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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(“信任不需要计算。需要计算的信任,已经碎了。”)

凌晨四点,天还黑着,陈婆就醒了。

这是她几十年的习惯,不用闹钟,不用神经环提醒,身体自己就知道。她睁开眼睛,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有虫鸣,细细的,像有人在远处弹琴。有风声,轻轻的,像有人在耳边低语。还有偶尔的狗叫,远远的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
她坐起来,摸索着穿上衣服。那是一件旧棉袄,穿了几十年了,袖子磨得发白,领子也破了,但暖和。她儿子说要给她买新的,她说不用,旧的挺好。

她下床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
天还黑着,但东边已经有一点亮光,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。空气很凉,带着露水的味道,还有泥土的味道。她深吸一口气,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
菜地就在屋后,不大,两分地。她每天都要来看一遍,看看那些菜长得好不好。番茄、豆角、黄瓜、茄子,每一样都种一点。她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番茄的叶子。叶子很软,上面有露水,凉凉的。那些番茄有的还青着,有的已经开始泛红,一个个挂在藤上,像小灯笼。

她开始摘菜。手很粗糙,满是老茧,但动作很轻,生怕弄疼那些菜。她摘一个,看一眼,放一个。那些番茄在她手里,圆圆的,红红的,暖暖的。她想起小时候,她娘也是这样摘菜的。那时她小,蹲在旁边看,觉得娘的手真好看。现在她也老了,手也粗糙了,但摘菜的动作,和她娘一模一样。

摘了半个时辰,篮子满了。她把篮子拎起来,掂了掂,有点重。她换了个姿势,把篮子挎在胳膊上,往镇上走去。

山路很难走,坑坑洼洼,到处都是石头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稳稳的。这条路她走了几十年,闭着眼都能走。哪里有坑,哪里有石头,哪里容易滑,她都知道。有时候走累了,她就停下来歇一会儿,看看远处的山。那些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像水墨画一样。

太阳慢慢升起来了。光从山那边照过来,把一切都染成金色。山路亮了,树亮了,她的脸也亮了。她眯着眼睛,看着那些光,觉得心里很暖。

走了两个时辰,终于到了镇上。镇子不大,一条街从头走到尾,也就几百米。但很热闹,卖菜的,卖肉的,卖布的,卖杂货的,什么人都有。那些摊子一个挨一个,挤得满满当当。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,像唱戏一样。

陈婆找了个角落,把篮子放下,把菜摆出来。她摆得很整齐,番茄一堆,豆角一把,黄瓜一排。摆好了,她就坐在旁边,等人来买。

太阳越来越高,人也越来越多。那些人在她面前走来走去,有的看一眼,有的问一句,有的蹲下来挑挑拣拣。她也不着急,就那么坐着,看着。

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,蹲下来挑番茄。她挑得很仔细,一个一个看,一个一个捏。挑了半天,挑了三个,问:“多少钱?”

“一块钱。”

女人皱了皱眉,说:“便宜点吧,八毛。”

陈婆摇摇头。

女人站起来,走了。

陈婆也不喊她。喊也没用,她不想买,喊也不会买。

她继续坐着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
中午的时候,太阳很晒,热得人发昏。街上的人少了一些,都躲到阴凉里去了。陈婆也挪了挪地方,坐到墙底下,那里有点阴凉。

她拿出带来的粮,一块玉米饼,慢慢嚼着。饼很硬,但嚼久了有甜味。她一边嚼一边看着那些菜,怕被人偷了。

一个人走过来,站在菜摊前。

陈婆抬起头,看见一个男人。四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破旧的衣服,脸上有疲惫,眼睛里有血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菜,不说话。

陈婆放下饼,问:“买菜?”

那人抬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亮,但亮得有点奇怪,像是藏着什么东西。

“我没钱。”他说。

陈婆愣了一下。她看着他的脸,那张脸上有灰尘,有汗水,有说不清的疲惫。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,从他破旧的鞋子,到他磨破的裤腿,到他消瘦的脸颊。她看见他的嘴唇裂,像是很久没喝水了。她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像是饿了很久。

“你从哪来的?”她问。

“中心。”

陈婆沉默了。

她听过那个地方。中心,很远的地方,有很多高楼,有很多人,有很多钱。但她没见过。她只知道,很多人去了那里,就再也没回来。她儿子也去了那里,好几年了,也没回来。

她看着那个人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她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就是动了。

她低下头,开始挑菜。挑了最好的番茄,最嫩的豆角,最长的黄瓜。挑了一大把,装在一个袋子里,递给他。

“拿着。”

那人愣住了。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惊讶,有不解,还有一点怀疑。

“我没钱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怕我不还?”

