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剑离开后，刘静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正中，又从正中开始西斜。她一动不动，只是看着窗外那几棵梧桐树，看着金黄的叶子在风里一片片落下。
她在想文剑说的那些话——
“他走了，那些事就捂不住了。”
“八年的账，每一笔，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这个在深沟乡了十五年的副乡长，用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，把那些人的罪证一点一滴地记了下来。八年，两千多个夜，他一边看着那些人在他眼皮底下分赃，一边把每一笔账都记在心里。
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煎熬？
刘静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从现在开始，她必须保护好这个人。
手机响了。是周建设。
“刘书记，马县长问，下午三点有没有时间，他想跟您再聊聊人事的事。”
刘静说：“告诉他，下午我有安排，改天吧。”
周建设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刘书记，马县长好像……不太高兴。”
刘静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，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楼下，县委大院一切如常。有人在走动，有人在说话，有人在抽烟。阳光照在那几棵梧桐树上，叶子金灿灿的，好看得很。
但刘静知道，在这平静的表象下面，暗流正在涌动。
她拿起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林书记，晚上有空吗？想请你喝杯茶。”
电话那头，林月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好。七点，我家。”
刘静说：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，她看了看表，还有四个小时。
这四个小时，她要做一件事——把宋明远的那些材料，再看一遍。这一次，她要找的不是线索，而是一个人。
林月琴。
宋明远在录音里提到过她——“我去找了林月琴，想跟她谈谈。但她很谨慎，只说让我小心，没有给我任何承诺。”
谨慎。这是林月琴给人的第一印象。五年的纪委书记，在这个位置上，不贪不占，也不得罪人，像一块石头，沉默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但刘静知道，沉默不等于认同。有时候，沉默只是等待。
她打开电脑，重新听那段录音。宋明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——
“……林月琴是省纪委出来的，按理说应该跟我一条心。但她很谨慎，从不参与任何派系，也不轻易表态。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中立，还是在等什么……”
刘静按下暂停键。
她在想，林月琴在等什么？
等一个机会？等一个人？还是等她确信，这一次，不一样了？
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。刘静看了材料，写了笔记，又接了几个无关紧要的电话。三点的时候，马德海又打来电话，她没接。四点的时候，石万山让人送来一份文件，她翻了翻，放在一边。
五点半，天开始暗下来。刘静收拾好东西，走出办公室。
楼下，周建设站在车旁，看到她出来，连忙迎上来：“刘书记，我送您？”
刘静摇摇头：“不用，我自己走走。”
她走出县委大院，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。夕阳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，卖菜的小贩正在收摊，下棋的老人还在厮，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。
刘静走得很慢，一边走一边想，一会儿见到林月琴，该怎么开口。
林月琴住在县委宿舍的另一栋楼，四号楼，三楼。刘静敲开门时，正好七点。
林月琴穿着一件普通的家居服，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，看起来比在办公室时柔和了许多。她侧身让刘静进来，说：“随便坐，茶马上好。”
刘静在沙发上坐下，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。和她的住处差不多大小，但收拾得更整齐，也更温馨。墙上挂着几幅字画，茶几上放着几本书，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。
林月琴端来两杯茶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刘书记，找我有事？”她开门见山。
刘静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。茶很香，是龙井。
“林书记，今天常委会上的事，你怎么看？”
林月琴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您做得对。但太急了。”
刘静说：“急？宋明远书记出事已经三个月了。三十七笔扶贫款被挪用，已经三年了。我等得起，老百姓等不起。”
林月琴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刘书记，您知道宋书记出事前，找过我吗？”
刘静说：“知道。他在录音里提到过。”
林月琴的表情微微一变：“录音？”
刘静点点头：“他留下了很多材料。有文字，有录音。他把那些东西藏得很好，等着后来的人找到。”
林月琴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完全黑了。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，光线柔和而温暖。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一动不动。
终于，林月琴开口了。
“刘书记，您知道我为什么在万平待了五年，一直没动吗？”
刘静说：“为什么？”
林月琴说：“因为我不想走。我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林月琴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：“等一个人。一个敢动的人。”
