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5年9月1,北京东城区东棉花胡同39号。
陆铭站在中央戏剧学院的门口,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,深吸一口气。
胡同很窄,两边的槐树遮天蔽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。院墙是灰色的,爬满了爬山虎,几辆二八大杠歪歪斜斜地靠在墙。偶尔有学生进出,穿着时髦的喇叭裤、蝙蝠衫,说着带着各地口音的普通话。
和成都的筒子楼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“这就是中戏啊……”
陈景行和沈念薇在火车站已经分道扬镳。陈景行被他北大的学长接走了,临走前还依依不舍地拉着陆铭说“有空来北大玩”。沈念薇则是被舞蹈学院的老师接走的,上车前她回头看了陆铭一眼,没说话,只是挥了挥手。
陆铭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街角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现在,他一个人站在中戏门口。
拎着那个陪伴了他一路的蛇皮袋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、几十本书、还有母亲塞的那包腊肉。腊肉用油纸包着,外面又裹了好几层报纸,但还是隐隐透出一股烟熏的香味。
“喂,新来的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陆铭回头,看见一个穿着军绿色上衣的男生推着自行车站在他身后。男生二十出头,头发有点长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眼镜腿还用橡皮膏缠着。
“对,新生。”
“哪个系的?”
“戏文。”
“巧了,我也是戏文的。”男生笑了,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,“我叫孟京辉,北京人,比你高一届。走,我带你去报到。”
孟京辉把自行车支好,很自然地接过陆铭手里的蛇皮袋,掂了掂:“嚯,够沉的。带的什么?”
“书,还有我妈做的腊肉。”
“腊肉?”孟京辉眼睛亮了,“好东西!北京买不着正宗的。回头分我点?”
陆铭笑了:“行。”
两人一边聊一边往里走。
孟京辉话很多,一路上叽叽喳喳地介绍:这是教学楼,那是宿舍楼,食堂在那边,图书馆在这边,排练厅在后头。他说自己是从北京八中考来的,学导演,但经常混在戏文系蹭课。
“戏文系的老师厉害,谭霈生、丁扬忠,都是大家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谭老头儿最牛,上课不带讲义,一讲就是一下午,能把人听傻了。”
陆铭点头,默默记下这些名字。
报到的地方在场边上,几张课桌拼成一排,上面拉着红条幅——“中央戏剧学院1985级新生报到处”。几个高年级学生坐在那里,有气无力地喊着“戏文系这边”“表演系那边”。
孟京辉把陆铭带到戏文系的桌子前,冲一个圆脸姑娘喊:“红姐,给你带个新生,成都来的。”
圆脸姑娘抬起头,扎着两条麻花辫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看了一眼陆铭的录取通知书,眼睛亮了:“陆铭?成都来的?总分524?”
“对。”
“哎呀,你是咱们戏文系今年文化课第一名!”红姐站起来,冲后面喊,“徐帆!帮我把新生手册拿一本来!”
后面有人应了一声,跑过来一个姑娘。
高挑个子,眉眼清秀,带着点湖北口音:“来了来了。”
陆铭看了一眼,心里一动。
徐帆。
那不是以后的人艺台柱子、冯小刚的老婆吗?
现在的徐帆才十八岁,和他一样是新生,只是人家是表演系的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有点婴儿肥,但眼睛很亮。
“你好,我叫徐帆。”姑娘大大方方地伸出手。
“陆铭。”
两人握了手,徐帆好奇地打量他:“你文化课考了524?太厉害了!我才三百多分。”
陆铭笑笑:“术业有专攻。”
红姐把新生手册递给陆铭,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:宿舍在东楼三层,食堂的饭票在哪买,明天上午开学典礼,后天开始上课。孟京辉在旁边嘴:“红姐你啰嗦不啰嗦,我带他去就行。”
红姐瞪了他一眼:“你?你带人去喝酒还差不多。”
孟京辉嘿嘿笑,也不反驳。
从报到点出来,孟京辉领着陆铭往宿舍走。穿过一个不大的院子,两边是灰砖青瓦的老楼。院中央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,树粗得要两人合抱,叶子已经开始泛黄。树下有几个学生在聊天,看见孟京辉,有人吹口哨:“京辉,又带新生呢?男的女的?”
“滚蛋!”孟京辉笑骂一句,扭头对陆铭说,“别理他们,表演系的,疯得很。”
陆铭笑笑。
这就是八十年代的中戏,简陋、破旧,但生机勃勃。
宿舍在东楼三层,朝南的一间。门是木头的,上面油漆斑驳,贴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纸条,写着“请勿打扰”“创作中”之类的字。孟京辉推开门,喊了一嗓子:“来新人了!”
房间里已经有了两个人。
一个戴着眼镜、斯斯文文的男生正在铺床,听见声音转过身来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。看见陆铭,他笑了笑,主动打招呼:“你好,我叫刘恒,河北来的。”
刘恒?
又是一个熟名字——后来写《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》那位?
