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口疼起来的时候，像有一把钝刀子在里面慢慢地搅。
不是尖锐的、撕裂的那种疼，是闷闷的，沉甸甸的，从腹腔深处漫上来，顺着神经一路爬到太阳，在那里突突地跳。林笑笑侧躺着，蜷成虾米状，手指死死揪着被单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。
止痛药的药效过了。她盯着床头柜上的电子钟，红色的数字从02:17跳到02:18，又跳到02:19。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，像黏稠的糖浆，慢吞吞地滴落。
她试着深呼吸，吸气，吐气，像护士教的那样。但吸到一半，伤口就扯得生疼，只能小口小口地喘。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夜里特有的凉意，钻进鼻腔，在肺里转一圈，带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。苏晓白天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响：“闷款最难搞”、“耳朵红得跟猴屁股似的”、“绝对对你有意思”。还有沈却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，还有她离开时那对红透的耳。
林笑笑翻了个身，动作很慢，像慢镜头。伤口又是一阵钝痛，她咬住下唇，把呻吟咽回去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，圆溜溜的一轮，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，边缘晕开一圈毛茸茸的光晕。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，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银白的条纹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车喇叭，闷闷的，像隔着一层水。
她盯着那些光条纹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坐起来。动作很轻，一点一点挪，手撑着床沿，脚踩在地上。冰凉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袜子传上来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走廊的灯还亮着，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一小块昏黄的光。她扶着墙，慢慢挪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只有护士站亮着一盏小灯。值班护士趴在桌上睡着了，头发散下来，盖住了半边脸。远处传来仪器规律的滴滴声，一声，一声，像心跳。
林笑笑扶着墙，慢慢往前走。拖鞋底摩擦着地砖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伤口还在疼，但走起来反而好一点，注意力被分散了。
她走到护士站旁边的休息区。那里摆着几张椅子，还有一台饮水机。饮水机的指示灯亮着，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她接了一杯温水，握着纸杯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水温刚好，不烫也不凉，滑过涩的喉咙，带起一点慰藉。她又喝了一口，然后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
月光比在病房里看得更清楚。银白色的，像水银一样泼洒下来，给远处的楼房、树木都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。偶尔有云飘过，遮住月亮一会儿，地上那些银白的影子就跟着暗下去，等云飘走了，又重新亮起来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觉得累了，想回去。刚转过身，就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护士那种轻快的、急匆匆的脚步声。是稳的，沉的，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。拖鞋踩在地砖上，发出轻微的吧嗒声。
林笑笑握着纸杯的手指紧了紧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转过拐角。沈却寒出现在走廊尽头。
她没穿白大褂，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，领口有点松，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。头发散着，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，而是松松地披在肩上，发尾还带着点湿气，像是刚洗过。脚上是一双深色的软底拖鞋，走路没什么声音。
她手里拿着个白色的马克杯，走到饮水机前，接水。热水冲进杯子里，腾起一股白气，带着茶叶的清香飘过来。
接完水，她转过身，才看见站在旁边的林笑笑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沈却寒明显愣了一下，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杯口的热气袅袅上升，在她脸前散开，让她的表情有点模糊。
“……还没睡？”她先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伤口疼。”林笑笑说，声音也有点哑，“睡不着。”
沈却寒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她走到窗边，靠在窗台上，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给她侧脸镀了一层银边，睫毛的阴影投在鼻梁上，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。
林笑笑也走过去，靠在离她不远的地方。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，不远不近，刚好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、很淡的皂角清香，混着一点茶叶的味道。
沉默在空气里蔓延。只有饮水机偶尔发出的咕噜声，还有远处仪器的滴滴声。
林笑笑看着窗外的月亮，忽然开口：“沈医生，你相信人有前世吗？”
话一出口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，甚至带了点回音。
沈却寒握着杯子的手，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。白色瓷杯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、几不可闻的摩擦声。热气从杯口冒出来，在她脸前盘旋，然后慢慢散开。
她没抬头，也没看林笑笑，只是盯着杯子里那片沉沉浮浮的茶叶。过了很久，久到林笑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，她才开口，声音很平，像在陈述某个医学事实：
“医学上，没有证据。”
林笑笑“哦”了一声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杯光滑的边缘。杯壁上的水汽凝成细小的水珠，沾湿了指尖。
她又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从家居服领口里掏出那块玉佩。红绳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，底下坠着的玉佩温润洁白，在月光里显得格外通透。
她把玉佩举到眼前，对着月光看。玉石内部的纹理清晰可见，那些细微的、脉络般的纹路，在月光下好像……比平时更明显了一些？
“那这个呢？”她轻声说，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飘散开，“还有那些梦……手术的时候，那股暖流……”
她转过头，看向沈却寒。
“我们之间，是不是……发生过什么？”
沈却寒终于抬起了头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五官勾勒得格外清晰。眉毛很细，眉峰有一点凌厉的弧度。眼睛很黑，在月光下像两口深潭，潭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，看不真切。鼻梁挺直，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。
她就那样看着林笑笑，看了很久。目光从她的眼睛，移到她手里的玉佩，再移回她的眼睛。
走廊里安静得可怕。远处仪器的滴滴声好像都消失了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，轻轻的，交缠在一起。
林笑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咚，咚咚，撞在腔里，像擂鼓。她握着玉佩的手指有点抖，但她没移开视线，就那么看着沈却寒。
然后，沈却寒移开了目光。
她转过身，面对着窗户。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，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。背影挺直，肩膀的线条利落，但不知为什么，林笑笑觉得那背影看起来……有点单薄。
沈却寒喝了一口水。杯子凑到唇边，热气氤氲了她的脸。她咽下去，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然后，她开口，声音很低，低得像耳语，但在寂静的走廊里，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：
“你的画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像是在斟酌用词。
“我收着。”
三个字，轻飘飘的，落在空气里，却像有千斤重。
林笑笑愣住了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她只是看着沈却寒的背影，看着月光在她肩膀上流淌，看着她散在肩上的头发被夜风轻轻吹起几缕。
沈却寒说完那句话，就没再开口。她只是站在那儿，看着窗外。月亮已经移到了中天，银白的光洒满大地，远处的楼房像黑色的剪影，沉默地矗立着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林笑笑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也许只有几秒，也许有几分钟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握着那块温热的玉佩，听着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一下。
然后，沈却寒转过身。
她没看林笑笑，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玉佩上，停留了两秒。然后她抬起眼，看向林笑笑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，很深，很沉，像要把人吸进去。但林笑笑看不清，只觉得那眼神很重，重得她喘不过气。
沈却寒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。她往前走了一步，靠近林笑笑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。林笑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皂角香，混着茶叶的微苦，还有一点……说不清的、像雨后的青石板路那种微凉的气息。
沈却寒低下头，看着林笑笑手里的玉佩。月光照在玉石上，折射出温润的光泽。
然后，她抬起手。
不是去碰玉佩，而是伸向林笑笑的肩膀。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，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肩上，隔着薄薄的家居服，拍了拍。
力道很轻，像羽毛拂过。
“先活下去。”
她说。
声音很低，很沉，像从腔深处挤出来的。每个字都带着重量，砸在寂静的空气里，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。
说完，她收回手，转身离开。
拖鞋踩在地砖上，发出轻微的吧嗒声。脚步声由近及远，慢慢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林笑笑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肩头刚才被拍过的地方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。很轻，很淡，但真实存在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玉佩。月光下，玉石内部的纹路清晰可见，像某种古老的符咒，又像人体交错的血管。
她握紧玉佩，玉石温润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，一直传到心里。
窗外，月亮静静悬在天上。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，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新的一天，马上就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