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边的镜面雕像同时转过头时，陆谦泽感觉到口的碎片和桃木剑产生了剧烈的共鸣。
不是互相吸引的那种共鸣，而是对抗——桃木剑里的碎片在颤抖，在恐惧，像是下级见到上级，或者臣民见到君王。
坑底悬浮的那块碎片，比桃木剑里的、甚至比陆谦泽体内的都要大得多，光芒也更加纯粹。核心处的深红瞳孔缓缓转动，每一次转动都带起一圈银色的涟漪，涟漪扫过坑壁，那些光滑的镜面上就浮现出新的画面。
是陆谦泽的记忆。
小时候老家的山火，精神病院的走廊，龙渊基地的平台，还有……刚才来的路上，他和小飞说话的画面。
镜子在“读取”他。
“后退！”雷刚嘶吼，“这东西有意识！”
七个人迅速向后撤，但周围的树林已经变成了镜面迷宫。每棵树都映出无数个倒影，倒影在镜面里移动、重叠、变形，本分不清哪边是现实。
“它在制造幻象。”张教授声音发颤，“这些镜子在模拟我们的行动轨迹，预测我们下一步会做什么！”
话音未落，几个倒影从镜子里走了出来。
和守卫雕像不同，这些倒影是活的——他们有颜色，有质感，甚至穿着和陆谦泽他们一模一样的衣服。如果不是动作略显僵硬，简直就像是真人。
最可怕的是，他们连表情都复制了。
雷刚的倒影脸上带着同样的警惕，王猛的倒影肌肉紧绷，苏小小的倒影紧咬嘴唇……陆谦泽的倒影甚至也皱着眉头，眼神在坑底碎片和他本人之间游移。
“这是什么鬼东西？！”陈森举枪瞄准自己的倒影。
“别开枪！”陆谦泽大喊，“它们可能是镜子据我们的记忆制造的复制体，攻击它们可能会引发反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陈森已经扣动扳机。
穿过倒影的口，像穿过空气，没有造成任何伤害。但倒影笑了——陈森本人从来不笑，但倒影咧开嘴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然后它抬手，做了个开枪的手势。
砰！
陈森的肩膀炸开一朵血花。
不是真的，是某种能量冲击，像被无形的拳头砸中。他闷哼一声倒地，肩膀的防护服被撕裂，皮肤焦黑。
“它会反弹攻击！”李岩扑过去拖回陈森。
倒影们开始前进。
它们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。镜面地面随着它们的脚步泛起涟漪，像踩在水面上。
雷刚咬牙：“用灵能武器！物理攻击无效！”
王猛从背包里掏出银色的——灵能抑制器。他瞄准自己的倒影，扣动扳机。
蓝色能量网射向倒影，这次击中了。倒影的身体开始扭曲、融化，像蜡烛一样变成银色的液体，滴落在地。
但下一秒，周围所有的镜子里都浮现出新的倒影。
更多，更密集。
“它能量产！”苏小小尖叫，“这样打不完的！”
陆谦泽盯着坑底的碎片。
它在旋转，在观察，在……学习。
每消灭一个倒影，它就调整策略。新的倒影更灵活，更接近真人，甚至开始说话了。
“放下武器，”陆谦泽的倒影开口，声音和他一模一样，“我们可以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？”陆谦泽反问。
“谈。”倒影微笑，“我知道你想研究我，想理解我的本质。我也很好奇你——为什么你能容纳碎片而不崩溃？为什么你能进入镜中世界还能回来？我们互相学习，不好吗？”
“你在拖延时间。”雷刚冷冷地说，“它在分析我们的战术，在适应我们的武器。”
倒影转头看他，眼神冰冷：“你很聪明。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早。”
话音刚落，雷刚的倒影突然加速，像炮弹一样冲向本人。
速度太快了，雷刚只来得及侧身，倒影的手刀擦过他的脸颊，留下一道血痕。倒影的手是镜面材质，边缘锋利如刀。
“近战也不行！”王猛冲上去帮忙，但被自己的倒影拦住。
混战开始。
七个对七个，但倒影们没有痛觉，不会疲劳，而且能随时从周围的镜面里汲取能量恢复。
更可怕的是，它们在学习——学习每个人的格斗风格，学习配合，甚至开始用战术。
陆谦泽被自己的倒影到坑边。
“你看，”倒影指着坑底，“它多美啊。完整，纯粹，永恒。你不想要这样的力量吗？”
“我不想要虚假的永恒。”
“虚假？”倒影歪头，“什么是真实？你看到的树是真实的吗？你摸到的石头是真实的吗？还是说，只要能被感知，能被记录，就是真实？”
它伸手触摸旁边的镜面树，手指融入树，像伸进水里。
“在镜子的世界里，一切都是数据，一切都是信息。现实和虚幻的界限，本来就模糊不清。”
陆谦泽低头看桃木剑。
