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医院走廊里的灯一盏盏熄灭，只剩下值班护士站还亮着灯。病房里很安静，邻床的老太太和老伴都睡着了，呼吸声均匀绵长。李慧也睡了，止痛药让她难得地睡了个安稳觉。
苏哲坐在陪护床边的椅子上，没有躺下。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，只有零星几盏窗灯还亮着，像是散落在黑夜里的星星。
他睡不着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——母亲的叹息，许晚匆匆的背影，邻床老夫妻互相扶持的画面，还有那笔自动退回的五千块钱。
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，最后慢慢拼凑成一些更久远的记忆。
三年前。
也是这样一个深秋的夜晚。
那时候他和陈浩刚租下创意园区那个三十平米的小工作室。说是工作室，其实就是个毛坯房，水泥地面，白灰墙面，连张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。两人从二手市场淘了两张旧桌子，几把塑料椅子，就这么开始了创业之路。
他们给工作室起名叫“拾光设计”——拾取时光里的美好，设计温暖的生活。
名字很好听，理想很丰满，可现实很骨感。
创业头三个月，他们没接到一个像样的单子。陈浩跑断了腿，见遍了所有能联系到的装修公司、地产商、个人业主，可人家一看是两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，连设计方案都不愿意看。
最穷的时候，两人银行卡里的余额加起来只有八百块。
那是一个下着冷雨的夜晚。工作室里没开空调，冷得像冰窖。苏哲和陈浩围着一张小桌子，上面摊着这个月的水电费单、房租单、还有几张供应商的催款单。
“这个月房租一千五，水电费三百，材料费还欠着一千二。”陈浩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，“我们俩这个月的生活费……还剩多少？”
苏哲翻出钱包，把里面的现金都掏出来，数了数：“一百三。”
陈浩沉默了。
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，声音又冷又硬。工作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，昏黄的光照在两张年轻却疲惫的脸上。
“要不……”陈浩艰难地开口，“咱们先停一停？我去找份工作，等攒点钱再……”
“不能停。”苏哲打断他，声音很坚定，“停了，就再也起不来了。”
他知道陈浩家里条件也不好，父母都是普通工人，供他上大学已经不容易，不可能再给他创业资金。他自己家也一样，父母攒的那点钱，去年给母亲做手术已经花得差不多了。
可就这么放弃吗？
他不甘心。
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时，已经是凌晨一点。许晚还没睡，坐在沙发上等他。见他回来，她站起身：“吃饭了吗？我给你热饭。”
“吃过了。”苏哲说，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疲惫。
许晚走过来，借着客厅昏暗的光看他，伸手摸了摸他的脸：“你怎么了？脸色这么差。”
苏哲摇摇头，在沙发上坐下，把脸埋进手里。
许晚在他身边坐下，安静地陪着他。过了很久，苏哲才开口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晚晚，我可能……要失败了。”
他把工作室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说到只剩八百块的时候，声音有些发颤。
许晚一直安静地听着，没打断他。等他说完，她起身走进卧室。苏哲以为她去睡了，可几分钟后，她拿着一个存折走出来。
“给。”她把存折塞进他手里。
苏哲打开，借着灯光看清上面的数字：五万三千六百块。
他愣住了：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攒了三年的私房钱。”许晚在他身边坐下，语气很平静，“本来想攒着买车的，不过现在你更需要。”
苏哲像被烫到一样把存折推回去：“不行！这是你买车的钱！我不能要！”
“车什么时候都能买。”许晚又把存折塞回来，按住他的手，“你的梦想不能等。苏哲，我相信你，你一定能做成的。”
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，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坚定。
苏哲看着那本存折，又看看许晚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拿去发工资，别让陈浩寒心。”许晚继续说，“我知道创业难，但再难也得撑下去。这笔钱够你们撑两个月，两个月内，你们一定能接到单子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苏哲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这是你攒了三年的钱……”
“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？”许晚笑了，笑容里带着少女的天真和妻子的温柔，“我们不是说好了，要一起过一辈子的吗？那你的事，就是我的事。”
那天晚上，苏哲抱着那本存折，一夜没睡。
不是睡不着，是不敢睡。怕一觉醒来，发现这只是一场梦。
第二天，他把钱取出来，给了陈浩一半。陈浩看着那沓钱，眼睛都红了：“苏哲，这钱……”
“许晚给的。”苏哲说，“她说，我们的梦想不能等。”
陈浩用力抹了把脸，没说话，只是把那沓钱紧紧攥在手里。
那笔钱，真的撑过了最难的两个月。
第三个月，他们接到了第一个商业——一家小咖啡馆的改造设计。不大，酬劳也不高，但那是他们的第一桶金。
签合同那天，苏哲特意去花店买了一束百合——许晚最喜欢的花。他抱着花回家，许晚正在厨房做饭，听见开门声回头，看见他手里的花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送给我的？”
