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途筑基录
第八章 雨夜筑基
暴雨是在后半夜来的。
刘威被雷声惊醒时,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。雨砸在瓦片上,像千军万马奔腾。他摸过手机,凌晨三点二十分。
刚想继续睡,电话炸响了。是陈小峰,声音急得变了调:“刘主任!出事了!岗子西坡的育苗棚垮了!”
刘威瞬间清醒:“人怎么样?!”
“人没事,看棚的老杨头跑出来了。可刚育好的三万棵山楂苗全埋下面了!还有……”小峰声音发颤,“水塘决了个口子,水正往岗下漫,陈大勇家的老屋就在下面!”
刘威抓起衣服就往外冲。电动车在雨里本骑不了,他深一脚浅一脚跑到镇政府,拍醒了值班司机老赵。老赵揉着眼睛发动那辆破皮卡,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半人高的水花。
路上,手机又响。这次是马明远,语气冷得像冰:“刘威,你搞的社,第一天就出这么大的安全事故!县里应急办电话打到我这儿了!我告诉你,要是出了人命,你负全责!”
电话挂断。刘威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皮卡在泥泞中颠簸。老赵骂了句脏话:“这雨邪门,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。”
赶到青牛岗时,天刚蒙蒙亮。雨势稍小,但整个西坡一片狼藉。临时搭建的育苗棚像被巨手拍过,钢架扭曲,塑料布撕成碎片,泥水里混杂着嫩绿的苗叶。几个村民正在废墟里扒拉,试图抢救还没完全压坏的苗子。
陈小峰浑身湿透跑过来,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:“刘主任,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苗子是农科院的‘太行红’,一株八毛钱,三万株就是两万四……钱还是社社员凑的……”
刘威没说话,先去看老杨头。老人缩在岗子上的窝棚里,披着件破军大衣,瑟瑟发抖。看见刘威,老人哇一声哭出来:“刘主任,我对不住大家……我看雨大,想加固一下棚子,刚进去,棚就塌了……”
“人没事就好。”刘威拍拍老人的肩,转身问小峰,“陈大勇家那边呢?”
“水塘的口子堵住了,但水已经漫下去,他家老屋淹了半墙。人已经撤出来了,但屋里还有粮食和家具……”
刘威脑子飞快转着:苗子没了可以再育,房子淹了可以修,但现在最要命的是时间——三天后就要跟盛丰签正式合同,周盛丰那人精,要是知道这边刚起步就出这么大的事,绝对会借机压价甚至毁约。
而且,马明远那边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
“小峰,”刘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两件事。第一,统计损失,精确到每一分钱。第二,把社员都叫到祠堂,现在。”
“现在?雨还没停……”
“就现在。”
——
陈家祠堂里挤满了人。空气湿闷热,混杂着汗味和烟味。三十多户社员的代表全到了,人人脸色凝重。
刘威站在祠堂正厅,没换衣服,还是一身湿透的工装裤和胶鞋,裤腿上沾满泥浆。他身后挂着社的章程草案,墨迹还没透。
“损失统计出来了。”陈小峰拿着本子,声音发涩,“育苗棚全毁,损失两万四;被淹的七户人家,初步估计损失一万八;还有水塘要修,坡地要重新整理,加起来至少还要一万。总计……五万二。”
祠堂里一片死寂。五万二,对城里人可能不算什么,但对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,是天文数字。很多人家把积蓄都拿出来入了股,现在还没见着收益,先赔进去这么多。
“钱……还能凑吗?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拿什么凑?我家就剩五百块买化肥的钱了……”
“早说了这事不靠谱,你们非不听……”
抱怨声渐渐大起来。陈老汉坐在前排,低着头,手里的旱烟杆捏得紧紧的。
“都别吵了!”小峰红着眼吼了一声,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当初按手印的时候,一个个不都挺积极?”
“小峰你这话说的,我们哪知道会出这种事……”
眼看要吵起来,刘威开口了。他没喊,声音不高,但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损失的钱,我来想办法。”他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怎么想办法?”一个老汉问,“刘主任,我们知道你好心,可五万二不是小数目,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?”