刘静心里一震。
林月琴继续说：“我来万平五年，这五年里，我看到了太多。那些扶贫款是怎么被挪用的，那些工程是怎么被承包的，那些举报信是怎么被压下的——我都知道。但我没有证据。或者说，我的证据不够。”
她顿了顿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又说：“宋书记来的时候，我以为等到了。他查得很细，掌握了很多东西。但他太急了。他还没来得及把证据递上去，就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刘静说：“所以你选择了沉默？”
林月琴点点头：“对。我选择沉默。不是因为怕，是因为我活着，比死了有用。如果我也出事，那些证据就真的永远埋在地下了。”
刘静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这个女人，五年来一直沉默，一直等待，一直把那些秘密藏在心里。她知道那些人做了什么，但她不能说，不能动，只能等。
“林书记，”刘静说，“现在，你还愿意等吗？”
林月琴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丝光芒。
“刘书记，您手里，有证据？”
刘静说：“有。宋明远留下的。吴笑天藏起来的。还有文剑——他记了八年的账。”
林月琴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“文剑？”她说，“那个副乡长？”
刘静点点头：“对。他什么都看到了。牛德江怎么分钱，钱四海怎么拿工程，那些钱去了哪里——他都记下来了。”
林月琴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当她睁开眼睛时，刘静看到，她的眼眶有些红。
“五年了，”林月琴说，“我等了五年。”
刘静握住她的手：“林书记，现在，我们一起走。”
林月琴看着她，良久，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传来几声狗叫，很快又归于沉寂。
林月琴突然说：“刘书记，有件事，我必须告诉您。”
刘静说：“你说。”
林月琴压低声音：“宋书记出事那天，我在现场。”
刘静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什么？”
林月琴说：“那天我去市里开会，回来的路上，看到了那场车祸。我到的时候，人已经被抬走了。但我看到了那辆大货车——车牌号，我记得。”
刘静说：“车牌号是多少？”
林月琴说：“鲁H·xxxxx。山东的车。”
刘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号码。
林月琴继续说：“我回来以后，查了那辆车的信息。车主是山东人，已经死了。车祸当场死亡。一切都很正常。但我不信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林月琴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种冷冽的东西：“因为那辆车，出事前三天，在万平出现过。有人看到了。”
刘静说：“谁？”
林月琴说：“一个修车师傅。那辆车在万平的一个修车铺换过轮胎。修车师傅记得很清楚，因为那种大货车很少来万平。他记下了车牌号。”
刘静说：“那个修车师傅现在在哪儿？”
林月琴摇摇头：“不知道。我让人去找过，但那个人已经不了，离开了万平。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刘静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个人，还活着吗？”
林月琴说：“不知道。我希望他还活着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
窗外的夜更深了。远处的山峦已经完全隐没在黑暗里，只有零星的灯火，像散落的星星。
刘静说：“林书记，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林月琴说：“您说。”
刘静说：“县纪委收到的那些举报信，这些年，都压在哪儿？”
林月琴说：“在档案室。但有一批，被胡正刚拿走了。”
刘静说：“拿走了？凭什么？”
林月琴说：“他说那些举报信涉及刑事案件，需要公安调查。我拦不住。”
刘静想了想，说：“那些举报信，你记得内容吗？”
林月琴点点头：“大部分记得。有些，我复印了。”
刘静心里一喜：“在哪儿？”
林月琴站起身，走进卧室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拿出一个档案袋，递给刘静。
“这是我五年来攒的。每一封举报信的复印件，还有我自己的调查笔记。”
刘静接过档案袋，掂了掂，很沉。
她看着林月琴，说：“林书记，谢谢你。”
林月琴摇摇头：“不用谢我。我只是做了该做的。”
刘静站起身，准备告辞。走到门口，她又回过头。
“林书记，那个匿名电话，是你打的吗？”
林月琴愣了一下：“什么匿名电话？”
刘静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，没有闪烁，没有躲闪，只有真诚的疑惑。
“没什么。”刘静说，“我先走了。有事联系。”
她走出门，下楼，走进夜色里。
巷子很静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。刘静走得很慢，脑子里在想着林月琴的话——
“那个修车师傅，离开了万平。”
“有一批举报信，被胡正刚拿走了。”
“我等了五年。”
这些信息，拼在一起，让她看到了一个更清晰的图景。
她走到三号楼楼下，正要上楼，突然看到一个黑影从楼道里闪出来。
刘静停下脚步，警惕地看着那个黑影。
黑影也停住了。
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——是周建设。
“周主任？你怎么在这儿？”刘静问。
周建设走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刘书记，我在这儿等您一晚上了。出事了。”
刘静心里一紧：“什么事？”
周建设说：“文剑出事了。”
刘静的心猛地一沉：“什么？”
周建设说：“今天晚上，有人去他家了。他受了伤，现在在医院。”
刘静转身就走：“走，去医院。”
两个人快步走出巷子，上了周建设的车。车子发动，向着县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车上，刘静问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周建设说：“我也不清楚。有人打电话到县委办，说文剑出事了，在医院。我就赶紧来找您了。”
刘静沉默着，心里在快速盘算。
是谁？是马德海的人？是胡正刚的人？还是别的什么人？
他们怎么知道文剑跟她见过面？是有人看到了，还是……