“嗯。”苏哲把花递给她，“谢谢你，晚晚。没有你，就没有今天。”
许晚接过花，把脸埋进花束里深深吸了一口，然后抬头看他，眼睛弯成月牙：“我就知道你能行。”
那时候的他们，以为未来所有的困难，都能这样一起扛过去。
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。
回忆到这里，苏哲睁开眼睛。
病房里很暗，只有监护仪上的绿灯在微弱地闪烁。母亲还在睡，邻床的老夫妻也还在睡。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漆黑变成深蓝，再过一会儿，天就要亮了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。
高楼大厦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清晰，街道上开始有车辆驶过，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。这座城市，每天都在上演着无数悲欢离合，而他的故事，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。
苏哲想起另一段回忆。
那是去年春天，他和许晚准备结婚买房的时候。
看了很多房子，最后看中现在这套——八十九平米，两室一厅，客厅连着一个小阳台。许晚站在阳台上，看着楼下的小花园，眼睛亮亮的：“苏哲，以后我们在这里种满花好不好？我要一个小花园。”
苏哲看着她开心的样子，心里软成一片：“好，给你一个小花园。”
可房子的价格让他们犯了难。首付要六十万，苏哲的工作室刚刚有起色，手里只有二十万积蓄。许晚有十五万，是工作这几年攒下来的。还差二十五万。
签意向书那天晚上，许晚坐在沙发上，看着手里的计算器，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“苏哲，”她犹豫着开口，“要不……我们买小点的？或者位置偏点的？六十万首付实在太多了……”
苏哲摇头：“你喜欢这个阳台，你说想要个小花园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许晚咬了咬嘴唇，“我不想你压力太大。”
“没事。”苏哲握住她的手，“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
第二天，他回了老家。父母住在城郊的老小区，房子是二十多年前单位分的，六十平米，家具都很旧了，但收拾得净净。
吃饭的时候，苏哲说了买房的事。
苏强和李慧对视一眼，都没说话。饭后，李慧把苏哲叫到卧室，从衣柜最深处拿出一个布包，一层层打开，里面是一本存折。
“小哲，这是我和你爸攒了一辈子的钱。”李慧把存折递给他，声音很轻，“本来是准备给我做手术用的，不过我的腿现在还能拖，不着急。你先拿去买房。”
苏哲打开存折，上面的数字是十八万。
他的手抖了一下：“妈，这钱我不能要。您的腿……”
“我的腿没事。”李慧打断他，握着他的手，“你结婚是大事，买房更是大事。妈这点钱能帮上忙，妈高兴。”
苏强也走进来，手里拿着另一个小本子：“这七万是我跟你几个叔叔伯伯借的，他们都答应了，不急还。你先把房子买下来，别让小晚失望。”
苏哲看着父母，看着他们花白的头发，看着他们眼角的皱纹，看着他们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。
“爸，妈……”他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傻孩子，哭什么。”李慧伸手擦掉他的眼泪，“爸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，就是看你成家立业，过得幸福。现在你要结婚了，要买房了，爸妈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那天晚上，苏哲揣着二十五万块钱回了城。钱很重，重得他几乎拿不动。
不是因为钱的重量，是因为那里面承载的东西——父母一辈子的积蓄，父亲低声下气借来的钱，母亲推迟手术的隐忍。
签购房合同那天，许晚很兴奋。她拉着苏哲的手，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走来走去，规划这里放什么，那里放什么。最后她站在阳台上，转身抱住苏哲，把脸埋在他口。
“老公，”她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笑，“我们一定要幸福。”
苏哲搂着她，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：“嗯，给你一个带花园的家。”
那时候他是真的相信，他们会幸福的。
相信这十年的感情，相信许晚对他的爱，相信他们会像父母那样，相濡以沫，互相扶持，过一辈子。
可现在呢？
苏哲站在医院的窗边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
晨光撕开黑夜，把城市染成淡淡的金色。新的一天开始了，可有些东西，永远也回不去了。
母亲还在病床上躺着，腿上的石膏要打三个月。父亲为了省钱，住在医院附近最便宜的旅馆里。而他，一个人守在这里，守着这份沉重，守着这个家。
而那个曾经说“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”的人，那个曾经抱着他说“我们一定要幸福”的人，现在连在医院待二十分钟的时间都没有。
她给了五千块钱。
就像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苏哲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晨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，带着深秋的凉意，吹在他脸上。
很冷。
冷得像三年前那个雨夜，冷得像所有温暖都离开后的空荡，冷得像心里某个地方，永远也暖不起来了。
天亮了。
可他的世界，好像永远停在那个漫长的黑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