陈婆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只有一两秒,但很暖。

“怕什么?一袋子菜,值不了几个钱。”

那人接过袋子,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他的手在抖,嘴唇在抖,眼睛里有泪光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陈婆点点头,继续吃她的玉米饼。

那人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慢,像是有很多心事。

陈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又低下头,继续嚼她的饼。

三个月过去了。

这三个月里,陈婆每天还是凌晨四点起床,还是去菜地摘菜,还是走两个时辰的山路,还是在那条街上卖菜。子和以前一样,没什么变化。

但村里人不一样了。他们开始笑她。

“陈婆,你那袋子菜,人家早忘了。”

“陈婆,你这买卖,迟早做赔本。”

“陈婆,你太傻了,那种人一看就是骗子。”

陈婆听着,也不说话,只是笑笑。她知道那些人没恶意,就是爱说。农村人就这样,闲了就说,说完了就忘。

老孙头来买棺材的时候,也说起这事。

“陈婆,那人还钱了吗?”

陈婆摇摇头。

老孙头叹了口气,说:“你啊,就是心太软。”

陈婆笑了,说:“一袋子菜,值不了几个钱。”

老孙头摇摇头,没再说什么。

桂花来送豆腐的时候,也说起这事。

“陈婆,那人还钱了吗?”

陈婆还是摇头。

桂花皱皱眉,说:“你也真是的,什么人都信。”

陈婆说:“他饿。”

桂花愣了一下,然后叹了口气。

“你啊。”她摇摇头,走了。

小梅来帮忙的时候,也问起这事。

“陈婆,那个人会还钱吗?”

陈婆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
小梅看着她,眼睛里有担心。

“那你怎么还给他?”

陈婆摸摸她的头,说:“因为他饿了。”

小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年底的时候,陈婆收到一张汇款单。

那是镇上的邮递员送来的,一个穿绿衣服的小伙子,骑着一辆破自行车,叮铃叮铃地骑到她家门口。

“陈婆,你的汇款单。”

陈婆愣住了。

“什么汇款单?”

邮递员从包里拿出一张纸,递给她。

“你看看。”

陈婆接过来,看着那张纸。纸上印着很多字,她不认识。但她认识那个数字:一百块。

她的心跳了一下。

“谁寄的?”她问。

邮递员看了看单子,说:“一个叫王建国的人。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。”

陈婆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汇款单,很久没动。

邮递员等了一会儿,问:“陈婆,你还好吧?”

陈婆点点头,但没说话。

邮递员骑上车,走了。

陈婆一个人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汇款单。她的手在抖,嘴唇在抖,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

她想起那个人。那个穿着破旧衣服,脸上有疲惫,眼睛里有血丝的人。那个说他没钱,但站在那里很久的人。那个接过菜,说谢谢的人。

她没想到他会还钱。真的没想到。

她走进屋里,把汇款单放在桌上,坐在那里,看着它。那张纸很小,但很重。上面有他的名字,有她的名字,有一百块钱。

她看了很久,很久。

然后眼泪流下来。

汇款单的背面,还有一行字。

那是陈婆后来发现的。她翻过来看,看见几行字,写的很潦草,但能认出。

“谢谢你,陈婆。我找到工作了,在另一个边缘村。那袋子菜,救了我的命。”

陈婆看着那行字,手在抖。

她想起那个人,想起他当时的眼神。那种眼神,她现在懂了。那是绝望的眼神,是在绝境里看见一点光亮的眼神。

她把那张汇款单贴在口,闭上眼睛。眼泪又流下来,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高兴。

那个人还活着。那个人找到了工作。那个人还记得她。

她突然很想儿子。不知道他在中心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人给他一口吃的,有没有人在他饿的时候帮他一把。

她看着那张汇款单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把它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

