘈杂。
男人的吼叫声、咒骂声、大笑声，还有金属床架被撞击的哐当声，从各个方向传来。空气里的汗臭味浓得几乎能看见，混合着劣质酒精、呕吐物和腐烂食物的气味。灯光比下面更暗，只有几盏应急灯在走廊尽头发出微弱的光。
林辰找到七号舱。
门是虚掩的，里面传来喧闹声。他推开门。
舱内大约三十平米，挤着八张双层金属床，床架锈迹斑斑，有些已经变形。地面散落着空罐头、烟蒂、还有不知名的污渍。墙壁上贴满了从各种地方撕下来的图片——大多是穿着暴露的女人，还有一些暴力血腥的战斗画面。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破桌子，几个男人围在那里，手里拿着扑克牌，桌上堆着皱巴巴的纸币和几包香烟。
门开的瞬间，所有声音停了。
八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。
有审视，有好奇，有冷漠，更多的是……不怀好意。
林辰站在门口，抱着那套灰色作战服，口那个“E-77”的编号在昏暗灯光下格外显眼。
一个男人从桌子边站起来。
他身高至少一米九，肌肉虬结，像座小山。光头上纹着狰狞的刺青，左耳缺了一半，脸上横着一条刀疤。他穿着背心，露出粗壮的手臂，上面布满伤疤和旧烫伤。他朝林辰走来，脚步沉重，每走一步，地面都仿佛在震动。
他停在林辰面前，低头俯视。
林辰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味和酒精味，能看到他眼睛里那种野兽般的凶光。
“新来的？”大汉的声音像砂轮摩擦。
林辰点了点头。
大汉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。
“E级。”他说，目光落在林辰前的编号上，“废物等级。谁让你来的？”
“老杰克。”林辰说。
大汉的笑收敛了，但眼里的凶光更盛。
“杰克老大亲自送来的？”他上下打量林辰，像在评估一块肉的品质，“有意思。那你一定有什么‘特别’之处，对吧？”
他伸手，粗大的手指戳向林辰口那个编号。
“E-77。”他念出来，然后笑了，“知道上一个E级编号是多少吗？E-43。他来了三天，死在训练场，肠子流了一地。再上一个，E-29，来了两周，任务失败，被海盗砍成了八块。”
他的手指用力，戳得林辰口发疼。
“你觉得你能活多久，E-77？”
舱内一片寂静。
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里，等待着。
林辰抬起头，看着大汉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，手心在出汗，但声音依然平稳：
“我的床位在哪里？”
大汉愣住了。
然后他爆发出大笑，笑声震得舱壁都在颤抖。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，笑声里充满嘲讽和恶意。
“床位？”大汉止住笑，伸手抓住林辰的衣领，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，“在这里，床位要靠抢，食物要靠抢，连呼吸的空气都要靠抢。你以为你是什么？元帅的贵客？”
他凑近，酒气喷在林辰脸上。
“让我看看你有什么特别的，废物。”
他举起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