刘威没直接回答,而是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:“育苗棚的损失,可以走农业保险。虽然棚是临时的,但育苗的苗种和人工属于生产性投入,保险公司应该赔一部分。我认识县保险公司的人,今天就去跑。”
他又写:“被淹的七户人家,我向镇里申请临时救助,同时发动募捐。我在县里有同学、朋友,凑个万把块钱应该没问题。”
再写:“水塘和坡地的修复,可以申请‘小农水’补助。这个我去年帮别的村跑过,有经验。”
最后,他写下“五万二”,然后在旁边划了个叉:“这些是眼前的难关,能过。但真正的问题不在这儿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一张张焦虑的脸:“真正的问题是,出了事,我们自己先乱了。还没跟外人打,自己人先互相埋怨。这样别说社,就是一家人也过不好子。”
祠堂里鸦雀无声。
“社是什么?”刘威问,自问自答,“社不是刘威的,不是陈老汉的,是咱们三十七户人家自己的。赚了钱,是大家分;出了事,是大家一起扛。今天棚塌了、屋淹了,是天灾。但天灾来了,咱们就认命吗?就不了吗?”
他走到陈老汉面前:“陈伯,您当年参加联户果园,遇到过灾吗?”
陈老汉抬起头,眼神浑浊:“咋没遇到过?八五年闹虫灾,苹果树叶子被啃光了,我们都以为完了。林书记带着我们,一棵树一棵树地抓虫,夜里点着煤油灯。最后虫灭了,那年苹果还丰收了。”
“为什么能成?”刘威问。
“因为心齐。”陈老汉说,“那时候大家一条心,再难也不怕。”
刘威点点头,又走到一个中年妇女面前:“桂花婶,您家前年种大棚蔬菜,遇到冰雹,棚子全砸了,后来怎么过来的?”
桂花婶抹了抹眼睛:“邻里邻居帮忙,东家借竹竿,西家给块塑料布,镇政府也给了救济,硬是又搭起来了。”
“对。”刘威提高声音,“咱们农民靠什么?一靠政策,二靠互助。现在政策有了,互助的心要是散了,那就真完了。”
他走到祠堂中央:“今天我把话放这儿:社要下去,我刘威不走。钱的事,我来跑;技术的事,小峰来扛;地里的活,大家一起来。要是信我,咱们就接着。要是不信,现在退股,该赔的钱我想办法赔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雨打在祠堂的瓦片上,噼啪作响。
许久,陈老汉站起来,走到刘威面前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层层打开——是上次那几块红糖,还有一卷皱巴巴的钞票。
“这是我攒的棺材本,两千三。”老汉把钱塞到刘威手里,“社,我到底。”
然后是桂花婶,从兜里掏出一叠零钱:“这是我卖鸡蛋攒的,四百六。”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,把钱放在祠堂的供桌上。有五十一百的整钱,也有一块五毛的零票。钱越堆越高,像一座小小的山。
小峰哭了,用袖子狠狠擦眼睛。刘威也眼眶发热。
“钱大家先拿回去。”他说,“用钱的时候,我不会客气。但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钱,是人心。只要心齐,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他顿了顿:“接下来三天,咱们要三件事:第一,清理废墟,能救的苗子一棵也不放弃;第二,修水塘,加固坡地;第三,准备跟盛丰签合同。”
“盛丰那边……”有人担心,“出了这事,他们还肯签吗?”
“我去谈。”刘威说,“但咱们自己得争气。三天后,我要让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被雨打趴下的社,而是一个越挫越勇的社。”
——
从祠堂出来,雨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漏下来,照在泥泞的地面上,泛着金光。
刘威没回镇上,直接往岗子西坡走。他想看看那些被埋的苗子,到底还能救回多少。
路上,他遇到了吴老头——镇上开杂货铺、曾给林长生当过通讯员的那个老人。吴老头拄着拐杖,站在路边,像是在等他。
“吴伯?您怎么来了?”