那个人的名字叫王建国。

这是陈婆后来听说的。村里有人去镇上,听人说起这件事。原来那个人在中心是个工程师,技术冷战开始后,失业了。神经环坏了,修不起。指数掉了,被抛弃。他没有钱,没有家,没有未来。

他走了很多地方,从中心到边缘,从绝望到绝望。有一天,他走到陈婆的菜摊前,已经三天没吃饭了。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。

但陈婆给了他一把菜。

他拿着那把菜,边走边吃,走到了另一个边缘村。那里有活,有人收留他。他了一年,攒了一点钱,第一件事就是给陈婆寄钱。

陈婆听人说这些的时候,心里很复杂。她没想到,自己随手的一把菜,竟然救了人命。她更没想到,那个人还记得她。

她想起儿子。儿子在中心,会不会也遇到这样的人?会不会也有人帮他一把?

她不知道。但她希望有。

陈婆想起儿子离开的那天。

那是十年前的事了。儿子二十岁,刚娶了媳妇,想去中心打工。他说,那里赚钱多,能过好子。她不想让他去,但没拦。儿子长大了,有自己的路。

她站在村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。那天太阳很好,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几步,回头看一眼,挥挥手。她站在那里,也挥挥手。他就一直走,一直回头,一直到看不见。

后来他就很少回来了。一年一次,有时候两年。每次回来,都待不了几天,就又走了。她说,多待几天吧。他说,不行,那边忙。她就不再说了。

她知道,儿子在那边不容易。她也不怪他。但她想他。

有时候晚上睡不着,她就想儿子小时候的样子。那时候他小,跟在她后面跑,喊妈妈妈妈。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,吃饭要喂,穿衣要帮。那时候他什么都跟她说,今天看见什么了,听见什么了,做了什么梦。

现在他不说了。打电话来,就问身体好不好,钱够不够用。她说好,够用。他就说,那就好,挂了。电话嘟嘟响,她拿着话筒,很久不放下。

她想,儿子在中心,会不会也遇到那个人的事?会不会也饿着,累着,被人欺负着?会不会也有人给他一口吃的?

她不知道。但她希望有。

这十年,陈婆一个人过。

种菜,卖菜,做饭,睡觉。每天一样,每天不一样。她学会了和自己说话,学会了和菜说话,学会了和那些路过的鸟说话。

有时候老孙头来,坐一会儿,聊几句。有时候桂花来,送一块豆腐,说几句话。有时候小梅来,帮帮忙,问几个问题。这些人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,子就这么过去了。

她不喜欢闲着。闲着就想儿子,想得心里难受。所以她就活,一直活,到累了,倒头就睡。睡着了就不想了。

菜摊是她唯一的寄托。那些菜,是她种的,是她摘的,是她卖的。每一棵都像她的孩子,看着它们长大,看着它们被买走。有时候看着空空的篮子,她会有点失落。但第二天,又有新的菜,又有新的希望。

她记得有一次,一个孩子来买菜,手里拿着一块钱,想买一黄瓜。她把黄瓜递给他,又顺手塞了一。孩子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,说谢谢阿姨。她笑了,说,快回家吧。

孩子跑了。她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儿子小时候。那时候他也是这样,拿着钱去买东西,跑回来跟她说,妈妈,我买到了。

她站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

老孙头经常来探望。

他住在隔壁村,也是一个人。每次来,都会买点菜,和她聊几句。

“陈婆,最近生意怎么样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儿子有消息吗?”

“有。说还好。”

老孙头点点头,不问了。他知道她不想多说。他就在那里坐一会儿,抽烟,看看天。然后站起来,说,走了。就走了。

有一次,老孙头来,看见她在发呆。

“想什么呢?”

陈婆回过神,摇摇头。

老孙头看看她,又看看天。

“想儿子了?”

陈婆没说话。

老孙头叹了口气。

“我家那小子,也去了中心。好几年没回来了。”

陈婆看着他。

“你也想他?”