陆铭心里震惊,面上不显:“陆铭,成都。”
另一个躺在床上看书的男生听见动静翻了个身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他比刘恒高一点,也壮一点,眼神里有一种不羁的劲儿。
“孟京辉,你丫又带人来了?”他开口就是北京腔。
“少废话,这是你们屋的。”孟京辉把陆铭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放,“陆铭,成都的,戏文系的。”
床上的男生坐起来,伸出手:“朱晓平,浙江来的。”
陆铭握住他的手。朱晓平的手很有力,手心有点粗糙,像过农活的。
“你睡这个床吧。”刘恒指指靠窗的下铺,“光线好,适合写东西。我本来想睡那,但我不靠窗也写不出来,你靠窗正好。”
陆铭道了谢,开始收拾行李。
蛇皮袋打开,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,全是书——《电影艺术》《世界电影》《中国电影史》《编剧入门》《论戏剧性》,还有一摞稿纸和几本笔记本。他把书一本本拿出来,码在床头。
孟京辉凑过来看了一眼,来了兴趣:“哟,带的书不少啊。《世界电影》你订了?”
“在成都买不到,托人从北京带的。”
“我也订了。上期有篇文章讲布莱希特的,你看没?”
两人聊起来。
孟京辉虽然爱贫嘴,但聊起戏剧来眉飞色舞。他说他高中就开始导戏,在少年宫排过《雷雨》,差点被家长打死。
“我爸说,学戏剧能当饭吃?我说能。他问怎么当?我说写剧本、当导演、当演员,实在不行还能去电视台放片子。他说我放屁。”
陆铭笑了。
八十年代的家长,十个有九个不希望孩子学艺术。
但这些人,偏偏都成了。
刘恒在旁边嘴:“我爸妈也不乐意,但他们管不了我。我复读了两年才考上。”
朱晓平说:“我家里条件不好,本来想考师范的,但实在太喜欢写东西了,就硬着头皮报了这个。”
陆铭看着这三个室友,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。
上辈子,他见过无数大佬,但从来没有和未来的大佬们做过室友。
现在,他睡在他们旁边。
晚上,系里开新生见面会。
戏文系和表演系一起开,在一个大教室里。人很多,黑压压坐了一片。陆铭找了个角落坐下,旁边是刘恒。
系主任谭霈生走上讲台,五十多岁,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,穿着深蓝色中山装,说话慢条斯理,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。
“你们能考进来,说明有天赋。但天赋只是入场券,能不能走下去,看的是努力和坚持。”
“咱们戏文系,不培养作家,培养编剧。编剧是什么的?是把生活变成故事的人。生活在哪里?在你们脚下,在你们眼里,在你们心里。”
“从今天开始,忘掉你们以前写过的那些风花雪月,去观察人,观察生活,观察这个时代。”
“三年后,我希望你们交出来的毕业作品,能让我看到——你们看见了什么。”
掌声稀稀落落,但每个人眼里都有光。
谭霈生讲完,是表演系的主任讲话。陆铭没怎么听进去,一直在观察周围的人。
他看见徐帆坐在前面几排,旁边有几个女生,应该是表演系的同学。她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在本子上记点什么。
他还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——后来出名的演员、导演,现在都还是青涩的学生。
见面会结束,陆铭没有回宿舍,而是在校园里慢慢走。
月光下的中戏很安静,银杏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远处传来练功房的钢琴声,有人在跳舞,有人在吊嗓子。
他站在树下,望着夜空,想起上辈子。
上辈子这个时候,他应该在孤儿院里,每天为了多吃一口饭和别的孩子打架。他不知道什么是中戏,不知道什么是编剧,他只知道活着很难。
而现在,他站在中国戏剧的最高学府,身边是一群未来的大师。
“陆铭?”
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。
回头,是徐帆。
她换了件白衬衫,头发披散下来,比白天更显清秀。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
“想点事情。”陆铭看着她,“你呢?”
“练功刚回来。”她扬了扬手里的练功鞋,“表演系每天早上六点出晨功,不练就跟不上。”
陆铭点点头。
两人并排在校园里走。
“你是成都来的?”徐帆问。
“对。”
“成都有什么好吃的?”
“火锅,担担面,夫妻肺片。”
徐帆咽了咽口水:“说得我都馋了。武汉也有好吃的,热面,豆皮,莲藕排骨汤……”
两人聊起家乡,聊起为什么考中戏。
徐帆说她从小就爱演戏,家里不同意,她就偷偷报名,偷偷考试,等录取通知书到了才告诉爸妈。
“我爸气得三天没理我,后来我妈说,闺女都考上了,你就认了吧。他才认了。”
陆铭笑了。
“你呢?你为什么考戏文系?”
陆铭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因为我想写这个时代的故事。”
徐帆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那以后你写剧本,我演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月光下,两人相视而笑。
远处传来熄灯铃的声音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徐帆说,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她转身跑开,白衬衫在夜色中飘动。
陆铭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后。
【叮——检测到新的情感支线触发条件】
【目标:徐帆,表演系新生,未来的表演艺术家】
【当前进度:1/10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