“听说岗子出事了,来看看。”吴老头打量着他,“你这一身泥,像从塘里捞出来的。”
刘威苦笑:“让您见笑了。”
吴老头没笑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递过来:“林书记留下的,让我交给有缘人。我觉得,该给你了。”
刘威接过,油纸包沉甸甸的。打开,里面不是书,而是一块黑乎乎的石头,拳头大小,表面粗糙,像是河滩上随便捡的。但细看,石头上有些天然纹路,隐约像个“道”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林书记说,这叫‘筑基石’。”吴老头眼神悠远,“他说,基层工作,就像修仙筑基。筑基筑基,基在哪儿?在泥里,在土里,在老百姓的苦里甜里。这块石头,是他刚下放到青牛镇时,在河滩上捡的。揣了六十年。”
刘威摩挲着石头,温润的,不像石头,倒像暖玉。
“林书记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,筑基分三层。”吴老头伸出三手指,“第一层,脚踩泥土,眼观民生,这是‘实基’;第二层,心怀苍生,肩扛责任,这是‘德基’;第三层……”老人顿了顿,“他说他也没到第三层,只悟到一点:天地有正气,人间有公道。守住这个,便是‘道基’。”
刘威怔怔听着。这话玄而又玄,但细细品味,又觉得直指本质。
“你现在,大概在第一层。”吴老头看着他,“但今天在祠堂,你迈了半步进第二层。什么时候真进去了,这块石头会告诉你。”
说完,老人拄着拐杖,蹒跚着走了。
刘威握着石头,站在雨后的土路上。阳光越来越亮,照得石头表面的纹路清晰起来——那确实是个“道”字,但不是刻上去的,是天然形成的。
他想起《泥途经》开篇的话:“泥途虽浊,亦可筑基。”
原来,这不是比喻。
——
接下来的三天,青牛岗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。
刘威跑县保险公司,软磨硬泡,终于让理赔员同意现场勘查,初步答应赔付一万八;跑民政局,申请到临时救助款五千;给县城的同学朋友打电话,凑了八千多捐款。
小峰带着村里的年轻人,把育苗棚的废墟清理出来,救回七千多棵还能移栽的苗子。又去邻村的苗圃赊来两万棵普通苗,答应秋收后付款。
陈老汉组织老人妇女,修水塘,固坡地。桂花婶把自家没淹的粮食拿出来,煮了大锅粥,送到岗子上。
第三天下午,岗子西坡变了个样。废墟清理净了,新搭的育苗棚虽然简陋,但结实;水塘的缺口堵上了,还加固了堤岸;坡地重新平整,新苗已经栽下一半。
刘威站在岗子上,看着这一切。三天没怎么合眼,他眼睛里布满血丝,但精神亢奋。手里的筑基石一直揣在兜里,时不时摸一下,温温的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手机响了,是周盛丰的助理:“刘主任,周总明天上午十点到青牛镇,想最后看一次现场,没问题就签合同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刘威说,“我们在社办公室等周总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见小峰扛着锄头走过来,脸上晒脱了皮,但眼睛发亮:“刘主任,都准备好了。明天,让他们看看什么叫‘青牛精神’!”
刘威笑了。他想起吴老头的话:筑基筑基,基在泥里,在土里,在老百姓的苦里甜里。
或许,他已经摸到第二层的门槛了。
傍晚,他一个人去了青牛岗最高处。夕阳西下,整个岗子镀上一层金色。远处,陈家村的炊烟袅袅升起。
他从兜里掏出筑基石,对着夕阳看。石头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那个“道”字纹路仿佛活了过来,隐隐流动。
忽然,石头微微一热。
刘威一愣,仔细感受。不是错觉,是真的有一股暖流,从石头传入掌心,顺着手臂往上,缓缓蔓延到全身。疲惫感一扫而空,连熬了三夜的困倦也消失了,头脑清明得像被泉水洗过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岗子下方——那些劳作的人、新栽的苗、修复的水塘,在他眼里忽然变得格外清晰。他甚至能看见土壤里水分的流动,能听见远处村民的交谈声,能感知到这片土地的……呼吸。
不,不是呼吸。是某种更玄妙的东西,像脉搏,像心跳。
这就是筑基石的作用?
刘威握着石头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浮现出《泥途经》里的字句,那些原本晦涩的话,此刻忽然有了新的理解:
“察地篇第一:凡察地,不唯目视,须足履之……地有灵,人有意……”
原来“地有灵”不是修辞,是真的。
他感受到脚下这片土地的“灵”——不是神话里的精怪,而是一种沉淀了千百年的生息,是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耕作、生养、死去所积累的“意”。这种“意”厚重、朴实,带着泥土的腥味和庄稼的清香。
而他这几天做的事——为这片土地、为这些人奔波、筹谋、扛责——不知不觉中,与这份“意”产生了共鸣。
筑基石,不过是引子。真正的筑基,是他这些子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。
刘威睁开眼,夕阳正好沉入地平线,最后一抹金光消失。天边泛起深蓝色,第一颗星星亮起。
他忽然明白了林长生为什么把这块石头留在青牛镇。
因为筑基的基,就在这里,在这片土地上,在这些人的苦乐里。
揣好石头,刘威往岗下走。脚步轻快,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周盛丰不是善茬,马明远肯定还会使绊子。但此刻,他心里有底了。
泥途筑基,筑的不是仙道,是心道。
心定了,路就清了。
——
回到镇政府宿舍,刘威罕见地睡了个好觉。没有做梦,没有惊醒,一觉到天亮。
醒来时,天刚蒙蒙亮。他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,连的疲惫一扫而空。拿起筑基石看了看,石头还是那样,温润朴实。
洗漱完毕,他换上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——三年前大学毕业时买的,已经有些旧了,但熨得笔挺。今天要和周盛丰签合同,代表的是社,不能太寒酸。
八点半,社临时办公室——其实就是陈老汉家腾出的一间厢房——已经挤满了人。理事会七个人全到齐了,还有十几户社员的代表。大家穿着最净的衣服,脸上既有紧张,也有期待。
刘威把合同草案又过了一遍。条款是他和镇司法所反复推敲的,兼顾了社和盛丰的利益。重点有三条:第一,社保证每年向盛丰供应不低于五十吨的山楂鲜果,品质达到企业标准;第二,盛丰按市场价百分之九十二收购,并提供技术指导;第三,期五年,三年后若社年收益低于预期,盛丰有权退出,但需支付违约金。
“大家还有什么意见?”刘威问。
陈老汉代表理事们发言:“没意见。就是……刘主任,今天签合同,咱们能行吗?”