老孙头点点头。

“想。但不说。”

他们沉默了一会儿。老孙头站起来,拍拍屁股。

“走了。”

他走了。陈婆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觉得,这人跟自己也差不多。

桂花也常来。

她每次来,都会带一块豆腐。那豆腐是她自己做的,嫩嫩的,白白的,看着就好吃。

“陈婆,尝尝我新做的。”

陈婆接过来,咬一口。

“好吃。”

桂花笑了。她的笑很好看,眼睛弯弯的,像月亮。

“好吃就行。”

她坐下来,和陈婆聊天。聊村里的八卦,谁家生孩子了,谁家吵架了,谁家来亲戚了。陈婆听着,也不说话,就是听。

有时候聊着聊着,桂花就叹气。

“我那口子,走了十几年了。”

陈婆点点头。她知道。矿难,死了。

“一个人过,不容易。”桂花说。

陈婆还是点头。

“但子还得过。”桂花站起来,“走了。”

陈婆看着她的背影,想,这人也不容易。

小梅也常来帮忙。

她八岁,住在隔壁村,妈妈在中心打工。她喜欢和陈婆聊天,听她讲故事。

“陈婆,你儿子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快了。”

“快了是什么时候?”

“不知道。快了就是快了。”

小梅不懂,但她不问。

她帮陈婆择菜,一一,认认真真。那些豆角,老的扔掉,嫩的留下。那些黄瓜,有疤的削掉,好的摆好。她做得很慢,但很仔细。

陈婆看着她,想起小时候的自己。那时她也这样,帮娘择菜,帮娘活。现在老了,轮到别人帮她了。

“小梅,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?”

小梅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但她说,等赚够钱就回来。”

“赚够多少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陈婆没再问。她看着小梅,心里有点酸。这孩子,也等了好几年了。

那张汇款单,陈婆想了很久怎么用。

她本想把钱取出来,买点好吃的,给自己补补。但想了又想,还是没取。

她去找老孙头,问他:“老孙头,你说这一百块,怎么用?”

老孙头想了想,说:“买点东西,分给村里人。”

陈婆愣了一下。

“分给村里人?”

“嗯。那人还钱了,大家一起高兴。”

陈婆想了想,点点头。

她去镇上,用那一百块买了东西。糖果,瓜子,花生,还有几瓶酒。然后她把这些东西分给村里人,一家一份。

村里人看着那些东西,愣住了。

“陈婆,你这是什么?”

“那个人还钱了。大家一起高兴。”

大家看着那些东西,不知道说什么。

老孙头拿起酒,喝了一口。

“好酒。”

桂花拿起瓜子,嗑了一颗。

“真香。”

小梅拿起糖果,放进嘴里,甜甜的。

“好吃。”

大家都笑了。

陈婆也笑了。

那天晚上,陈婆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,儿子回来了。他站在村口,冲她挥手。她跑过去,想抱住他。但跑着跑着,儿子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不见了。

她站在那里,喊着儿子的名字。但没有声音。

她醒了。

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

她躺在床上,看着那些光,想,儿子在那边,也能看见这样的阳光吗?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希望能。

村里人还在议论那张汇款单。

有人说,那个人良心发现。有人说,那个人可能发达了。有人说,陈婆运气好。

陈婆不听。她只管卖菜,不管那些。

有人问她:“陈婆,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会还钱?”

陈婆想了想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怎么敢赊给他?”

“因为他饿了。”

那人摇摇头,走了。

陈婆继续卖菜。太阳照在她身上,暖暖的。她眯着眼睛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心里很平静。

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错了。但她知道,那一刻,她没想那么多。

她只是看见一个人饿了,就给了他吃的。

就这么简单。

每天凌晨四点,陈婆还是起床。

还是摘菜,还是走山路,还是去赶集。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,照在她身上,暖暖的。

她坐在菜摊前,看着那些菜。番茄红红的,豆角绿绿的,黄瓜嫩嫩的。她伸手摸了摸,感觉它们有温度,有生命。

那个人还会来吗?不知道。

但她在等。

不是为了那笔钱,是为了那份信任。

她想起那张汇款单,想起那行字:“那袋子菜,救了我的命。”

她想,这就够了。

一个人,因为一把菜,活了下来。这是她这辈子做的最值的事。

太阳越来越高,人也越来越多。那些人从她面前走过,有的看一眼,有的问一句,有的蹲下来挑挑拣拣。她也不着急,就那么坐着,看着。

远处,有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她眯着眼睛看。

那人走近了,是她儿子。

“妈。”

陈婆愣住了。

儿子站在她面前,瘦了,黑了,但眼睛很亮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回来了?”

儿子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

“妈,我不走了。”

陈婆的眼泪流下来。

太阳照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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