剑身烫得几乎握不住，里面的碎片在疯狂震动，想冲出来，想融入坑底那块更大的碎片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它会选你吗？”倒影继续说，“不是因为你有特殊的天赋，也不是因为你有坚强的意志。是因为……你早就被标记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倒影指向陆谦泽的口。
隔着防护服，银色的图案在发光。
“十五年前，你老家那场山火。你为什么能活下来？因为你躲进了一口古井，井壁上有面铜镜。那面镜子，就是最早的一块碎片。它在那个时候，就已经在你体内种下了‘种子’。”
陆谦泽愣住了。
他想起那场大火。
想起全村人的惨叫。
想起自己躲进古井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，抬头看见井壁上模糊的铜镜倒影。
原来那不是巧合。
是安排。
“所以我不是‘被选中’，”他喃喃道，“我是‘被制造’的？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倒影点头，“镜子需要容器，需要能承受它力量而不崩溃的容器。它筛选了很多人，陈文轩是上一个实验品，他失败了。你是下一个，目前为止最成功的一个。”
它向前一步。
“现在，实验到了最后阶段。你需要和主体碎片融合，完成最后的‘补完’。然后，你就能真正理解镜子的世界，就能获得永恒，就能……”
“就能失去自我，变成它的傀儡。”陆谦泽打断它，“像陈文轩那样？”
倒影沉默了。
它的表情变得复杂，像是在挣扎。
几秒后，它说：“陈文轩……他是自愿的。他想理解真理，想超越人类极限。他只是……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陆谦泽盯着倒影，“你也是复制品，你也有我的记忆，我的思维。你觉得这样好吗？永远当别人的影子？”
倒影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
像是程序出现bug，它的脸开始闪烁，在陆谦泽的样子和一片空白之间切换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影子……”它艰难地说，“我是独立的……我有自己的思考……”
“不，你没有。”陆谦泽摇头，“你只是在重复我的记忆，模拟我的反应。镜子给你输入了什么，你就输出什么。你只是个高级点的程序。”
“闭嘴！”倒影突然暴怒，“你懂什么！你本不知道……”
它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陆谦泽出手了。
不是攻击倒影，是攻击自己。
他咬破舌尖，将一口鲜血喷在桃木剑上。鲜血接触到剑身的瞬间，桃木剑爆发出刺眼的金光——不是银色，是纯粹的金色，像阳光，像火焰。
剑身里的碎片发出凄厉的尖啸，像是被烫伤。
金光顺着陆谦泽的手臂蔓延，覆盖全身，最后汇聚到口的图案。图案开始变化——从银色变成金色，从镜子的标记变成……某种镇压的符文。
“你……”倒影惊恐后退，“你在做什么？！”
“我在教你一件事。”陆谦泽举起桃木剑，剑尖指向坑底的碎片，“痛苦，是真实的一部分。而真实，不能被镜子完全复制。”
他跃起，跳向坑底。
“陆组长！”雷刚在远处嘶吼。
但已经晚了。
陆谦泽的身体被坑底碎片的引力捕获，像流星一样坠向那枚深红的瞳孔。
倒影想阻止，但被金光弹开，摔在坑边，身体开始崩解。
坠落的过程中，时间仿佛变慢了。
陆谦泽能看见碎片的每一个细节——表面的裂痕，内部流动的能量，核心处那只“眼睛”的纹路。
他能感觉到，碎片在欢迎他。
在呼唤他。
在说：来吧，成为完整。
但他握紧了桃木剑。
剑身上的金光越来越盛，像一个小太阳。
在接触碎片的瞬间，他没有抵抗引力，而是顺着力量，将桃木剑狠狠刺向碎片的中心——
不是攻击。
是融合。
桃木剑刺入碎片，剑身开始融化，里面的碎片被释放出来，像水滴融入大海，瞬间被主体碎片吸收。
而陆谦泽口的图案，也在这一刻完全变成金色。
金光从图案里涌出，像锁链一样缠绕住主体碎片，试图将它“污染”，将它从纯粹的银色，染上人性的金色。
碎片剧烈震动。
它没想到陆谦泽会这么做。
它以为陆谦泽会抵抗，会逃跑，或者会顺从。
但陆谦泽选择了第三条路——不完全抵抗，也不完全顺从，而是尝试“改变”它。
用人类的痛苦，人类的记忆，人类的……情感，去污染镜子永恒冰冷的本质。
坑底爆发出刺眼的光芒。
银色和金色交织，对抗，融合。
整个镜面领域开始崩塌。
树木的镜面外壳碎裂，露出下面真实的树皮。地面的镜面层剥落，露出泥土。那些倒影一个个消散，像肥皂泡破灭。