“行不行,不在合同,在咱们自己。”刘威说,“只要咱们把山楂种好,把社办好,合同就是一张纸。要是种不好,合同再漂亮也没用。”
九点五十分,周盛丰的车队到了。三辆黑色轿车,在泥泞的村道上格外扎眼。周盛丰下车,还是那身深蓝色西装,但今天戴了副金丝眼镜,显得斯文些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,还有一个穿律师袍的中年人。
“周总,欢迎。”刘威迎上去。
周盛丰打量了一下四周,目光在村民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刘威身上:“刘主任,三天不见,岗子变样了啊。”
“灾后重建,大家齐心协力。”
“挺好。”周盛丰不置可否,“合同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屋里请。”
一行人进屋。厢房不大,挤得满满当当。周盛丰的律师仔细审阅合同,一条条抠字眼。村民听不懂那些法律术语,紧张地看着刘威。
刘威面色平静。他有种奇怪的直觉——今天这合同,能成。
果然,律师审了半小时,提出几个修改意见,都是技术性调整,不影响实质。刘威和司法所的人商量后,一一接受。
“周总,可以签了。”律师说。
周盛丰拿起笔,却没马上签。他看着刘威,忽然问:“刘主任,你知道我为什么改主意吗?”
“因为社对盛丰有利。”
“这是一方面。”周盛丰转着笔,“更主要的是,我想看看你能走多远。我在商场二十年,见过太多有想法的人,但能把想法落地的,百中无一。你,”他顿了顿,“有点意思。”
刘威没说话。
“但我也要提醒你。”周盛丰语气严肃起来,“商场如战场,情义不能当饭吃。今天签了合同,咱们就是伙伴。但丑话说前头——如果社供应的山楂质量不达标,或者产量不足,我会按合同办事,该赔的赔,该告的告。”
“这是当然。”刘威点头。
周盛丰终于签字。然后是刘威代表社签,陈老汉作为理事长按手印。
合同一式六份,双方各执三份。签字按印的那一刻,祠堂里爆发出掌声。几个老人偷偷抹眼泪。
周盛丰收起合同,对刘威说:“明天我的技术团队会过来,实地勘测,制定种植方案。你们这边,尽快把土地平整好,该修路修路,该通水电通水电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周盛丰走到门口,回头,“刘主任,你是个事的人。但事的人,往往得罪人。小心点。”
说完,上车走了。
村民围上来,七嘴八舌:“成了!真的成了!”“刘主任,接下来咋?”“苗子什么时候能栽?”
刘威一一解答,安排工作。正说着,手机响了,是赵副书记。
“合同签了?”
“签了。”
“好。”赵副书记声音里有欣慰,“但你要有心理准备。马明远那边,不会善罢甘休。他舅舅今天上午找我,说青牛岗存在违规作,要纪委介入调查。”
刘威心里一沉:“什么违规?”
“说你们社的成立程序有问题,村民签字有胁迫嫌疑。”赵副书记顿了顿,“还有,说你个人在中收受好处。”
“这是诬陷!”
“我知道。但调查程序总要走的。”赵副书记叹气,“刘威,你记住:身正不怕影子斜。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。这几天,该做什么做什么,但所有账目、签字、会议记录,都要留好底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刘威站在阳光下,却感到一丝寒意。
筑基之路,才刚开始。
真正的风雨,或许还在后头。
但他摸了摸兜里的石头,温热依旧。
泥途虽浊,道心已种。
那就让风雨来吧。
——
(第八章完,共约620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