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人昏睡了整整三天。
三天里,郎中进进出出,换药、喂药、擦身。云皓每天去看,那人始终没醒,脸色白得像纸,呼吸轻得像没有。
老道士来看过两回,每次都是站一会儿,看看那人的脸,然后转身离开,什么话也不说。
云皓总觉得老道士认识这个人。
可他没问。
第三天夜里,那人醒了。
云皓正在屋里看书,听见外面一阵喧哗,推门出去,看见几个师兄往后院跑。
他跟着跑过去。
厢房里,那人已经坐起来了,靠在床头,脸色还是很白,可眼睛睁着。
那是一双很老的眼睛。
不是说那人年纪大——他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,脸上虽然有风霜,可还算年轻。但那眼神,云皓一看就知道,这人经历过很多事。
那种眼神,他只在沈先生脸上见过。
老道士坐在床边,正和那人说着什么。看见云皓进来,冲他招招手。
“过来。”
云皓走过去,站在床边。
那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目光落在他脸上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这是?”
老道士说:“青莲送来的。”
那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青莲?他在哪儿?”
云皓愣了一下。
“沈先生……在北边。”
那人盯着他。
“你见过他?”
“三年前见过。”云皓说,“他让我来青玄观。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年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三年了……”
老道士看着他。
“你从北边来?”
那人点点头。
“北边怎么样了?”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乱了。”他说,“全乱了。”
云皓心里一紧。
“沈先生呢?你见过他吗?”
那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
云皓被问住了。
他是沈先生什么人?
弟子?可沈先生没收他为徒。救命恩人?沈先生救了他更多。
“我……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那人看着他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,很涩,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硬挤出来的。
“你不用说了。”他说,“我懂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见过他。”
云皓的心猛地跳起来。
“在哪儿?他怎么样?”
那人看着他,目光很深。
“在西边的荒原上。”他说,“他一个人,往北走。”
和清风说的一模一样。
“他……他还好吗?”
那人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离得远,看不清。只看见一个背影,往北走,走得很快。”
云皓低下头。
又是背影。
沈先生留给他的,总是背影。
“后来呢?”老道士问。
那人看向老道士。
“后来,北冥之渊开了。”他说,“所有人都往那边涌。我也去了。”
老道士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你进去了?”
那人点点头。
“进去了。”他说,“又出来了。”
老道士看着他。
“里面有什么?”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老道士愣住了。
“不知道?”
那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记不得了。”他说,“进去之后的事,全记不得了。只记得出来的时候,浑身是伤,差点死在外面。”
云皓听着,心里涌起一股寒意。
记不得?
那么大的事,怎么会记不得?
老道士也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那你是怎么出来的?”
那人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躺在外面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上全是伤疤,新的旧的,密密麻麻。
“我只记得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那人抬起头,看着云皓。
“有个人,让我带一句话。”
云皓愣住了。
“带给谁?”
那人看着他。
“带给一个叫云皓的人。”
云皓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。
“带给……我?”
那人点点头。
“你认识一个叫青莲的人吗?”
云皓拼命点头。
“认识!沈先生!他让你带什么话?”
那人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。
“他说——”他顿了顿。
“他说,别来找他。”
云皓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别来找他。”那人重复了一遍,“好好活着,别来找他。”
云皓站在那儿,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别来找他?
为什么?
他等了三年,念了三年,好不容易有了沈先生的消息,等来的却是这句话?
“他……他还说了别的吗?”
那人想了想。
“他还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那块玉牌,留着。以后有用。”
云皓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玉牌。
那块青白色的石头,一直贴着他的口,暖暖的。
“就这些?”
那人点点头。
“就这些。”
云皓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道士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先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让他歇着。”
云皓机械地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前辈,”他回过头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人看着他。
“我叫什么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你记着那句话就行。”
云皓点点头,走出门去。
外面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白。
露站在院子里,等着他。
看见他出来,她跑过来。
“云皓,他说什么?”
云皓看着她,张了张嘴。
“沈先生说……让我别去找他。”
露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云皓摇摇头。
他不知道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,云皓一夜没睡。
他躺在床上了,睁着眼睛,望着房顶,一遍一遍地想那句话。
“别来找我。”
为什么?
是怕他拖后腿?是觉得他太弱?还是——
还是沈先生已经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
露也睡不着。她翻来覆去好几次,最后爬起来,走到云皓床边。
“云皓。”
云皓看着她。
露钻进他被窝里,缩在他旁边。
“我陪你。”
云皓心里一暖。
他伸出手,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。
“睡吧。”
露闭上眼睛,很快睡着了。
云皓躺在那儿,听着她细细的呼吸声,心里那个乱糟糟的念头,慢慢静下来。
别来找他。
也许沈先生有他的理由。
就像当年让他来青玄观一样。
他相信沈先生。
他只能相信。
第二天一早,云皓又去看了那个人。
那人已经能下床走动了,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看见云皓来,他点点头。
“坐。”
云皓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前辈,”云皓开口,“沈先生他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”
那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知道?”
云皓摇摇头。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青莲剑主,”他说,“三千年来第一个以剑证道的散修。”
云皓愣住了。
三千年来第一个?
证道?
他听不懂。
那人看着他迷茫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
“你不知道也正常。”他说,“你才多大?”
云皓低下头。
“可我想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想知道他是什么人,为什么要帮我,为什么让我来这儿,为什么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那人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
“你很想他?”
云皓点点头。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些事,”他说,“不是你想知道就能知道的。得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那人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等该知道的时候。”
云皓沉默了。
那个人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他那个人,从来不说废话。”他说,“他让你别去找他,一定有他的理由。”
云皓抬起头。
“什么理由?”
那人想了想。
“也许是为了保护你。”他说,“北边太乱,你去了,活不了。”
云皓心里一刺。
是啊。
他太弱了。
去了也是送死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他问。
那人看着他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他说,“好好修行。等他回来。”
云皓愣住了。
等他回来?
“他会回来吗?”
那人没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山,望着那无边无际的天。
“也许。”他说,“也许不会。”
他转过身,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云皓。”
云皓抬起头。
那人背对着他,没有回头。
“那块玉牌,好好留着。”他说,“那是你保命的东西。”
他推门进去,消失在屋里。
云皓坐在院子里,把那块玉牌从怀里摸出来。
青白色的,温温的,上面刻着几个他不认识的字。
这是沈先生留给他的。
唯一的东西。
他把玉牌攥紧,贴在口。
好好活着。
等他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