她想起那个匿名电话里的警告——“文剑的事，您要抓紧。他明天就报到。”
那个人知道马德海提前了文剑的报到时间。那个人知道她约了文剑见面。
那个人，到底是谁？
车子很快到了县医院。周建设停好车，两个人快步走进急诊室。
急诊室里灯火通明，几个医生护士在忙碌。刘静看到，一个病床前，站着一个女人，正在哭。
是文剑的妻子。
刘静走过去，轻声问：“嫂子，文乡长怎么样？”
女人抬起头，满脸泪痕。她看到刘静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突然跪了下来。
“刘书记，求求您，救救文剑……”
刘静连忙把她扶起来：“嫂子，快起来，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女人抽泣着说：“今天晚上，有人来我们家。三个人，蒙着面。他们冲进来就打，说文剑乱说话，要给他点教训。文剑护着我，被他们打伤了头……”
刘静心里一阵发紧：“他现在怎么样？”
女人说：“医生说，有脑震荡，要住院观察。还有几肋骨断了……”
刘静看向病床。文剑躺在那里，头上缠着绷带，脸色苍白，闭着眼睛。但他的呼吸是平稳的，应该没有生命危险。
她走过去，在床边蹲下，轻声说：“文乡长，是我。”
文剑睁开眼睛。那双眼睛里，有痛苦，有愤怒，但更多的是坚定。
他张了张嘴，声音很轻：“刘书记……账本……还在……”
刘静握住他的手：“我知道。你别说话，好好养伤。”
文剑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丝担忧：“您……小心……”
刘静点点头：“你放心，我会的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文剑妻子身边，低声说：“嫂子，你好好照顾他。医药费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这几天，我会派人保护你们。有什么事，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女人点点头，眼泪又流下来。
刘静走出急诊室，周建设跟在后面。
“刘书记，现在怎么办？”周建设问。
刘静站在医院门口，看着外面的夜色。风很冷，吹在脸上像刀子。
她说：“周主任，明天一早，帮我约马县长。我要跟他谈谈。”
周建设愣了一下：“刘书记，您觉得是马县长……”
刘静摇摇头：“不一定是。但这件事，必须有人负责。”
她说完，走进夜色里。
身后，周建设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，久久没有动。
第二天一早，刘静准时出现在马德海办公室门口。
门开着，马德海正在打电话。看到她，他挂断电话，站起来，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。
“刘书记，快请坐。听说您找我？”
刘静走进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她没有笑，只是看着他。
马德海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“刘书记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刘静说：“马县长，文剑昨天晚上被人打了。”
马德海的表情微微一变：“什么？文剑？怎么回事？”
刘静看着他，说：“昨天晚上，三个人闯进他家，把他打伤了。现在在医院。”
马德海皱起眉头：“什么人的？报警了吗？”
刘静说：“报了。胡局长那边，应该已经开始查了。”
马德海点点头，叹了口气：“文剑这个人，老实本分，怎么会得罪人？这事一定要查清楚。”
刘静看着他，说：“马县长，您觉得，是什么人的？”
马德海摇摇头：“不好说。也许是他在深沟乡得罪了什么人？那个地方，民风彪悍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。”
刘静说：“他在深沟乡了十五年，从来没出过事。昨天刚跟我谈完话，晚上就出事了。马县长，您觉得这是巧合吗？”
马德海的表情僵了一瞬，然后说：“刘书记，您这话是什么意思？您怀疑是我的？”
刘静说：“我没有怀疑您。我只是觉得，这件事太巧了。”
马德海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丝冷意：“刘书记，文剑跟您谈了什么？”
刘静说：“谈深沟乡的情况。他是我要调任的部，了解一下情况，有问题吗？”
马德海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没问题。但刘书记，我要提醒您一句——这个县里，有些人，有些事，不是您想象的那么简单。”
刘静说：“我知道。所以我需要了解情况。”
马德海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背对着刘静，他说：“刘书记，您在省城待得好好的，为什么要来趟这浑水？”
刘静说：“因为组织需要。”
马德海转过身，看着她，目光复杂：“组织需要？刘书记，有些事，组织也管不了。”
刘静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马县长，我不信。”
两个人对视着，谁也不说话。
办公室里很静，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良久，马德海叹了口气，说：“刘书记，这件事，我会让人查清楚。文剑的医药费，县里出。您放心，我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刘静说：“好。我等您的消息。”
她转身，走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，她又回过头：“马县长，忘了告诉您——文剑的任命，我建议暂缓。等他伤好了再说。”
马德海的表情微微一僵，但很快恢复：“好，听您的。”
刘静走出办公室，走进走廊里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暖洋洋的。但她的心里，一片冰凉。
她知道，文剑被打，是一个警告——警告她，也警告所有想帮她的人。
但她更知道，这个警告，只会让她更坚定。
回到办公室，她给林月琴打了个电话，简单说了文剑的事。
林月琴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刘书记，您要小心。他们开始动手了。”
刘静说：“我知道。林书记，那些材料，我要尽快看。”
林月琴说：“好。今天晚上，老地方。”
挂了电话，刘静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梧桐树。
叶子落得更快了，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。
冬天，快来了。
（第八章完）