雷刚他们趴在地上，被能量冲击波掀飞。
等光芒散去，坑底的情景让他们目瞪口呆。
碎片还在。
但它的颜色变了——不再是纯粹的银色，而是银金交织，像出的天空。核心处的深红瞳孔还在，但瞳孔深处多了一点金色的光，像人类的瞳孔反射的光。
陆谦泽躺在碎片旁边，一动不动。
口的图案消失了。
不，不是消失。
是转移了。
在他的眉心，出现了一个新的印记——一个小小的，银金色的，像第三只眼睛的印记。
“陆组长！”雷刚冲下坑底。
陆谦泽睁开眼睛。
眼睛还是黑色的，但瞳孔深处有银金色的光在流转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我好像……和它达成协议了。”
“什么协议？”
“它停止扩张，释放被困的意识。我……教它理解人类的情感。”陆谦泽坐起来，摸了摸眉心的印记，“作为交换，它给我一部分力量，还有……一个观察窗口。”
“观察窗口？”
“它想通过我，观察人类世界。”陆谦泽看向碎片，“它想知道，为什么人类会痛苦，会快乐，会爱，会恨。它想理解……什么是‘自我’。”
碎片微微震动，像是在确认。
坑边的镜面完全消失了，雨林恢复了原状——虽然被破坏得很严重，但至少不再是镜子了。
温度回升到正常的热带雨林温度。
“它……同意了？”苏小小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暂时同意了。”陆谦泽说，“但协议很脆弱。如果我教不会它，或者它觉得我在骗它，协议就会失效。”
雷刚看着碎片，又看看陆谦泽眉心的印记，脸色凝重。
“这太危险了。你等于在身上装了个不定时炸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谦泽站起来，“但这是唯一的方法。硬拼的话，我们都会死在这里。至少现在，我们争取到了时间。”
他走向碎片，伸出手。
碎片缓缓落下，落在他掌心。
触感不是冰冷，是温热的，像活物的体温。
“我会教你。”陆谦泽对它说，“但你要答应我，不再伤害无辜的人。”
碎片的光芒闪烁了一下，像是在点头。
然后，它融入了陆谦泽的手掌。
不是像之前那样寄生在口，而是完全融入，成为他的一部分。
眉心的印记亮了一瞬，然后隐去，只在皮肤下留下淡淡的银金色纹路。
“收容……完成了？”张教授难以置信。
“不。”陆谦泽摇头，“这不是收容。是……共存。”
他转身看向队友们。
“回去吧。任务结束了，但工作才刚刚开始。”
回程的路上，所有人都很沉默。
陆谦泽坐在机舱里，看着窗外的云层。
他能感觉到，碎片在他的意识深处“沉睡”。
不，不是沉睡。
是在“消化”。
消化桃木剑里那块碎片，消化他的记忆，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它就像个刚出生的婴儿，对世界充满好奇，但不懂规则，不懂善恶。
而陆谦泽，是它的“监护人”。
也是它的“老师”。
这个责任太重了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飞机降落在龙渊基地。
周玄亲自来接，看见陆谦泽眉心的印记，他脸色一变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做了个交易。”陆谦泽平静地说，“详细情况我会写报告。但现在，我需要休息。”
“去吧。”周玄点头，“但明天，总部要开听证会。周明已经发难了，说你的行为不可控，建议解除你的职务，强制收容。”
陆谦泽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那就让他试试。”
回到青山医院，已经是深夜。
小飞还没睡，在活动室等他。
看见陆谦泽眉心的印记，少年愣住了。
“陆大哥，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陆谦泽拍拍他的肩膀，“去睡吧。明天开始，我教你新的东西。”
“教什么？”
“教你怎么分辨真实和虚幻，教你怎么保护自己……”陆谦泽顿了顿，“也教你怎么和‘异常’共存。”
小飞似懂非懂，但点点头，回房了。
陆谦泽回到308病房，脱掉制服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眉心的印记在黑暗中微微发光。
他闭上眼睛，集中精神。
意识沉入深处。
那里，碎片在等待。
像一个等待上课的学生。
“第一课。”陆谦泽的意识说，“痛苦的意义。”
碎片“看”着他，好奇地闪烁。
路还很长。
但至少，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